五月底的時候,遼主的回覆,送到了趙煦手中。
趙煦看完後,便陷入了沉思。
遼人竟這般痛快,直接就答允了?
他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自己遇到了千載難逢的滅夏戰略時機!
西夏政權,能存續到今天,說實話起碼有一半是賴宋遼兩國的互相敵對。
宋遼都不願意西夏被另一方滅亡。
同時,也都會在另一方攻打西夏的時候,選擇觀望,一旦西夏出現不支,立刻支援。
有些時候甚至親自下場幹涉。
這是地緣政治上近乎無解的僵局!
當兩個勢均力敵的地緣對手,出現在同一個時代、同一片地區的時候。
那麼,他們就一定會想方設法的去扶持第三方,來對對方進行牽制、消耗。
党項人的西夏,就是這麼一個,被宋遼地緣競爭所塑造出來的第三方。
想要破此僵局,無非兩條路。
一是暴力破局,強勢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如此自然是萬事大吉!
趙煦之前,就一直在向着目標邁進。
積蓄力量,穩步發展。
待到火器大成,工業爆發,屆時自然可以橫推一切。
這第二,就是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偶爾會出現的戰略機遇。
這種機遇,一旦出現,通常稍縱即逝。
但只要能抓住,也有機會達成自身的目標。
趙煦的手指輕輕的點了點面前的案幾。
遼人恐怕沒懷什麼好心思!
這是肯定的!
宋遼是百年的老對手了,對於對方到底是個什麼貨色?那可太熟悉了。
恐怕大概率是做黃雀!
這在趙煦看來,幾乎是必然的事情。
原因很簡單—只要宋夏開戰,那麼無論結果如何,遼人都是穩賺不賠的。
若宋軍敗,則遼人不止可以藉着調停戰爭的名義,向宋、夏雙方索取好處。
比如說,脅迫大宋在交子貿易上讓步。
若宋軍勝,遼人照樣不虧。
同樣可以從党項人處拿好處,要利益。
甚至脅迫党項人,成爲遼人的附屬國。
兩國相持不下,那就更妙了!
遼人可以喫完大宋喫西夏,喫個滿嘴流油。
這在過去數十年,已上演了無數次。
至於大宋方面,迅速滅亡西夏,不給遼人介入的空間?
這在遼人看來,應該是天方夜譚了。
而這正是趙煦的機會,亦是大宋的機會!
錯過了的話,未來數年都不大可能再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想要滅亡西夏,若是過去的話,可能還很麻煩————趙煦喃喃自語着:但現在嘛————
過去的党項,雖然內部內耗很嚴重,但只要有外敵,就會迅速團結起來。
嵬名家在党項各部的號召力和威望,還真不是隨便說說。
遼夏戰爭、宋夏戰爭,每當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党項人總能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不僅僅是因爲梁乙埋,在天都山那邊形同割據了—這個事情對党項人來說,其實好解決。
真到了存亡的關口,嵬名家也好,其他實力派也罷,都會做出選擇的。
大不了,讓一步嘛。
讓小太後撤簾,迎梁乙埋回去攝政。
這事情他們也不是沒見過!
野利家、沒藏家,都有過外戚權臣當政的先例。
無非這一次,換成梁氏罷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趙煦可是記得,西夏滅亡前,甚至和巔峯時的蒙古騎兵硬碰硬過。
而且,傳說成吉思汗就是死在了一位西夏公主的口中。
所以,他從不懷疑、低估党項人的韌性和頑強。
那可是一個,宋遼金蒙拉鋸的軍事政權。
中古時代的先軍政治典範!
區區西夏,丁口不過數百萬,但僅僅是永樂城一役,就拉出了二三十萬的大軍!
扣掉一半打醬油的民兵,再扣掉負責後勤輜重的輔兵,再扣除亂七八糟的其他非戰鬥人員。
起碼還有三四萬的戰兵。
可不要覺得少!
後來的滿清,在入關前,八旗加起來也不過十來萬戰兵而已,其中披甲兵不過五六萬。
這就是兵不貴多唯貴精的道理。
當然,也不是說雜兵不重要。
哪怕到了現代,填線的雜兵,也是很關鍵的。
沒有填線的雜兵,整條防線就會到處都是漏洞。
敵軍隨便選個方向突破,就可能繞到屁股後面去偷家。
古今中外,類似的事情,層出不窮。
便是到了高科技戰爭時代,這樣的事情依然層出不窮。
這有點類似推副本。
不清掉boss身邊的雜兵,再強的團隊,也會被團滅。
趙煦在心中盤算着,雙手互相摩掌着。
對於如何滅夏,趙煦上上輩子,曾和章惇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商議。
特別是平夏城之戰後,君臣曾進行過長時間商議。
最後得出結論,想要滅夏。
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要快!
必須趕在遼人反應過來,殲滅掉西夏左廂或者右廂其中之一的野戰主力。
然後快速把奪取靈州,兵鋒直抵興慶府。
搶在遼人未能完成集結,做好乾涉準備前。
搶在党項未能發動全國,動員所有力量前。
直接對興慶府斬首!
一擊斃命!
從而癱疾掉西夏的指揮中樞,然後就可以招降納叛了。
這在當時的技術條件和宋軍戰力下,顯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那是隻有巔峯的蒙古精騎,才能做到的事情。
第二,就是趙煦上上輩子和章惇在平夏城之戰後做的事情。
緩!
耗!
蠶食!
依靠國力,直接在邊境上築壘。
然後依靠築壘,層層推進。
把要塞修到黃河對岸去!
修到天都山下!
修到靈州城外!
修到興慶府門前!
簡單來說,就是結硬寨,打呆仗!
此,後來的曾國藩鎮壓太平天國的戰略。
亦是範仲淹早就提出來的戰略。
以守代攻,單純的依靠國力來耗幹党項人的資源和人力池。
只要朝廷可以下定決心不動搖,只要戰略部署到位。
那麼哪怕,西夏人每次都能在野戰中擊退宋軍,也只需要二十年時間,就可以完成滅亡或逼降西夏的目的。
遼人想介入,也沒轍!
因爲党項人的血,流乾了!
他們已經沒有力量了!
除非遼人肯不惜代價,親自上場,替西夏人到橫山中來和宋軍肉搏,用人肉去填那一個個工事完備的築壘區,不然,西夏必亡。
可遼人爲什麼要這麼做?
他們爲什麼不選擇和大宋瓜分西夏?
就如趙煦這一次的提議—大宋得定難軍故地,而遼取河套、河西。
他們也不需要和大宋商議,直接從其西北招討使司出兵,搶在宋軍之前,奪取西夏的黑山威福監軍司與河西地區就可以了。
宋軍對他們也沒有辦法。
奈何,這個戰略,趙煦上上輩子只執行了不到兩年,他本人就暴卒在福寧殿。
然後,趙佶上臺————
然後開始了微操————
然後就莫名其妙的,將趙煦和章惇、章等人辛辛苦苦準備的資源和兵力,丟進了青唐河湟的河谷高山。
然後就開始豐亨豫大,然後在歡聲笑語中,和遼人一起打出gg。
而現在,趙煦自然不願意再花二十年時間和党項人慢慢磨。
十年他都嫌慢!
原本他的計劃是,五年之內,完成滅夏準備!
但現在,機會出現了!
今年!
今年就可以爲党項人的西夏政權挖坑了!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