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道:“羣居的生活也沒啥意思,天天喝酒打架,他們喝高了就耍酒瘋,吐的天昏地暗,俺收拾,抬完這個抬那個,誰讓只剩俺一個清醒的呢。他們還糟蹋俺的寶貝花果山。老牛一醉就噴火,花果山的木逍花本是粉紅色,經他的三味真火一燒變得黑一塊紫一塊,後來那花一見他就自動凋謝。最狠的是六耳獼猴,一喝多就抓人親嘴,碰見什麼親什麼,那次親完鱷魚,嘴腫了三天。”
楊戩笑了起來。孫悟空見楊戩笑了,說話的興致更高。
“還有大鵬王也不是什麼好鳥,哦,大鵬以前還有個名,叫小笨,我們這幫兄弟一直叫他小笨,他笨得天理難容,鵬鳥本來是不撒尿的,他修煉得了人形,一喝高就到處撒尿,說凡有他尿跡的地方全是他的地盤,結果有一次在白虎精頭上撒了一泡。”
楊戩笑問:“你喝醉了什麼樣?”
“俺很少醉。”
“我也是,你酒量這麼好,哪天我們比試一下?”
“俺不醉是因爲酒量差。俺出了名的三杯必倒,誰都不跟俺喝酒,說沒有挑戰性。”
“那,你們打了勝仗,要慶祝怎麼辦?”
“哎哎哎,真君可是要刺探軍情?”孫悟空跳着叫道。
楊戩故意一臉嚴肅地點頭。他跟這隻小猴子在一起,似乎會年輕很多歲,竟有了玩鬧的心態。
孫悟空也故意一臉嚴肅地思考,左手摸着下巴,抬眼看楊戩。“唔,好吧,俺老孫勉爲其難地告訴你吧。”孫悟空從身上摸出一個小小的酒葫蘆,搖了搖,“這是老牛和大鵬特意給俺做的,裏面正好裝兩杯半的酒,他們允許俺饞得不行的時候喝一口。慶功宴上,俺帶着這個酒葫蘆,喝沒就不許再喝,五哥獅魔王負責看着俺。”
楊戩接過酒葫蘆看了看,葫蘆上刻着一隻大鵬鳥一隻老黃牛和一隻小猴子,看來正是大鵬王牛魔王和孫悟空了。沒有打開塞子,酒香已隱隱透出,果是好酒。重又遞給孫悟空。
孫悟空將酒葫蘆放進懷裏的儲物袋中,滿臉的悲憤欲絕。“想俺孫悟空貴爲妖王,號令羣雄,竟連喝口酒都要受制於人,這是什麼世道啊!”
楊戩道:“哪天我陪你喝酒,不醉不休,隨便你喝多少。”
孫悟空眼睛一亮:“此話當真?”
“當真。”楊戩跳上孫悟空的背,“我陪你喝酒,你揹我去茅房。”
“你不是說從不讓別人揹你嗎?”
“你不是說你不算別人嗎?”
孫悟空大笑,伸手攬住楊戩的腿,捏了個法決:“起!”揹着楊戩騰雲而去。
楊戩和孫悟空漸漸熟絡起來。
孫悟空平常在花果山,相處的多是粗魯豪放的妖怪,像楊戩這樣儒雅博學風度翩翩的人,還真沒有。楊戩在天庭當官,交往的多是謹言慎行肅穆端莊的天神,像孫悟空這樣跳脫肆意的人,也是難得。拋去立場的干擾,二人很有些相見恨晚的意思。在這個農家,孫悟空不是妖王,楊戩不是司法天神,暫時除去身份的光環,卸下揹負在肩上的責任,二人愈發親密。
有些人,似乎天生要互相吸引,互相生出好感,楊戩與孫悟空就是。
楊戩行動不便,終日坐在牀上,無聊之時便與孫悟空口頭切磋,將要使的招式口述一翻,孫悟空想出破解之術後,反饋給楊戩。一來二去,兩人都深覺對方法術高強,實是生平僅見,更添幾許惺惺相惜之意。
有時他們倆會坐在牀上下棋。
下一種楊戩獨創的棋。
首先緊閉門窗,設防禦陣防止凡人進來看到。然後施法製出幻境,搓土爲人,將實物按比例縮小,在屋內排兵佈陣。接着就可以下棋了。
楊戩與孫悟空分別領軍,在屋內的幻境中指揮土人廝殺。
多數時候是楊戩贏。楊戩畢竟打了這麼多仗,當年又曾反過天庭,經驗豐富,眼光獨到,豈是隻知逞匹夫之勇的孫悟空能比。
孫悟空輸了就耍賴,軟磨硬泡,非要重來。幾次之後,任楊戩再沒脾氣,也不高興了,終於有一次楊戩沒好氣道:“你輸了不能不認!”
