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年春三月二十,長安如往昔般繁華,街頭人流依舊,巡邏的士兵也同往常一般,絲毫沒有減少或者增強戒備的意思。
然而在未央宮中,卻是另外一番景象,負責皇宮警備力量的衛尉李蔡一大早就接到天子的親詔,幾乎所有的禁衛軍將領也在同一時間接到天子劉徹親筆簽發的詔書,並出示了輕易不會動用的調兵虎符!
虎符一出,莫敢不從!
未央宮迅速的被包圍起來,所有參與這次行動的人,都意識到或許一場暴風雨已經迫在眉睫,雖然不知道未央宮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毫無疑問,天子居然動用了調兵虎符,那麼這就意味着未央宮中肯定發生了令人難以想象的事情。
果不其然,正午時分,天子下令,輯拿包括館陶長公主在內的一十七名人犯。
他們的罪名是圖諱亂政,意圖不軌,天子同時還迅速詔決曹張湯入宮,商議善後事宜。
下午,所有被點名的罪犯被衛尉李蔡逮捕,長安城的氣氛迅速陷入冰點。
要知道這次抓的可不是小貓小狗,而是當今太皇太後的長女,先皇的親姐姐,當今天子的丈母孃兼姑姑。
只要是人,就可以迅速的聯想到這其中的厲害關係。
皇家的關係,從來就是這世界上最複雜,最難以琢磨透的事情,這其中所需要牽涉到的問題,並不是三天兩天就可以說清楚的。
到晚上的時候,許多在朝大臣都已經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是後宮中天子最寵愛的衛美人懷孕了,而皇後陳阿嬌卻一直未孕,甚至還曾傳出皇後不能生孕地謠言。
對於皇家來說。不能給天子生育後代是一個最不能被接受錯誤!
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這一點天子家猶爲重視,因此不管是劉徹還是太皇太後,對於結婚一年多,肚子卻沒有半點反應的陳皇後,在這個問題上都表示了極大的不滿。
再加之皇後爲人有些近乎偏執。喜歡無理取鬧,這個壞習慣對於劉徹來說,已經越來越難以接受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入宮不到半年,卻以性格溫和,態度恭謙可人而得到天子劉徹疼愛的衛美人卻出人意料的有了身孕。
本來還有些遮掩的廢后傳聞開始愈演愈烈。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幾乎整個長安都在猜測,陳皇後被廢地時機。
不能不說,陳皇後和她的母親館陶長公主。實在是缺乏足夠的政治智慧,可以說還有些愚蠢。館陶長公主,在長安以養小白臉而聞名,而在她的衆多面首之中,以一個張西明的生的最是好看,聰明,也最得館陶長公主看好。
一日,館陶公主與這面首肆混後。偶然間提起宮中地事情,卻不知那張西明早被他人重金收買。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於是張西明獻記。建議找一兩個善於施巫蠱之術害人的方士,以木偶悄悄的咒殺掉衛美人。
不得不說。館陶長公主實在是太缺乏危機感,她雖然意識到這樣做可能產生嚴重地後果,雖然她當時直接駁斥了面首,但是最終理智還是沒有鬥過妒恨。
而恰好這個時候,陳皇後身邊有一名叫楚巫的宮女毛遂自薦,幾人一拍即合,當即決定暗中對衛美人施展蠱巫之術。
然而這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有着他人暗中插手,製造混亂的影子,三月十六日,衛美人忽然在牀上喊疼,頓時後宮亂成一團。
要知道,衛美人可是懷着天子的個龍子,幾乎所有的太醫都被迅速詔到宮中會診,但是卻無一人可以說清楚衛美人到底患上了什麼病。
天子震怒,責罰太醫長史迅速給出一個結果。
十八日晚上,宮女楚巫在做法時當場被巡邏的禁衛軍發現逮捕,劉徹聞訊趕到現場時,只看到了林立的蠱巫道具,還有那一個個纏着青絲,寫着衛美人生辰八字被扎着鋼針地木偶。
事情全部明朗了,在經過簡單的審訊後,楚巫被處剮刑,同時順藤摸瓜,天子迅速地從皇後寢宮中搜出大量蠱巫用具,無一例外地,這些東西全部都指向懷孕的衛美人。
證據確鑿,陳皇後對於一切行爲供認不諱,由於仗着有太皇太後撐腰,陳皇後似乎沒有半點反悔之意,反是一副你欠我地樣子。
