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路邊，仝建梁要打車。
喬若一臉看二傻子的表情，“要我跟着你走，去喫或許根本沒有的早餐？是你瞧着我有病，還是你真有病？”
“……”仝建梁面頰上的肌肉抽搐一下，“我這不是想請你去高檔的茶餐廳麼？”
“附近有我喫着順口的館子。”
這是意料中的情況，仝建梁接受起來沒難度。
仝瑩瑩坐到喬若對面的時候，喬若已經享用完蝦餃、艇仔粥，在看報紙，那副閒適的樣子，似是一向生活在這裏。
對這一點，仝瑩瑩是服氣的。坐下來，她笑着寒暄，“聽說你來這邊有段時間了，有朋友還是跟朋友一起來玩兒？”想進一步確定蔣奕沒過來。
喬若看她一眼，“來散心，買東西。”
“哥哥在批發市場看到你的，要進什麼貨？”
“沒定，有空就看看。”
仝瑩瑩喫力地將對話進行下去，“進服裝吧，時髦的款式一般從這邊拿貨，能賺不少。”
喬若嗯了一聲，“你能爭取的進價是多少？比方我穿的衛衣牛仔褲。”
“這個……”仝瑩瑩仔細打量着，之前還以爲是名牌貨呢，沒想到，真是平價服裝，“三四十吧？我也沒弄清楚呢，得問這邊的朋友。”
喬若似是而非地笑了笑，“等你弄清楚再聯繫。”說着遞過去一張字條，“我在這兒的聯繫方式，下午晚上能找到我。拿不到服裝最低進價的話，不用找我。”
“噯別急着走啊，我跟哥哥住朋友家，你也過去吧……”
喬若沒聽到似的，顧自離開。
仝瑩瑩翻了個白眼，對坐在附近的兩個小夥子打個手勢。她覺得他們大概也跟不住喬若，可總要試一下。
正如她料想的，喬若非常輕鬆地甩掉了尾巴，回到住處。
上到二樓，透過敞開的門窗，看到正在忙碌的蔣奕。
白襯衫袖管捲起，手中一支圓珠筆，神色專注地瞧着鋪在案上的圖紙。
喬若不確定他在忙什麼，腳步頓住。
蔣奕望過來，銳利的眼神倏然轉爲柔和，“怎麼回來這麼早？”她一般是一走大半天。
“今天懶得轉。”喬若走進去，“會不會打擾你？”
“不會。”
“在忙什麼？數據分析？”
“嗯。”蔣奕擱下筆，“有人找文思幫忙，他轉給了我。”說着示意她坐，“正想休息一下，咖啡？”
“好。”喬若放下手袋，坐到窗前的圓椅上，環視一週，發現他這邊和自己住的房間格局一模一樣，不同之處是多一些個人辦公用品。
蔣奕折回來，遞給她一杯咖啡，坐到茶幾另一側的座位。
少糖少奶，是她最合口的味道。喬若意識到，從沒告訴過他自己的口味，而他觀察力敏銳。哪天要是得罪了他，得到的會不會是一杯多糖多奶的？
想着有的沒的，她笑了笑。
再看他，神色悠然、目光悠遠地望着窗外。
那意態，與在錦市他任何熟悉的地方一樣。
“這裏對你來說，好像跟別的地方沒任何差別似的。”她說。
“有差別麼？”蔣奕反問。
“差別可多了去了。”
蔣奕嘴角一牽，“只要奶奶沒事，我在哪兒都一樣。你呢？”
“差不多，關心的人沒事，自己在哪兒都一樣。”
“看出來了。”蔣奕說，“所以你不用有任何負擔，想在這裏多久都可以。當然我也是多餘說這麼一句，你又不是自個兒回不去。”
喬若失笑，轉念想起一件事，拿過手袋，從裏面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他，“在香江的時候買的。”
蔣奕神色一滯，接到手裏，打開精緻的盒子，取出腕錶，微微挑眉，“說你什麼好？”
時價八千的腕錶，實在算得貴重。
