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祿星君笑了笑,依然沒有接我的話。
我便上趕着的問道:“倒是你了,怎麼還在幽冥司,不是應當……”我指了指前頭的奈何橋,本意想問他的是怎麼還沒有進輪迴,但若是直愣愣的問了,怕他以爲我恨他不死,話就停在這兒了。
他撫撫前額,半天才說:“本應早就輪迴的,可我看到了三生石上一些前世的事情。”
我哦了一聲,估摸着他是有些什麼事情沒有放下,神仙又或者凡人死了,過奈何橋時要把生平幾世的都回顧一遍,司祿星君這是有些前情沒有放下,我也不好再打聽下去,卻在這時司祿星君說道:“上次,你可看到什麼?”
我遲疑了一下,才明白他想問的是上次我經幽冥司有沒有看自己的前世,但那時我心口堵着的都是濃濃恨意並未曾看,所以只搖了搖頭,司祿星君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在幽冥司暗淡光暈下顯得十分奪目,他說:“這個是雲曦的東西……”
我探着腦袋去看,像是個長命鎖樣的東西,雲曦雖然心腸很壞,但其實我耳聞的都是對他很好的八卦,於是說道:“她對你挺好的,你都沒有珍惜。”
司祿星君看看我,眼神裏透出一些異樣來,不過就是稍瞬即逝,把那東西收好,便又苦笑着接我的話:“不知道她何時從地淵……”
他停了一下,我想了想,原來他是在等雲曦也入輪迴。
其實這樣也是很好的吧。
黑無常便在我不知道再挑揀什麼話說的時候,火急火燎的來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查了你的壽數,還有仙界三年,你今日這是,這是來早了。”
“三年?”
“三年?!”
我和司祿星君異口同聲的問,司祿星君微微蹙眉:“怎麼就剩下三年?”
我摳着手指頭,那個煉妖壺裏的事情太羅亂了,我便沒有講給他聽,而是着急的問黑無常:“那我現在怎麼回去啊?”
黑無常喘了口氣說道:“別急,別急,自然會有人引你的魂魄……”他哈着腰的把那口氣又順了順才說道:“倒是司祿星君,若是再不入輪迴,就真要成孤鬼了。”
我想開口勸勸他,但是又覺得這話由我來說太不妥了便只好縮着頭不吭聲,司祿星君掂量了許久才說道:“華楚,能否託你給雲曦帶句話?”
我猶豫了一下,才嘟囔的說道:“就是不知道有機會再見雲曦,會不會被她一伸手給擰死。”
司祿星君不以爲然的說道:“你只管說,開陰星耀天河在辛卯初夏月夜……”
這大抵是他和雲曦的前緣,我點點頭。
黑無常看看時辰,說道:“再過一刻,你便能還魂了,你們……這是還要敘敘舊?”
我看看司祿星君,他也回看我,一時間實在不知道再說什麼,我剛想說就此別過,就聽他問我:“你不想看看你前世?”
我歪着頭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低聲說道:“司祿星君,我前世如何和你結緣我並不知道,但我想,爲草木神女這一世,我與你……扯平了。”
司祿星君淺淺的嗯了一聲,在我轉身想安心等着誰來喚我還魂時,他卻又說:“我若說,當日裏我下手剜你心有苦衷,你現在也不屑聽了吧?”
我要起的步子停了停,他這話說得艱難,還有一刻,聽聽也無妨吧,於是我說:“那你長話短說……”
黑無常說你們快些,便去前面的小院等我,我聽司祿星君嗓音低沉的說:“羅睺星在你避劫那年入你命盤,我在南鬥星宮,這雖是天機卻也是不費力就能窺得的,若不剜你心幫你渡劫,你便會在第四百九十年夏溺於蓬萊島,”他說道此處,苦笑了一聲,“我以爲我爲星官藏着的私心可以逃過天眼,可以讓你逃過天劫,不成想卻弄巧成拙,讓你恨了我這麼多年。”
忘川河河水氾濫之聲在此刻聽得分明,我聽完他的話不知該作何想,只想仰着頭看着幽冥司昏暗的天,不想讓自己沒出息的聽完這話哭出來。
我忘了我是孤魂,孤魂怎麼會有眼淚,所以只能軟着嗓音說:“恨不恨的,也就這樣吧,若是我前世對你有了什麼執念,到這一世也斷了。你幫我渡劫的心思固然是好,可是說到頭來,既然是大劫怎麼能逃過?可能你我命數推演的本也就是如此,我先你遇上東離,若沒有你剜我心,我沒有與他再遇見的機緣。”
我說到此處嘆了口氣:“話本子上說,每段感情裏都有個悲劇式樣的炮灰人物,你爲我和東離的炮灰,我爲你和雲曦的炮灰,亂來亂去說不清了。”
“你讓我給雲曦帶的話,我自然會帶到,爲仙爲人最怕的是欠了因果,你欠着雲曦早日還了,輪迴路上也少受些苦。”說完我便抬起了步子,身爲孤魂本就輕鬆,如今愈加輕鬆,司祿星君在我身後又說了句話:“華楚,你娘在中皇山受劫,我當日被封六識也是因此事關乎天機,若是天魔兩界再起波瀾,你要顧好你自己。”
我嗯了一聲,忽而想到一事問他:“你當日爲何會去中皇山?”
