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蟠龍又是一陣翻騰,龍尾拍打深淵裂縫的兩側懸崖,但這回打落的泥土和碎石就明顯少了很多,雖然大地不停震顫,整條深淵裂縫卻不再有什麼變化。
金庭掌門趙永春觀察了片刻,向東方掌門道:“東方兄,這蟠...
沈月如話音未落,腳下沙洲又是一陣劇烈震顫,這一次不是搖晃,而是整片陸地如被巨手攥住般向上拱起,繼而寸寸龜裂!裂縫中噴出灼熱白氣,夾雜着硫磺與腐土混雜的腥氣,燻得人目眩神昏。邱兕一個沒站穩,直直栽進最近一道裂口,幸而葛老君眼疾手快,拂塵一卷將他拽回,可那裂口邊緣卻已浮起蛛網般的幽藍符紋——是封印鬆動時逸散的禁制殘響!
四娘臉色驟變,雪豹陡然昂首長嘯,聲音嘶啞破碎,竟似悲鳴。她翻身下豹,指尖捻起一撮裂隙中滲出的黑泥,湊近鼻端一嗅,忽地倒退半步:“陰煞蝕靈土……這底下壓的根本不是尋常真龍,是上古‘蟄龍’!它吞過三十六具元嬰屍骸煉髓,又被九重鎖龍釘釘穿脊骨,封在地脈龍眼之上,借山川生氣續命千年!如今龍吟頻發,不是欲破封,是……是封印反噬,它在喫自己!”
劉小樓心頭一凜,立刻望向深淵口——果然,那漆黑裂縫邊緣正緩緩沁出暗金黏液,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在霧中蒸騰成縷縷金霧,所過之處濃霧翻湧如沸,竟凝出無數細小龍影,在霧裏倏忽遊走、撕咬、吞噬,轉瞬又化作金霧消散。每一道龍影消散,深淵便往下沉墜一分,連帶着整個白魚口的地勢都在無聲塌陷!
“糟了!”桃八娘猛然掐訣,腳下青石轟然炸裂,數十道赤紅陣旗破土而出,旗面獵獵展開,上面硃砂繪就的鎮嶽符文卻在觸到金霧剎那盡數黯淡,旗杆寸寸皸裂。“風水已逆!地脈倒灌,山龍水龍全亂了套,我這‘九嶷鎮嶽陣’連根基都尋不着!”
話音未落,東叔手中羅盤“咔嚓”一聲脆響,指針瘋狂旋轉後“砰”地爆成齏粉。他抹了把額角冷汗:“東南巽位龍氣暴走,正往咱們腳下聚……這哪是見龍,分明是龍魘發作!”
此時王屋與景昭對峙之勢已被徹底攪亂。於吉拂塵揮出的湛藍星輝剛纏上王屋金甲,深淵中驟然噴出一道金霧,霧中竟裹着半截斷裂龍角!那角尖直刺星輝核心,“嗤啦”一聲,整條星輝如遇烈火的冰棱,寸寸崩解,反震之力倒卷而回,將於吉震得喉頭一甜,銀鬚染血。他踉蹌後退三步,拂塵柄上星紋黯淡大半,驚怒交加:“誰動了龍髓封印?!”
景昭亦不好受。他佈下的星源神打階梯被金霧一衝,星光階梯上浮現的璀璨殿宇竟開始扭曲坍塌,一座座仙神殿宇崩塌時,裏面竟浮現出模糊人影——有披甲執戟者,有素衣捧書者,甚至還有幾個身着南海劍派道袍的長老虛影!那些虛影張口無聲嘶吼,面容痛苦猙獰,彷彿正被無形巨力撕扯魂魄!
“幻境?不……是真實映射!”龍吟聲手腕一翻,白龍鍾磬懸於掌心,磬身映出深淵內景象:金霧深處,無數細若遊絲的暗金鎖鏈正從龍首七竅中抽出,每抽一縷,便有一道虛影自星輝殿宇中剝離,慘叫着被拖入深淵。而鎖鏈盡頭,並非龍軀,而是……一座懸浮於虛空中的青銅巨鼎!鼎腹銘文斑駁,赫然是“太初司命鼎”五字!
