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零章 庭院深
幽州的冬天來的早,感覺樹上的黃葉還沒有落淨,第一場雪就肆無忌憚地籠罩大地。
細碎的雪花,如煙似夢,和着風飛舞不休。
蘇明貞坐在賞荷齋的廊子內,透過雕樑畫棟,靜靜望着院子裏的景緻,腦海中有些記憶漸漸開始復甦。
“少奶奶,奴婢扶您回房吧?”辛芹問了一句,又補充道,“天氣涼了,孫大夫說您的腿不能受寒,否則會痛的。 ”
蘇明貞不以爲然道:“剛回來的時候我的腿沒有知覺,現在會痛不是挺好麼?你拿塊毯子給我蓋上,我再坐一會兒,好像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
她曾經也是這樣坐在廊子下,沒有雪,大夏天日頭正猛烈。
那個人站在院子裏爲她讀書,爲她耐心地講解着書中的典故。
她聽得癡迷,她爲他魂不守舍。
辛芹匆匆回房取了毯子,細心服侍着蓋在蘇明貞的腿上,不解道:“少奶奶,過去的事情少爺和奴婢們講給您聽,你不讓,偏要自己想,這究竟爲什麼呢?”
蘇明貞笑道:“每個人經歷同樣的事情感受都是不同的,有的時候人記住的未必是真。 過去的事情也許並不重要,我只是用此打發時間,找些樂趣。 聽別人講了就沒意思了。 ”
辛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中琢磨着,自從少爺和少奶奶從西南脫險回到幽州之後。 少奶奶的性情與之前又有了變化。 少爺說,少奶奶是因傷病腿腳不便又損了記憶,而且少爺特意吩咐不讓人講起往事。 所謂地往事範疇指的是從少奶奶嫁入國公府開始,府裏大大小小的事務都不能提。
這樣的吩咐雖然古怪,但是大戶人家的僕從都懂得利害關係不敢忤逆。 辛芹只能將滿肚子疑問繼續憋着,嚴格遵守着主子的命令。
“辛芹,你去問問張嬤嬤她們。 春花和秋月的事情籌辦地如何了?”蘇明貞忽然提了一句。
辛芹滿臉不情願,低聲說道:“少奶奶。 您真願意讓少爺這麼快就納妾?”
蘇明貞的心底浮現出一絲莫名地情緒,她幽幽道:“大夫說我這身體因傷病損耗,怕是以後養好了腿腳,生育也是兇險。 老祖宗找我談過幾次,爲了趙家血脈延續我沒什麼不願。 況且春花和秋月自小服侍少爺,她們對少爺又都是有心的。 ”
辛芹說道:“少奶奶,少爺不是一直不同意麼?當年在大柳樹莊上。 聽說少爺就對春花和秋月說過不願納她們爲妾。 ”
辛芹話一出口,意識到自己不但提了往事,還扯出了一些不該說的內情,趕緊打住,略有些緊張地望着自家小姐。
蘇明貞嘆了一口氣,心思遊移,記憶跌回過去。
她早已想起,大柳樹莊上發生的事情。 溫泉池裏與趙思瑢的****。 那並不是最讓她難忘的,記憶裏塞滿了另一個男人的身影。 事實上,從嫁入趙家起,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地時候,她的心就已經偏離了正軌。
那個與衆不同的男人叫雪晴。
記得第一次見,雪晴的衣衫並不華貴。 只是尋常下人的款式,甚至青衫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但這絲毫遮掩不了他俊美的容顏。 他的聲音是清越動聽的,他舉手投足之間地神態溫潤如玉,整個人的風采氣質超凡脫俗,讓人明知道他是僕從下人身份,卻無法輕賤。
一見鍾情魂不守舍,恨不相逢未嫁時,蘇明貞清清楚楚明白自己就是那樣的感覺。
然而那時雪晴的眼裏並沒有她,甚至都沒有抬頭看她。
她是剛剛嫁給嫡少爺高高在上的正經主子。 他則是國公府裏連四等都排不上官奴出身的下僕。 她與他之間原本不該有交集。
蘇明貞不讓別人對她講往事。 最開始是怕知道了就會亂了心念,後來回到幽州回到國公府。 就怎麼也壓不住往事一幕幕自動湧現在她地腦海之中。 她這時仍不願旁人說,因爲她想要自己細細品味。
趙思瑢毅然放棄了在西南的發展,陪着她重返幽州的時候,她已經決定捨棄對別人的思念,專心作趙思瑢的妻子。
一個如此珍惜她,爲了她不要事業的男人,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 她不能不知足,不能太貪心。 西南一別,她決定再不見那個能讓她心動的男人。
不想讓自己再沉迷,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凝神回到現實。 她安撫辛芹:“辛芹,我知道你們幾個陪嫁過來的心裏都是向着我的,然而國公府高門大戶,我雖是嫡少爺正室也有許多事情不得自由。 ”
“少奶奶,奴婢多言了。 幸好春花和秋月她們兩個都是家生子知曉分寸的人。 ”辛芹頓了一下,解釋道,“奴婢剛纔那樣說其實是怕日後若她們有了少爺地子嗣,少爺就不一定會對少奶奶像現在這樣好了。 ”
按照常規道理,辛芹地話不錯。 但蘇明貞對趙思瑢存了愧疚。 她的人雖然在趙思瑢身旁,在國公府這深宅大院之內,可她地心總是飄向西南,不由自主想着另外的男人。 趙思瑢對她太好,她反而會過意不去。 如果趙思瑢納妾,有了別的女人有了孩子,她的愧疚纔會少一點。
愛她的人她不愛,奈何名分已定,她欠他那麼多,她又不是完全對他無情,她不能丟開他不管。
“以後的事情這麼早操心做什麼?”蘇明貞淡淡說了一句,打發着辛芹離去。
這時藍山陪着趙思瑢從外邊回來,藍山進了院子就去了廚房找冬暖。 趙思瑢則徑直來到蘇明貞面前。
“娘子,你今天感覺身體怎樣?下雪了,天氣寒涼,我抱你回房,免得受寒。 ”趙思瑢說完就將蘇明貞從椅子上抱起。
蘇明貞微笑道:“大白天的你這是做什麼?快放我下來,這幾步路我自己能走地。 ”
趙思瑢不肯放手,硬是將她抱入了正房才小心翼翼扶着她在牀上坐定。 關切道:“娘子,你的腿纔好一點。 豈能累到?”