“沒你幫忙，不會這麼順。”
“沒我也是一樣。”蔣奕調侃她，“你這種人，放出去就會搞出大動靜，我懶得看誰又遭殃，這才邀請你走這一趟。”
喬若莞爾，“這話說的，好像我有多大危害性似的。”
“不是好像，是真有。”
喬若拿過腕錶，“幫你戴上？”
“好。”
蔣奕抬起手到她近前。
喬若除下他先前帶的腕錶，換上自己送的，隨後才問：“常戴的有沒有紀念意義？”
“沒。幾年前自己買的，參考朋友的經驗。”蔣奕端詳一下粗看簡約細看奢侈的新手錶，“謝謝。現在要是回贈你禮物，會不會讓你心裏不舒服？”
“怎麼會，但是沒必要。”
“當然有必要。”蔣奕走到大書案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樣式古樸的扁方匣子，“前兩年到手的一些成色湊合的東西，請老師傅做成了配飾，瞧瞧。”
喬若打開匣子，看到裏面精雕細琢的物件，修長的頸子一梗。
鴿血紅寶石戒指，祖母綠吊墜，翡翠手鐲，黑珍珠手串，白玉簪。
她見過也入手過不少名貴首飾，再加上在老宅得到的那批寶貝，眼力早已練就。眼前這些，除了年份上喫虧一點點，都是價值不菲的寶物。
蔣奕手勢隨意地拿起黑珍珠手串，“感覺這個適合你。”料定她不會要別的。
“很美。但是……”喬若牙疼似的吸一口氣，“哪有你這麼回禮的？太昂貴了……”
“在我手裏放很久了，不想做商品，也不想給不適合的人。”蔣奕微笑，“奶奶最不缺這類東西，沒必要送她。”
喬若繼續犯難，“那我又要費腦筋，琢磨怎麼回禮給你。”
蔣奕輕笑，“一輩子長着，別說的好像我們能隨時斷交似的。”
“……也是。”喬若抬頭凝他一眼，“希望你說的都是心裏話，不然我可真成佔便宜的主兒了。”
“?嗦。”蔣奕撇下這兩個字，轉身去了儲物間，折回來時，拿着個精美的包裝盒，正是適合手串的，動手幫她放進去。
“謝謝。”喬若清楚，跟他磨嘰只會徒增不快。
“別忘了，是你先送我禮物。”他說。
“好吧。”喬若笑着碰了碰他的咖啡杯，“其實從來沒想過，做你的朋友會有方方面面的好處。”
“一樣。”蔣奕笑微微地說，“我已經在考慮往後的主業是種地、打傢俱。”她帶給他的，無關財富，但價值更高。
喬若笑出聲來，由衷道：“這倒是跟我差不多。”如果不喜歡，哪兒有閒心投入那麼多精力，鍛鍊身體的方式多了去了。
蔣奕喝一口咖啡，星眸中的笑意更濃。
關於仝瑩瑩，喬若隻字未提，因爲這是她自己的事，本就沒跟他提及的必要。
換個簡單粗暴的說法，不過是她和仝瑩瑩約架到了錦市千裏之外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別人摻和。
她不想仝家父母再爲女兒闖的禍來回奔走地善後。剛委婉宣佈跟女兒斷絕關係而已，不可能
而仝瑩瑩的所思所想，自然沒喬若這麼簡單。
因着喬若放下的話，她不得不做足功課，當然也不需要費什麼心力，跟目前叫做彪哥的老相識打好招呼即可。
可也因此，她知道了一些時裝的進價有多低??原主和自己都沒有過的經歷，自然少不了詫異和耳目一新之感。
這是太值得做的生意，何況她有朋友在這裏，是絕大多數人沒有的捷徑。
仝瑩瑩雙眼放光，決定製住喬若同時，也要把這種生意的路鋪好。
再怎麼着，在錦市那種二線城市，這種生意也得有三五年的暴利期。
她手裏的本金越充足，投入的成本就更大，盈利也就更多。