孫悟空兀自梗着脖子死扛,“俺沒輸!”
楊戩拿着令旗問:“你的令旗是不是被我的軍隊拔了?”
“是啊。”
“你的軍隊有沒有死傷過半?”
“有。”
“那按照咱們的規定,你輸沒輸?”
“沒輸!”
楊戩道:“你這不是耍賴嗎?”
孫悟空狠狠瞪着楊戩:“只要俺沒死,就不算輸!”孫悟空身上發出龐大的殺氣,激得屋內的幻影陣有了波動,幻影陣裏的景象像水面上的波紋一般盪漾起來。殺氣在屋內肆虐,幸虧四周被楊戩設了防禦陣,要不然不知會毀壞多少東西。
楊戩全然無懼,道:“怎麼,只是個遊戲而已,這樣就動怒了?你要跟我真打一場嗎?”
孫悟空握緊的拳頭鬆開,“等你傷好,我們終究要分個勝負。”
楊戩道:“那是自然。”想起夢境裏天奴的話語,眸光暗了一暗,低頭掩去眼中異色。
孫悟空收斂了身上的殺氣,“不過俺剛纔說的話是認真的,只要俺不死,俺永遠都不會承認自己輸了,孫悟空身可辱,志不可奪。”
楊戩皺眉:“你這樣的性子……我真怕……”
孫悟空聞言笑起來:“你在爲我擔心嗎?”
楊戩看了孫悟空一眼,漆黑的雙眸像天邊最亮的兩顆星,那星辰就這麼靜靜地照着孫悟空。
孫悟空湊上前去,看見楊戩的睫毛微向上彎曲,正中兩個黑眼仁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不知爲何,心就跳了一下。
楊戩疑惑地道:“你幹嘛?”
孫悟空還迷失在楊戩的眼睛裏無法自拔,受了蠱惑般,伸出了手。他想摸摸那雙眼睛,還想用舌頭舔舔……爲什麼他的眼睛可以那麼亮……總算在即將觸摸到楊戩臉頰的時候驚醒,手一歪,拍在楊戩的肩上,乾笑道:“有空我們再玩,俺一定會贏了你。”
這時屋外傳來凡人的腳步聲,楊戩趕緊撤陣,將屋內恢復正常。
王武的聲音在門外想起:“小兄弟,快跟我們一起去捕獵!”
孫悟空大聲應道:“來了!”飛快跑出去了。
孫悟空白天除了照顧楊戩,就跟着王武他們捕獵,晚上回來跟楊戩住在原本屬於王武的房內。
兩人同住一張牀。
孫悟空的睡相很不老實,經常會壓住楊戩,每一次都被楊戩推開,有時使勁使大了,孫悟空直接被推到地上。看着孫悟空茫然地坐在地上揉眼睛,楊戩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覺得都是男人被碰一下其實也沒什麼。
一來二去,楊戩漸漸適應了孫悟空不雅的睡相,有時早晨醒來發現被他壓住或者根本就是被抱在懷裏,也不會像最開始那樣一個巴掌扇過去了。
楊戩以往住在真君神殿,都是獨自一人睡一間屋,誰見了他不是隔幾步遠就叩拜,哪敢跟他隨便有身體上的碰觸。至於那些男女通喫對他抱有別樣心思的色中惡鬼,也都被他殺了。
從出生到現在,除了死去的大哥楊蛟,只有孫悟空與楊戩這般親近過。
這一天風和日麗,孫悟空醒來,要照常穿衣洗漱,被楊戩拉住。“等一下,我跟你說件事。”
“你說。”
“你以後睡覺,能不能別抱着我睡?”