他沉思了有許久,才說:“你從幽冥司走的那日,我曾去問你爹……滋養你心的法子。”他又苦笑了聲,“卻還是比東離晚了一步,他沒等到你入輪迴便去中皇山,取得天界僅存的一根瑤草……”
我顫着嗓音問:“那……一定是很難的吧?”
“嗯。”他應了一聲,“你娘在中皇山受劫,雖是自願,但就像你所說,命數是逃不過的……”
我想也未想的便問:“是什麼命數?”
“是……”司祿星君還沒等說,便被黑無常一嗓子給打斷了,“我說,你們敘舊還敘起來沒完了,”黑無常催魂幡已經在我眼前晃悠了三圈,我覺得身子有些發飄,司祿星君應是急急的說了些什麼,可我卻聽不見了。
我不禁埋怨這個黑無常,來得太不是時候。
還魂時,還在周曲的懷裏,這讓我一驚。
更我讓驚詫的是,他褪去那件黑袍子,穿的是一身大紅,我掙扎着要起身的時候,就聽周曲在我耳邊啞着嗓子的說:“你醒了?”
我要從他懷裏掙扎下來,卻覺得身上癱軟無力,往自己的身上看,嚇得又一個激靈。
喜袍,那是出嫁纔會穿的衣服。
周曲在我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說:“就算你死,也是死在我懷裏,如今活了,更好。”
他抱着我正過魔族的情澗。
我瞧着兩邊懸着的峭壁,蔥翠已換上楓葉紅火,山澗下是蜿蜒流動繞魔羅之域一圈的一條活水,我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曲看看我也沒生氣的說道:“你病得都跟死差不多了,你父君請了蓬萊仙島的仙君,但也說你命在一線,又沒有可救的法子,我在跟你成冥婚,就算你死了,也是我周曲的夫人。”
我剜了他一眼:“你別臭美了,趕緊放我下來。”
情澗中間只有破破爛爛的一座木橋,這源於魔羅之域更久的傳說,若要兩情久長,便不能用魔族法術,男子要抱着心愛女子從橋上走過,纔算是情定。
“現在下來也晚了,”周曲笑着問我,“我娶你按着納采、問名、納吉的禮數都走了一遍,即便沒有過情澗,魔族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你嫁了我。”
我還在腦中反應這樁事,就聽他說道:“華楚,轉了一圈你還是我的。”
“你別臭美了,趁人之危的事情,你也不嫌丟臉,”他不放我下來,我只好伸手從鳳冠上拔下一根金釵握在手裏,對他說道,“還是,你現在就想我死在你眼前?”
周曲臉上一僵,那笑卻沒有來得及收回的說:“你死了,也是我周曲的夫人,我方纔已經說了一遍。”
我真是拿周曲沒有辦法,也不知他這是因爲什麼而定了的心思,魔族花樣女子以千計,非要在我身上浪費着大好光陰,這麼不開竅的主兒可怎麼辦?
“我在九重天上已經嫁了東離了,再說,瓊光都那麼大了,你怎麼還是看不開?”
周曲又笑了,頭頂上的喜冠也隨着他笑的有些張狂而微微顫動:“你父君應允了這事,那就不光是我看不開了。”
我這個不省心的父君呦。
周曲得意得有些忘形,還與我說,連九重天山上他都送了帖子,我心裏涼了半截,怕東離是不是這回真的會跟我翻臉。
嫁作他人婦,我怎麼這麼倒黴。
還在想辦法從周曲的懷裏怎麼掙扎着下來,就又聽他說:“今日,是九月初九。”
我沒有好氣的回了他一句:“白瞎這個好日子了,你說你這日子娶誰不好?我都跟你說過,說過多少次了,你腦子是石頭做的啊?怎麼就是不開竅呢?你這樣……你這樣我真的會恨你的。”
周曲在橋上的步子定住,低下頭看我,臉色凝重的說:“我與東離,定了九月初九的約,你忘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