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戰,打了整整一夜。
陸沉淵修“玄水真罡”,已臻化境。
密室中又布有他親手設下的“玄水千幻陣”,七十二道殺陣環環相扣,層層疊疊,將整座密室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水域。
白清若踏入陣...
密林深處,焚神迷霧如活物般翻湧不休,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霧氣裹着蝕骨寒意,浸透衣衫,鑽入毛孔,連神識探出三尺都會被悄然消融。聶如山足尖點在一株枯松橫枝上,身形微頓,喉頭一甜,硬生生將那口逆血嚥了回去。左肩衣袍早已焦黑碎裂,皮肉翻卷,一道幽光餘勁仍在經脈中遊走,如毒蛇啃噬,所過之處,靈力流轉滯澀三分。
他不敢停。
身後百丈外,一道金影撕開霧障,快若驚雷——是墨色劍!那身影未至,一股山嶽傾頹般的壓迫感已如實質壓來,腳下枯枝寸寸斷裂,腐葉騰空而起,又被無形之力碾成齏粉。聶如山眼角餘光掃過——墨色劍右臂衣袖盡碎,裸露的小臂上青筋虯結,皮膚下隱隱有金紋遊走,那是“不動如山香”強行催動至極限的徵兆。可那金紋邊緣,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紫暈,如墨滴入水,緩慢卻頑固地侵蝕着金光。
紫龍香的殘韻,尚未散盡。
聶如山心頭一凜,卻無暇細思。他左手攬緊寶甲,右手五指驟然張開,墨軒劍嗡鳴一聲,懸於掌心三寸,劍身紫金光華雖已黯淡大半,卻仍吞吐着一線銳不可當的鋒芒。他指尖疾點,劍尖劃出七道玄奧弧線,墨色劍氣並非向外斬出,反而向內坍縮,如黑洞吸攝,將周遭瀰漫的焚神迷霧瘋狂聚攏!
霧氣凝而不散,在劍尖前方急速旋轉、壓縮,頃刻間化作一枚拳頭大小的墨色圓珠。圓珠表面,無數細微墨痕如活物般遊走、勾勒——山巒起伏、江河奔湧、雲氣翻騰……竟是“墨舞九洲”的微縮雛形!只是這一次,山水長卷並未鋪展,而是被強行壓縮進這方寸之間,每一筆墨痕都凝練着千鈞之力,每一寸虛空都在哀鳴。
“去!”
聶如山低喝,手腕一抖,墨色圓珠如離弦之箭,無聲無息,直射墨色劍眉心!
墨色劍瞳孔驟縮。他認得此招——以墨韻爲引,借焚神迷霧爲媒,將“墨舞九洲”的磅礴意境與“天地劍網”的切割之威熔鑄一體!此珠一旦爆開,非是單純的衝擊,而是意境崩解、空間撕裂的雙重絞殺!他雙掌未收,金光狂湧,一面厚達三尺的金色光壁瞬間在身前凝成,梵文流轉,佛音低誦,厚重如萬古神山。
轟——!
墨色圓珠撞上金壁,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遠古巨獸心臟搏動的“咚”聲。
隨即,異變陡生!
金壁表面,那流轉不息的梵文竟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一圈圈盪漾開來,光芒明滅不定。緊接着,無數細如髮絲的墨色裂痕憑空浮現,沿着梵文流轉的軌跡瘋狂蔓延!裂痕所過之處,金光如朽木般剝落,佛音戛然而止,整面光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寸寸龜裂!
“破!”墨色劍怒吼,雙掌猛推,金光如決堤洪流,試圖彌合裂痕。
可晚了。
墨色圓珠內部,那被壓縮到極致的山水意境轟然爆發!不是向外炸開,而是向內坍塌!一股難以言喻的吞噬之力自圓珠核心迸發,如同宇宙初開時的奇點,瘋狂抽取着金壁上的靈力、梵文、乃至墨色劍自身灌注其中的法力!金壁不再是屏障,而成了被反向吞噬的養料!金光迅速黯淡、稀薄,梵文如風中殘燭,明滅數次後,徹底熄滅。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金壁中央,一道漆黑裂隙驟然張開,深不見底,邊緣墨色劍絲如活蛇亂舞,瘋狂切割!裂隙如活物般迅速擴大,眨眼間便撕開一道丈許長的豁口,陰冷刺骨的虛空亂流從中噴湧而出,吹得墨色劍鬚髮狂舞,麪皮生疼!