如果只用手裏的兩萬多塊，不知要折騰多久，才能利滾利到十萬：要進貨，要走動人情，回去後還要開店銷貨，細算下來，她只能拿出一萬多進貨，那可不行，根本滿足不了她的胃口。
轉着這些念頭的時候，仝瑩瑩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賺錢方面過於貪婪而心急，最應該做的，其實是正視原主給自己創造的分外良好的條件，多看看批發市場裏那些揣着幾千塊辛辛苦苦奔走的人。
可她的目標是暴富，而且已經迅速養成凡事跟喬若比較的習慣。
彪哥這次見到仝瑩瑩，就看出她有了特別大的變化，心裏是一半失望，一半慶幸。
失望的點在於，白月光自個兒把優點全放棄了，相對時總覺索然無趣；慶幸的點在於，可以成爲一丘之貉，只要他願意，就能把這女人拉上自己在走的這條歪道。
已然如此，他迅速調整心境，只看她能夠給自己帶來的好處。
嘗試跟蹤喬若的兩個小兄弟，跟彪哥說起當時的情況，神色難掩貪婪，說那可是個少見的大美人，在茶餐廳時，不論男女，好多都會盯着她出會兒神。
兩個人其實非常不理解，那樣的美人，怎麼會自己去批發市場？??想找個代勞的人，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當時仝瑩瑩也在場，聽完臉色有片刻的古怪，隨即輕蔑地笑了笑，“她怎麼敢跟別人來往？丈夫動不動打得她進醫院。”
如果真有那麼慘，一定會被看得死死的，怎麼能獨自來到羊城？你又怎麼口口聲聲篤定喬若身上帶了起碼大幾萬塊？??彪哥腹誹着，心說這女人什麼時候起，這麼愛妒忌別人了？面上卻是一笑置之，曖昧地說：“不管怎麼着，長得亮眼就行，我正缺個帶出去長臉的人。”
仝瑩瑩聽出他已打起喬若的主意，高興起來，“長期留下喬若不可能，她正在鬧離婚呢，她丈夫要是報警尋人，對誰都不好。這次你可以留她幾天，真有興趣，以後我再把人給你弄來。”
彪哥無所謂，“畢竟還沒親眼見過，瞧見本人再說別的。”
“嗯，這就對了。”仝瑩瑩說，“醜話放在前頭，關於喬若的事，你必須聽我的，不然我隨時能掉頭幫着她離開。”
“我從來說話算數。”彪哥說，“不過，她手裏到底多少錢，弄清楚了我得看情況，三五萬的話，全給你，我只要人；要是超過五萬，那就得五五開。”
仝瑩瑩猶豫一下，“也行吧，但你要幫我摸清楚批發市場的行情。”
“有小弟認識市場裏的人，一半天就能打聽清楚。”
“要給我一個詳細的報價單，全要最低的。越是要勾着人往坑裏跳，越得說實話。”
“你對坑人還挺有研究。”
拿到林林總總的商品報價單之後，仝瑩瑩更加興奮，簡直已經能看到自己躺在鈔票上數鈔票的美好時光。
她迅速放棄了之前倒賣服裝的打算，將目標鎖定在一款錄音機上，原因無他，這商品的進價與售價，一臺就相差幾百塊，賣一臺就實打實小賺一筆，可不是每件差價幾十塊的服裝鞋子能比的。
細論起來，彪哥還是比較講義氣的，見她對錄音機的興趣這麼大，立馬說：“你要是進這種貨，我在臨近的省份有銷貨的地方，每臺給你的錢，只比市價低幾十到大幾十。但你帶回錦市也得開店，要投入的成本也不低。”
仝瑩瑩喜出望外，自是從善如流，而且在同時，心裏有了一個計劃，對彪哥娓娓道來。
彪哥聽完，先是滿心抱得美人歸的喜悅，隨即就覺得，這女人恨起女人來，心真是歹毒得很。
他沒有反對的理由。