“司命鼎?”南海劍派大長老玉簪劍一揚,青碧劍光劈開金霧,劍尖直指鼎影,“此鼎乃上古司命天官鎮壓氣運之器,怎會在此?!”
邊月毓瞳孔驟縮,手中月白劍嗡鳴不止:“不是它!當年青玉宗祖師曾言,白魚口潛龍局,實爲司命鼎‘飼龍’之局!所謂見龍,是鼎中龍髓甦醒,引動天下氣運反哺自身——可如今龍髓失控,鼎器失衡,它要的不是反哺,是……獻祭!”
話音未落,深淵驟然擴張!原本長如沙洲的裂縫,竟橫向撕裂開來,如巨獸咧開血盆大口,露出下方旋轉的混沌漩渦。漩渦中心,一隻覆蓋玄鱗的巨爪緩緩探出,爪尖勾着半幅殘破道袍——袍角繡着熟悉的青玉宗雲紋!袍袖空蕩蕩垂落,斷口處血肉翻卷,露出森白指骨,而指骨縫隙裏,正卡着一枚滴血的青銅鈴鐺!
“趙長老!”青玉宗薛長老淒厲嘶喊,雙目盡赤,劍光化作一道青虹便要撲去。
“攔住他!”景昭暴喝,司馬兄弟星輝陡盛,兩道銀白光索橫空絞來,卻慢了半步——那巨爪五指微屈,玄鱗縫隙中噴出金霧,霧中浮現出趙長老魂魄虛影,正被無數細小龍影啃噬,發出非人慘嚎!虛影掙扎着朝薛長老伸出手,嘴脣翕動,只吐出三個字:“……鼎……心……”
“鼎心在哪兒?!”沈月如急問,手已按上腰間劍柄。
四娘死死盯着深淵中旋轉的混沌漩渦,雪豹忽然人立而起,前爪狠狠拍在地面,震得碎石飛濺。它爪下青石應聲裂開,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暗金符籙,符籙中央,一枚拳頭大的青銅鈴鐺正隨漩渦節奏微微震顫,鈴舌卻是斷的!
“鈴舌斷,鼎心顯!”桃八娘豁然頓悟,袖中飛出三枚硃砂丹丸,凌空炸開,化作三道赤芒射向鈴鐺,“快!以純陽丹氣護住鈴身,否則龍髓反撲,鈴毀則鼎崩!”
丹丸未至,金霧中陡然鑽出數十道龍影,張口咬向赤芒!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綠劍光自斜刺裏斬來,劍光如春水盪漾,所過之處龍影如雪遇沸湯,瞬間消融——正是南海劍派二長老長生劍!
“謝過前輩!”桃八娘躬身,赤芒趁機沒入鈴身。青銅鈴鐺猛地一震,表面浮起溫潤玉色,漩渦旋轉竟緩了一瞬!
可就在這剎那,異變再生!
深淵底部混沌漩渦深處,傳來一聲低沉悶響,彷彿遠古巨獸的心跳。緊接着,所有金霧如潮水般倒卷而回,盡數湧入那枚青銅鈴鐺!鈴身玉色褪盡,轉爲幽暗深邃的墨黑,表面緩緩凸起浮雕——竟是九條相互纏繞的墨龍,龍首皆朝向鈴心一點!
“九子銜環……這是司命鼎本體投影!”龍吟聲失聲,“它要借鈴爲媒,重鑄鼎身!一旦九龍歸位,鼎成之刻,便是白魚口方圓千裏氣運被抽乾之時!”
話音未落,墨龍浮雕第七顆龍頭忽然睜眼!豎瞳金光暴漲,射向人羣——目光所及,邱兕當場僵直,七竅流血,葛老君拂塵急掃,卻只擋下七分金光,餘下三分透體而過,邱兕仰面栽倒,胸口衣襟焦黑,赫然烙着一條寸許長的墨龍印記!