墨色劍悶哼一聲,只覺丹田一空,灌入金壁的法力竟被抽走近半!他臉色鐵青,雙掌急撤,身形暴退十丈,堪堪避開那噴湧的亂流。再抬頭時,眼前哪還有聶如山的身影?唯有一片翻湧的灰白霧氣,以及那道緩緩彌合的漆黑裂隙,如同大地猙獰的傷口。
“狡詐!”墨色劍咬牙低吼,目光如電,穿透層層霧障,死死鎖住前方一道疾掠而過的模糊背影。他不再猶豫,左掌在右臂上狠狠一拍,手臂上那抹紫暈竟被他強行逼出,化作一縷紫煙,沒入腳下地面。剎那間,他腳下的枯葉、泥土、甚至空氣,都泛起一層極淡的紫光,彷彿整片大地都被他短暫標記。
“追!他逃不出我的‘山印’!”墨色劍聲音冰冷,一步踏出,腳下紫光如漣漪擴散,所過之處,霧氣自動分開一條通道,清晰映照出聶如山剛剛踏過的足跡與殘留的微弱劍氣痕跡。
與此同時,密林西側,朱四圓滾滾的身形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團移動的暗金色雲霧。他並未如墨色劍般疾追,反而緩緩抬手,那肥厚的手掌在霧中輕輕一按。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無法聽聞的震顫,自他掌心擴散開來。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方圓十里內的焚神迷霧,竟在同一時間微微一滯,旋即,無數細若遊絲的灰白霧氣,如同受到無形牽引,紛紛朝着朱四掌心匯聚而來。這些霧氣在他掌心盤旋、壓縮,漸漸凝聚成一枚鴿卵大小、半透明的霧珠。霧珠內部,景象飛速變幻——枯枝、斷藤、一塊沾着泥的碎石……赫然是聶如山方纔奔逃路徑上最細微的景物投影!
“方向,西南。”朱四笑呵呵開口,聲音卻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冷硬,“速度……慢了。傷勢發作,氣息不穩。”他指尖輕彈,霧珠應聲而碎,化作點點熒光,融入濃霧。他胖乎乎的身軀毫無徵兆地向前一飄,速度快得撕裂空氣,留下一串殘影,徑直切向聶如山逃遁的斜前方,截斷其退路!
蝙蝠則如真正的夜行妖物,身形徹底融入霧氣,化作一道無影無形的灰線,緊貼着地面,無聲無息地滑行。他指尖幽光不再激射,而是如呼吸般明滅,每一次明滅,都精準地捕捉到聶如山因劇痛而微微踉蹌時,腳下靈力波動的微妙紊亂。他在等,等那個舊傷復發、新力不繼的致命破綻,一擊必殺!
白蛇始終靜立原地,銀白長裙在翻湧的霧氣中紋絲不動。面具下的眸子幽光閃爍,如同兩簇冰封的鬼火。她並未看向聶如山消失的方向,目光反而越過重重霧障,投向密林更幽暗的腹地。那裏,是焚神迷霧最濃郁、最死寂的區域,連風聲都徹底消失。她的指尖,一枚細小的銀針悄然滑入袖中,針尖一點寒芒,比霧氣更冷。
聶如山不知自己已被三重鎖定。他抱着寶甲,一頭扎進一片佈滿嶙峋怪石的谷地。此處霧氣稍薄,月光勉強穿透,灑在嶙峋的黑色巖石上,泛着幽冷光澤。他腳步踉蹌,每一步踏下,左肩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懷中的寶甲,呼吸已微弱得如同遊絲,覆紗之下,那雙曾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微弱的光,睫毛沉重得無法抬起,唯有指尖,還殘留着一絲微弱的暖意,輕輕搭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上。
“墨白……”寶甲的聲音細若遊絲,幾乎被風吹散,“放下我……你……才能活……”
聶如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是更緊地收緊手臂,彷彿要將這具單薄的身體嵌入自己的骨血。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左側峭壁陡峭如刀,右側怪石犬牙交錯,前方,是一條狹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石縫,縫隙深處,黑暗如墨,連月光都無法滲入,只有更濃的霧氣,緩緩流淌出來。
就是那裏!
他不再猶豫,抱着寶甲,身形如離弦之箭,衝向那道石縫!就在他即將沒入黑暗的剎那——
“嗤!”
一道幽光,並非來自身後,而是從石縫上方的峭壁陰影中,如毒蛇吐信,無聲無息,直取他後頸要害!角度刁鑽,時機狠辣,正是蝙蝠等待已久的絕殺!
聶如山全身汗毛倒豎!生死關頭,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抱着寶甲的左手,竟在不可能的角度猛地向後一揚,不是格擋,而是將懷中那具溫熱的身體,以毫釐之差,側移半寸!
噗!