轉過天來，仝瑩瑩從批發市場拿貨，每臺進價一百八，賣價七百來塊的錄音機，要了六十臺。她是用最低價拿的，換了一般人，拿貨價是二百或更高。
這天下午，仝瑩瑩打了喬若留給自己的電話號碼。
那個號碼，屬於喬若住處二樓的座機。
座機安裝在樓道中的牆壁上，誰聽到就去接聽??只能是住客接聽，二房東及其僱用的人手從來是充耳不聞，誰要是有事找他們，都會打到樓下。
蔣奕的好習慣很多，但不包括義務接電話，目前二樓只住着他和喬若，所以，接聽電話的正是喬若本人。
這通電話，仝瑩瑩和喬若聊了不短的時間。
喬若少不得問起各類商品的報價，仝瑩瑩全看着報價單跟她說了。
大多數時裝都跟喬若拿貨的價格一致，很少數則低了一小截，她撓了撓下巴頦兒，心說自己砍價的本事還是不行啊。不過，只是少賺一些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然後，仝瑩瑩說了自己拿的那批貨，“喬若，你有沒有興趣？要是也想要，我可以按拿貨價轉給你，過幾天等新貨到了，我再買一批就行。”
喬若問了問型號款式，確定自己也進了三十臺，價格低了不少。
畢竟電子商品大多是從廠家直接拿貨，相互都希望能長期合作，但廠家也要爲她這麼個外地小客戶額外做一些事，定的就是稍微高於一般出廠價的價格，而對於喬若來說，已經是撿了莫大的便宜。
只是，仝瑩瑩能從批發市場拿到這種進價，人脈起到的作用已經不可小覷。
要是踏實下來，好好兒利用在這邊的人脈，不出三兩年，仝瑩瑩就能身價百萬。可惜，這人大概還是想把她做跳板，不然也不會有這通電話。
一輩子那麼長，怎麼非要扎到不勞而獲的路上？
喬若在心裏嘆了口氣，口中非常平靜地問：“怎麼對我這麼好？”
“要跟你化解之前的不愉快，畢竟都是錦市人，你不明裏暗裏原諒我，我沒法兒抬起頭來做人。”仝瑩瑩早有準備，話說的分外流利，“先前是我不對，我真認識到了，但你不會輕易相信，那我就有必要拿出十足的誠意。”
“原來是這樣，謝謝。”喬若順勢說，“你真那麼好心的話，那我當然會接受。那種錄音機我看過，爭取不到這麼低的進貨價。”
“那就是願意試着原諒我了？太好了！”仝瑩瑩立刻將話接過，“我拿完貨之後，就放到了這邊朋友的貨車上。他每天都要跑市區很多地方，你接手的話，只能是晚上，得跟貨車一起去，方便麼？”
只能是晚上，這是當然的。大白天都有當街搶包、強搶女性首飾的事情發生，晚上幹不是人的事兒，一般都是十拿九穩。喬若這麼想着，故作猶豫，“只能是晚上麼？”
仝瑩瑩趕緊說：“你打車到地方看看貨就行，要不然我去接你。”
“不用。我到的時候，你也能到吧？不把錢親手給你可不行。”
“這沒問題，我都可以遷就你。你不想我知道住處就算了，碰面的時候我一定在場。”
“真的謝謝你。”喬若實際想說的是，真辛苦你了，爲了坑我，一定累到了你那顆不大靈光的腦子。
“客氣什麼呀，到底是同鄉，對了，你記一下地址，是……”
喬若記在心裏，知道是很偏僻的路段，“時間呢？”
“得到明晚八點鐘，沒問題吧？”
“嗯。”
“還有，出門前給我打個電話行不行？你記一下，我這兒的號碼是……”
喬若記數字比記別的信息要迅速且篤定十倍不止，“記下了，明天再聯繫見面。”
“好，到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