劉徹再也抑制不住憤怒,立刻令人摘去陳阿嬌皇後鳳冠,押入長門宮。
第二日又迅速的了緊急的詔書,逮捕所有涉案人員。
一時間長安城風雨欲來,由於太皇太後一直沒有表態,所以這個事情正向着不可挽回的方向挺進。
由於天子這邊剛一搜出並破壞掉全部蠱巫用品,那邊衛美人的病就好了,這就更加堅定了劉徹矢志廢后的心理。
正是因爲他下定決心要廢掉皇後,所以他纔會緊急動用虎符指揮軍隊行動。
在帝國的傳統中,虎符只存在於天子一個人的手中,任何一支軍隊在見到天子的虎符,並且與自己那一半對應符合的情況下,虎符所傳達的命令優於一切,在天子詔書與虎符矛盾的情況下,虎符的命令優先執行。
也就是說,在劉徹沒有發出第二次虎符,命令禁衛軍和城防軍終止行動之前,這支控制着整個長安的強力軍隊,將完全的徹底的聽從他劉徹的命令,聽從虎符的召喚。
雖然說在理論上,太皇太後凌駕於天子之上,作爲天子的直系長輩,她有權利用家法管制天子的衝動行爲。
但是虎符一出,這事情就不在屬於家法地管制範圍了,在虎符調兵令面前。一切詔書,命令都必須爲虎符讓路。
這個規矩是高祖高皇帝仿照秦制定下的,很顯然高祖皇帝當時並不放心外戚,而秦始皇虎符奪權的典故,顯然給了高祖皇帝極大的啓示。
於是他便在晚年定下了這個規矩,當時虎符由丞相蕭何親自設計,指揮製作。並存放在只有天子纔可以進入的密室。
當年誅殺呂氏外戚集團時,起兵的齊王,吳王等諸侯正是由於缺乏虎符,從而被指責爲大逆不道,儘管他們取得了勝利,但是在巨大的壓力面前。齊王被迫將軍隊就地解散,自己返回駐地,而代王劉恆則出人意料地被衆臣推舉爲新的天子。
現在廢后已經勢在必行,但是劉徹卻沒有得到朝中大臣的。在二十一日的早朝上,大將軍竇嬰,丞相田汾,丞相長史竇固,太尉張道初,衛尉李蔡等重臣全部告病,在這個事情上,沒有那個人敢出來說上半句。
反倒是決曹張湯和水衡都尉主父偃由於事前得到天子的命令。所以力主廢后。
主父偃更列出了陳皇後的三大罪狀:嬌縱,嫉妒。奢侈。以說明她不具備一個國母應有地風範。
但是沒有丞相。太尉,大將軍這三大重臣在場。顯然這個結果是缺乏說服力的,廢后之舉遭遇朝中重臣的沉默對抗。
同時太後王氏搬到長樂宮,拒絕與天子見面,這個事情牽涉的範圍之大,勢力之多,即使是太後也不敢稍有放鬆。
要知道,宮中一直都有傳聞,孝景皇帝故去之前,曾有遺言留與太皇太後,在遺言中,先皇可是很不滿王太後兩面三刀地性格,甚至傳聞中孝景皇帝還留給太皇太後一紙伺機廢后的詔書!
……
丞相府內,燭光閃爍着。
在這個敏感的時刻,武安侯,丞相田汾站在自家的亭子裏,黑暗中隱約有一人在對面與他說話。
“丞相大人,一切都如你我所料,順利的出乎我的想象!”那個人有些嘶啞的說着,黑暗中的眼睛,乏着野獸地顏色。
田汾呵呵一笑,舉起酒鱒道:“先生大才,想出如此妙封,如今……哼哼!經此一事,天子與太皇太後就很難再有和平相處下去的機會了!”
田汾眼露兇光“哼!竇嬰!本侯就且看你如何站位,站錯了隊伍地話……”
黑暗中那人遲疑了一會,道:“丞相大人,此事地尾巴,大人可要清理乾淨了,千萬不要留下被人抓住的嫌疑,這可不是鬧着玩地!”
田汾笑了笑,摸着酒鱒上光滑的杯麪,輕道:“該處理的都處理掉了,不該處理的,本侯就早已經把關係撇清了!”
頓了頓,田汾又道:“先生如此大才,何不來小侯這裏幫忙?起碼比窩在黑暗中強!”
那人笑了笑,道:“丞相大人好意在下心領了,不過鄙人喜歡黑暗的感覺,在陽光下生存對於鄙人來說,實在有點難!”
田汾忽然間像想到了什麼又問道:“那個叫楚巫的宮女,可是你的人?”
黑暗中靜寂了好一陣,良久那嘶啞的聲音才道:“不是,我以爲是丞相大人的人,所以一直沒問,我派去的人,根本還沒有近到皇後身邊!”
田汾呆了,手指不停在酒杯上劃着圈,良久才喪氣的道:“本侯從沒向宮中派過人……”
黑暗中,呼吸頓時急湊起來,那人喘息着道歉道:“唉,丞相大人,我這老毛病又犯了,自打患上這病,鄙人就激動不得,一激動就喘,大人千萬不要見怪!”
田汾苦笑一聲,道:“時候不早了,先生請千萬保重身體,小侯也有些累了!”
說完便轉身離去,但是心裏卻是像翻了五味醬一般,不是滋味。
那個叫楚巫的,已經被天子處死的宮女,到底是什麼來路?
這個原本無關緊要的女人,在這時,卻成了田汾的一塊心病,若不搞清楚這事情的來龍去脈,那麼很可能,他田汾這次栽了。
終日打雁,卻被大雁啄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