“噬魂印!”四娘一把扶住邱兕,雪豹低吼着噴出白氣,白氣裹住邱兕周身,墨龍印記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試圖鑽入皮肉深處!
沈月如腦中電光石火:“當年羽山沈氏典籍有載,司命鼎九子,首銜‘命’,次銜‘壽’,三銜‘祿’……七銜‘魄’!這印記要奪他三魂七魄!”
“快用養魂玉!”桃八娘急呼,手指一彈,一枚溫潤白玉飛向四娘。
四娘接玉在手,卻見邱兕眼皮下意識顫動,嘴角竟彎起一絲詭異微笑——那笑容絕非邱兕所有,冰冷、古老,帶着俯瞰螻蟻的漠然。她心口一寒,猛然抬頭,只見深淵中墨龍第七顆龍頭,正緩緩轉向自己方向,豎瞳金光如實質般鎖定而來!
“它在挑……選祭品!”邊月毓劍光暴漲,月白劍劃出一輪清輝,清輝如鏡,映出深淵內景象:墨龍第九顆龍頭之下,混沌漩渦中心,赫然浮現出九個模糊人影!其中七個身影清晰可見——青玉宗趙長老、常山派曲天君、嵩山派某長老……而第八個身影,輪廓竟與邊月毓有六分相似!
“第八個……是我?”邊月毓劍尖微顫,清輝鏡面中,那身影忽然抬手,指向人羣中的沈月如!
沈月如渾身汗毛倒豎,腰間長劍不受控制地錚然出鞘三寸!劍身映出自己面容,可那面容嘴角,竟也緩緩勾起與邱兕一模一樣的冰冷弧度!
“不……”她想拔劍,手臂卻重逾千鈞。耳邊響起無數細語,如千萬條毒蛇在顱骨內遊走啃噬:“……沈氏血脈……司命鼎最後容器……歸來……”
“月如!”四娘厲喝,雪豹猛然躍起,一爪拍向沈月如天靈!並非攻擊,而是以妖族祕法“斷妄爪”強行劈開幻境。爪風掠過,沈月如眼前金光炸裂,耳中蛇語盡消,冷汗浸透後背。
可就在這恍惚剎那,深淵中第九顆龍頭,終於睜開!
豎瞳金光如九天雷劫,轟然劈落!目標並非衆人,而是……懸浮於半空的白龍鍾磬!
“糟!它要毀磬奪音!”龍吟聲鬚髮皆張,雙手結印拍向鐘磬。磬身幽光暴漲,一道白龍虛影盤旋而起,龍吟聲震得霧海翻騰。然而金光觸及龍影,白龍竟發出一聲淒厲哀鳴,虛影寸寸崩解!磬身出現蛛網裂痕,龍吟聲噴出一口鮮血,身形晃了晃,竟單膝跪地。
“磬毀音絕,司命鼎再無約束!”景昭面色鐵青,拂塵一掃,星輝如瀑傾瀉,直衝深淵,“諸位!此刻不出全力,待鼎成,天下再無我等立錐之地!”
南海劍派諸長老再無保留。玉簪劍青光化龍,長生劍綠意成海,月白劍清輝凝霜,雙魚劍赤光如血……八道劍光合而爲一,化作一道煌煌光柱,悍然撞向深淵入口!