幽光擦着寶甲覆紗的鬢角掠過,帶起幾縷青絲,釘入聶如山右肩胛骨下方!劇痛鑽心,他悶哼一聲,身形卻藉着這股衝擊力,硬生生向前撲入石縫!黑暗瞬間吞沒了他。
石縫內,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與一種陳腐的、帶着鐵鏽味的冰冷氣息。聶如山背靠冰冷的巖壁,大口喘息,冷汗涔涔而下。右肩傷口鮮血汩汩湧出,迅速染紅衣襟。他低頭,懷中的寶甲,覆紗一角已被幽光擦破,露出一小片蒼白如紙的肌膚,上面一點殷紅血珠,觸目驚心。
“寶甲……”他聲音嘶啞。
寶甲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終於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那雙眸子,依舊清冷,卻蒙着一層薄薄的水光,映着石縫外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月光,亮得驚人。她看着聶如山慘白的臉,看着他肩頭不斷湧出的鮮血,脣邊,竟緩緩綻開一抹極淡、極虛弱的笑意,彷彿在說:看,你終究還是沒放下我。
就在這時,石縫外,墨色劍那如山嶽般沉重的腳步聲,已如擂鼓般逼近!每一步落下,都讓整個石縫爲之震顫,簌簌落下灰塵。緊接着,是朱四那帶着金屬質感的、笑呵呵的嗓音,穿透石縫,清晰傳來:“西伯侯,此地乃‘葬魂峽’,前後皆是死路。再逃,不過是多受些苦楚罷了。”
話音未落,石縫入口處,那層翻湧的濃霧,竟如被一隻無形巨手撥開,向兩側退去!墨色劍魁梧的身影,堵在了唯一的出口,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眼神冰冷,居高臨下,如同神祇俯視螻蟻。他身後,朱四圓滾滾的身形緩緩浮現,笑容和善,目光卻如探針,細細掃過石縫內每一寸黑暗。再往後,蝙蝠的身影自霧中凝聚,幽光在指尖跳躍,如同索命的鬼火。而白蛇,則如一道銀白的幻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石縫頂端的峭壁邊緣,居高臨下,漠然俯視。
四面楚歌,退無可退。
聶如山緩緩站直身體,將寶甲小心地護在身後。他抬起染血的右手,墨軒劍懸於掌心,劍身紫金光芒已徹底熄滅,只餘下黯淡的金屬色澤,劍尖,卻微微顫抖着,指向墨色劍。
墨色劍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垂死掙扎,有何意義?交出她,本座允你留個全屍。”
聶如山沒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着血腥與鐵鏽的冰冷。然後,他做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動作——他猛地抬起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左胸!
“噗!”
血肉撕裂之聲令人牙酸!他竟生生從自己左胸皮肉之下,摳出一枚核桃大小、通體烏黑、表面佈滿無數細密血絲的詭異符文!那符文甫一離體,便瘋狂搏動,如同一顆活的心臟,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混合着濃烈血腥與古老腐朽氣息的黑光!
“嗯?!”墨色劍臉色第一次變了,瞳孔驟然收縮,“血煞心印?!他……他竟敢煉此禁術?!”
朱四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圓滾滾的肚子微微起伏:“以自身精血、神魂爲引,煉製本命心印……此術一旦施展,壽元折損,修爲倒退,神魂永墮陰冥……他瘋了?!”
蝙蝠指尖的幽光劇烈閃爍,聲音首次帶上了一絲驚疑:“他不要命了?!”
白蛇面具下的眸子,幽光暴漲,死死盯着那枚搏動的心印,彷彿看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禁忌之物。
聶如山面色慘白如金紙,左胸血流如注,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駭人,如同燃燒着最後的生命之火。他握着那枚搏動的心印,沒有絲毫猶豫,將其狠狠按在墨軒劍黯淡的劍脊之上!
嗡——!
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神魂的嗡鳴,驟然響起!那烏黑的心印瞬間融化,化作一股粘稠如墨、腥氣沖天的黑血,瘋狂湧入劍身!墨軒劍劍身劇震,黯淡的劍刃上,無數血色符文如活物般瘋狂滋生、蔓延!劍尖,一縷純粹由怨毒、絕望、瘋狂與滔天恨意凝結而成的血色劍芒,無聲無息地吞吐而出,所過之處,連石縫內凝固的黑暗,都被灼燒出絲絲縷縷的焦黑裂痕!
“以我殘軀爲薪,燃此最後一劍!”
聶如山仰天長嘯,聲音嘶啞破碎,卻帶着一種令天地同悲的決絕!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越過墨色劍,越過朱四,越過蝙蝠,死死鎖住石縫頂端,那道銀白的身影——白蛇!
“白蛇!!!”他咆哮,聲如厲鬼,“你當年在寒螭淵,欠我的那條命,今日,該還了!!!”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連同那柄纏繞着血色劍芒的墨軒劍,化作一道淒厲無匹的血色流星,不顧一切,悍然撞向石縫頂端的白蛇!目標,不是咽喉,不是心口,而是她腰間,那枚一直未曾離身、小巧玲瓏的銀白色玉珏!
那一瞬,白蛇面具下的瞳孔,第一次,劇烈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