孫悟空莫名其妙道:“沒抱你啊。”
“好吧,你可能是睡迷糊了不知道,我經常被你壓醒,我希望你不要再把胳膊放在我身上。”
“好。”孫悟空答應得很爽快。
有些事情,答應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早上,楊戩醒來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把孫悟空纏住自己脖頸的胳膊狠狠扔掉。孫悟空居然沒醒,翻了個身,繼續睡,並且繼續把另一隻胳膊自然而然地向楊戩那邊摟過去。氣得楊戩高舉起右掌想對準孫悟空劈下去,想了想,還是放下手,推開他,忿忿地下了牀。
楊戩對孫悟空這一行爲,從最初的深惡痛絕到後來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習慣真是很可怕的東西。按照孫悟空的說法,山裏的妖怪平常都是抱在一起睡的,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楊戩腿不能動,本想自己打地鋪,又覺過於小題大做,好像在豪爽的妖王面前示弱一樣,慢慢的也就不理會了。
楊戩的睡眠本來很不好,自從來到王家村之後睡眠情況有所改善,也許是消滅了夢魔,又放下了司法天神掌管的繁重的刑罰工作,經常可以一覺到天亮。
楊戩不知道的是,這是因爲孫悟空對他施用了助眠術。
孫悟空白天出去瘋玩,回來很晚,無論多晚,只要門一響,楊戩必被驚醒。孫悟空上/牀後假裝睡着,悄悄對楊戩施用助眠術,一來楊戩對孫悟空沒有防備,二來孫悟空多趁楊戩入睡後施術,一個多月以來,楊戩竟從未發覺,孫悟空助眠術使得也愈發熟練。睡眠對楊戩的傷勢有好處,楊戩的雙腿經絡在逐漸恢復中。
轉眼兩人住在王家村已兩個月了,這一天夜裏,孫悟空回來時意外地沒有驚醒楊戩。孫悟空摸到牀/上,藉着月光靜靜地凝望那個天神。
今晚的月色很好,從窗戶透進來,灑在他臉上,使他的容顏發出一種淡淡的光輝。白天清醒時的凌厲與冷淡不見了,現在這張臉上顯出幾分柔和的靜美。眉如遠山,鼻樑高挺,嘴脣輕抿,墨黑的發像黑色瀑布一樣鋪在枕上。褪去了盔甲,脫下了蟠龍大氅,解下了發冠,楊戩睡得像一個純真的孩子,卻帶着一種絕不是孩子所能具有的遺傳自欲界女神瑤姬的媚意。這媚意不經意地散發,讓月光都帶了一種迷人的氣味。沒錯,就是氣味,孫悟空俯下身,就聞到楊戩身上有一種特殊的別人沒有的味道,說不清具體是什麼味,只知道很吸引人。
孫悟空不是第一次意識到楊戩的俊美。
卻從未如今夜這般仔細凝視。
一寸一寸地細看。
連有多少睫毛都數清。
“人說你是天界三大美男子之一,你排第幾?總不會像你的法術排名一樣,也是第三吧?”孫悟空輕笑道,“論容貌,三界可沒人比得過你了……雖然你沒有毛……”
沒有回答。
孫悟空再一次對楊戩施用助眠術,楊戩睡得更熟,呼吸平穩,胸膛有規律地一起一伏。
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以孫悟空絕佳的目力,輕易看出了楊戩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傷痕。
仙體可自動修復傷痕,除非傷勢過重,重複受傷次數太多。
他這些年,到底經歷過什麼,才讓手上留下這麼多難以磨滅的傷疤呢?
楊戩似乎是覺得熱,左手拿下被子,然後這隻手就隨意放在牀邊,與孫悟空的手距離極近。
孫悟空像被下了咒一樣,情不自禁地,身不由己地,向那隻手摸過去。
伸到半途又頓住。
“砰砰”、“砰砰”……心跳得像要從胸膛裏蹦出來。孫悟空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似乎是緊張,似乎是激動,似乎是痛苦,又似乎什麼都不是。
孫悟空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這樣。
按他以往的性子,如果他有什麼不明白的他一定第一個去請教楊戩。但這一次他不想把楊戩叫醒。他甚至害怕楊戩醒來,他有點心虛,心虛什麼,自己也說不清。
手又一次伸過去。
這次碰到了。
熱。無比的熱。像碰到了火炭。
而且疼,有針刺的感覺。
幾乎下意識就想縮回來。
可是這隻手彷彿有自己意識一般,順着楊戩的指尖,握了過去,直至把楊戩整隻手都攥在手裏。
如來能攥一輩子就好了……
孫悟空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自己會有這麼奇怪的念頭?
應該要鬆開他的手。
又捨不得鬆開。
夜靜悄悄的,鳥兒都睡了,沒有人知道,那麼,就偷摸握一會吧……
幹嘛要偷摸的!
孫悟空生起氣來,俺孫悟空,向來光明正大!
握住楊戩的手使了使勁,攥得更緊了些。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要這麼做……但自己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握了便握了,不握白不握,白握誰不握。
孫悟空決定了,以後晚上回來都這麼幹。還要有事沒事多抱抱他,讓他喜歡自己對他身體上的接觸。
“楊戩,你終於認識俺了。俺以前真的見過你……”孫悟空的聲音是那麼輕,“……和你的妻子。”
楊戩睡得香甜,不知夢到什麼,脣角微微上翹着。月影像一朵奇異的花,在楊戩的臉上,開出迷惑人心的美麗。
靜謐的黑夜中,一種孫悟空從未體驗過,也完全不明白的感情,在孫悟空的胸膛裏暗暗發酵。可惜的是,楊戩不知道,也幸好楊戩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