光柱與金霧相擊,爆開刺目強光。強光之中,深淵驟然收縮,墨龍浮雕第九顆龍頭髮出無聲咆哮,整個青銅鈴鐺嗡嗡震顫,表面墨色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斑駁銅鏽與……一行細若蚊足的銘文:
【司命非天授,鼎心在人心。】
字跡一閃即逝。
強光散去,深淵並未閉合,反而平靜下來,漩渦緩緩停止旋轉。那枚青銅鈴鐺靜靜懸浮,表面墨龍消失,只餘古樸銅色,鈴舌依舊斷裂。
死寂。
所有人屏息凝神,連風聲都消失了。只有腳下沙洲仍在細微震顫,如同巨獸垂死的喘息。
沈月如握緊長劍,劍尖微微發抖。她望着那枚安靜的鈴鐺,又看向身邊——四娘雪豹伏地,喘息粗重;桃八娘指尖硃砂未乾;龍吟聲單膝跪地,鮮血染紅胸前道袍;邱兕昏迷不醒,胸口墨龍印記微微搏動;而遠處,王屋金甲黯淡,景昭拂塵銀絲斷了三縷,司馬兄弟面色慘白,星輝黯淡如風中殘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尹壯,忽然抬起手,指向深淵上方濃霧。
霧中,不知何時浮現出數十道模糊身影。有青玉宗長老,有常山派修士,有西玄龍圖閣高人……他們面無表情,眼神空洞,身體僵硬如木偶,腳下卻踩着一縷縷若隱若現的金霧,正緩緩向下飄落,直奔青銅鈴鐺而去!
“傀儡……被龍髓控魂了!”桃八娘失聲。
尹壯卻死死盯着最前方一道身影——那人道袍破損,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金霧繚繞,可腰間懸掛的,分明是青玉宗執法長老的紫金魚符!
“薛長老……”他聲音嘶啞,“他剛纔還在哭趙長老……”
話音未落,那薛長老空洞的眼窩忽然轉動,緩緩轉向尹壯,嘴角咧開一個巨大而僵硬的弧度,喉嚨裏擠出破碎音節:“……鼎……心……還……需……九……”
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他腳下金霧驟然沸騰,整個人如蠟像般融化,金霧裹挾着融化的血肉,匯成一道金流,直射青銅鈴鐺!
鈴鐺無聲震動,表面竟泛起一層溫潤血色。
沈月如腦中轟然炸響——九子銜環,尚缺其一。前八子,皆以魂魄爲祭;第九子,需以活人精血爲引,方能真正歸位!
而此刻,所有被控魂者,正源源不斷化作金流,湧向鈴鐺!
“阻止他們!”邊月毓劍光再起,卻見更多身影自霧中浮現,密密麻麻,竟有百人之衆!其中赫然有青城派長老、華山派劍修、甚至……南海劍派一名年輕執事!
“來不及了!”龍吟聲咳着血站起,白龍鍾磬裂痕中滲出點點金光,“鼎心將成,唯有一法……”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刺沈月如雙眼:“沈姑娘!你體內沈氏血脈,與司命鼎同源!唯有以你之血,引動鼎心反噬,或可……破局!”
四娘雪豹驟然昂首,發出一聲撕裂長空的厲嘯,嘯聲中竟含龍吟之威!嘯聲所及,所有金霧傀儡動作齊齊一滯!
沈月如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結,又似沸騰燃燒。她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紋路在幽光下隱隱發亮,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墨龍在皮膚下遊走。
她忽然想起幼時,師父曾指着後山古松說:“月如,你看這樹根,盤錯千年,看似雜亂,實則每一道紋路,都通向同一處水源。”
水源……就是此處麼?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聚一點殷紅血珠,血珠離體剎那,竟自行燃燒,化作一朵幽藍火焰,焰心一點金芒,與深淵中墨龍豎瞳一模一樣!
火焰無聲飄向青銅鈴鐺。
鈴鐺表面,那行“司命非天授,鼎心在人心”的銘文,再度浮現,比之前更清晰,更灼熱。
而深淵底部,混沌漩渦中心,九個模糊人影中,屬於沈月如的那個,正緩緩抬起手,指尖,同樣燃起一朵幽藍火焰。
火焰交映。
整個白魚口,時間彷彿凝固。
沙洲停止震顫。
金霧停止流動。
連那無數傀儡僵立的身影,睫毛都凝固在半空。
唯有那朵幽藍火焰,在鈴鐺與沈月如指尖之間,無聲跳躍,如一顆微小而熾烈的心臟,在天地死寂中,搏動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