“夫君,你不要總是惦記着我,明晚的事情籌備如何了?”
趙思瑢臉色一沉,不高興道:“娘子,我說過多少次不要納妾,奶奶爲什麼總是逼咱們?”
符合這個時代的那些正常道理她對他講了許多,他聽不進去。 她索性不談那些,只說道:“夫君,春花和秋月已經回孃家備好了嫁妝,明晚吉時一到自會有人將她們抬進院子安置在廂房。 由不得你願不願意,老祖宗早許給了她們名份。 ”
舊時男人娶正妻需要大操辦,納妾則只是比採買奴婢略體面一些的儀式。 往往是雙方互遞了禮金,男方派人將女方接入自家宅子,近親之間擺桌酒宴。 妾室今後居住的廂房裏點對紅燭表示慶賀而已。 新郎官本人甚至都不必親自出現,家長做主定了名份,何時圓房再說。
趙思瑢知道自己如果還想繼續留在趙家,就躲不掉這一宗。 除非他棄了嫡少爺的身份,帶着蘇明貞逃走,隱姓埋名去別地地方過逍遙日子。 但是蘇明貞的身體需要好醫好藥將養。 她離不開趙府這種安逸地環境。 所以他必須留下,必須順從接受老祖宗的安排。 他認真問道:“娘子,如果我納妾,你會生氣麼?”
蘇明貞如實說道:“你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我,我豈會生氣埋怨?夫君,我幫不了你,還一再拖累你,我心中愧疚。 是我對不起你。 你今後不要冷落了春花秋月,她們都是好姑娘。 ”
趙思瑢突然正色道:“娘子,你爲什麼能如此大方賢惠?爲什麼可以接受與別的人分享你的丈夫?是不是因爲。 因爲你……你……其實並不喜歡我。 對不對?”
趙思瑢這句話問的異常艱難,他悶在心裏很久。 一直無法鼓起勇氣去面對去,但是現在,他實在忍不住,還是問出口。
蘇明貞面色一變,卻狠下心閉上眼點點頭。
趙思瑢看見她點頭的瞬間,心頭刺痛滴血,彷彿一把利刃剜了又剜。 他顫聲道:“娘子,你騙我地對不對?故意逗我玩對不對?”
“我可以騙別人,卻騙不了自己的心。 ”蘇明貞一字一頓地回答,雖然殘酷,但她不想再隱瞞。 他從來對誠懇,什麼心裏話都主動講出來,她又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對他封閉自己的心?
趙思瑢與她並肩坐下,她近在咫尺,他伸出手臂就能圈住她嬌弱的身軀,然她的心在哪裏?她睡在他的枕邊,每晚夢中聲聲念着的那個人卻不是他。 他早知道,他一直不敢當面問,他努力付出希望她能夠看到他的好,可爲什麼她還是不能愛上他?
“雪晴,地確是比我出色比我優秀許多。 ”趙思瑢異常平靜地說道,“娘子喜歡的那個人是他吧?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
“你早就猜出來了,不用我說。 ”蘇明貞閉着眼睛繼續說。
問題都攤開來,不再藏着掖着的時候,也許會很痛苦,但長痛不如短痛。
“在西南我聽到你出事的消息之後,跑去責問雪晴。 他那時看起來比我鎮定許多,他說你聰明堅強一定會化險爲夷,他的確比我瞭解你。 可他不會爲了你放棄大業,他甚至再沒有主動過問你的消息。 西南一別,你說不見他,他也沒有來送行……現在我們偶有書信往來,他也不曾問你地情況,只與我探討時局而已。 彷彿失憶的人不是你,而是他。 他或許已經忘了你。 ”
“我知道。 ”蘇明貞睜開眼睛,看着趙思瑢的臉,“因爲我拒絕了他,是我想要忘記那段感情。 我留在你身邊,是打算遵守諾言,與你不離不棄。 ”
趙思瑢的臉上明顯一喜,撥雲見日,擔憂和傷痛頓時消散,他難以置信地問:“娘子,你對我並非毫無感覺?你居然拒絕了雪晴?”
“我拒絕他是因爲以我的身份無法光明正大與他在一起。 他當時說永遠不會忘記我,我沒有任何回應。 現在也許他已經知道該如何忘記我,而我卻忘不了他。 ”蘇明貞誠實地講出了內心的彷徨和無奈,“思瑢,你說我該怎麼辦?我欠你這麼多,我又管不住我的心,我與你在一起到底對不對?”
趙思瑢臉上的喜色一僵,眼神裏透出難以言表的傷心,他怔怔盯着蘇明貞那籠着無助憂思的容顏,終究是不忍責怪她,只能壓抑着自己地痛,愛憐地對她說道:“明貞,你不用擔心煩惱,我知道該怎麼做能讓你快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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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補昨晚得,爭取明天還能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