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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六章 臘八會,蘇雲錦VS馬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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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秀英要見蘇雲錦,陳解眉頭緊皺,大戰將至,馬秀英如此做又是爲何?

陳解從來沒有小瞧馬秀英的意思,這位能成爲千古名言的一代賢后,就不可能是一般人,尤其是馬上就要進行大決戰了。

值此敏感時期,這馬秀英竟然要請蘇雲錦喝臘八粥,這臘八粥是這般好喝的嗎?

除了喝臘八粥還有什麼其他意圖嗎?

這時陳解坐在位置上拿起了馬秀英寫的那封信!

【雲錦妹妹見信如晤:上次黃州府一別,已過數年,心中甚是想念,不知近來可好。】

【近日我隨軍來到了鄱陽湖,又值臘八將至,妹若願見故人,且與臘八當日辰時至望夫臺,各攜十衛,不言軍武,只敘舊情,秀英頓首!】

陳解看着這封信,沉默了許久。

抬頭看向了蘇雲錦道:“你想去?”

蘇雲錦道:“既然是姐姐誠心相邀,我豈有不去之理。”

陳解聽了這話,看看蘇雲錦那看似柔弱實則堅定的眼神道:“嗯,要去,便去吧,剩下一切有夫君呢。”

蘇雲錦點頭。

“夫君,今日你先去找黃姐姐吧,我要修書一份給秀英姐姐,就不能侍寢了。”

陳解看看蘇雲錦這個樣子,點點頭道:“那好吧,你早些休息。”

看着陳解離開,蘇雲錦道:“紅梅研墨,翠菊鋪紙。”

兩個大丫鬟立刻應是,緊跟着上前,蘇雲錦寫着回信,而一旁的翠菊道:“夫人,大戰在即,這前線兇險,你爲何要赴險呢?”

蘇雲錦聞言道:“馬秀英邀請我,我若懼怕刀兵而不去,那就弱了對方一頭,我可以不在乎這些,但是漢王夫人不能弱她吳王夫人一頭,所以,這一趟我必須去。”

“更何況,這一次也未必就是龍潭虎穴,我想秀英姐姐也不會害我的。”

蘇雲錦說着,然後對印紅梅道:“對了,那把我放到櫃子裏的匕首給我帶上,若真有不測,漢王夫人也絕不會活着落於賊手!”

【秀英姊姊見信如晤,得箋欣然,知姊駐足鄱陽,心下甚慰。臘八佳節,本當共聚,敘敘離別之情。既承姊厚意,邀約晤面,妹豈敢不從?】

【臘八辰時望夫臺,不見不散,妹雲錦頓首!】

馬秀英放下了手中的信件,一旁的朱重八看着她道:“你非要來這鄱陽湖前線,來就來吧,還非要邀請那蘇雲錦會面。”

馬秀英聞言道:“你知道什麼,我與雲錦都是苦命人,你們男人打生打死,我們只能受着,現在雖然兩軍對壘,但是我們姐妹情還在,今日續了情分,來日大戰也算留一個香火,也算給我們的兒孫留下一點福報吧。”

“我勸不得你,她勸不動陳九四,但是孩子是無辜的,咱家標兒與他家理兒是無辜的啊!”

“所以這一次臘八會,你不許搞什麼手段,我就是想跟雲錦妹子敘敘舊,你要是在這裏也搞什麼手段,別怪我跟你翻臉。”

馬秀英警告朱重八,朱重八聞言立刻尷尬地笑了笑:“哈哈,哈哈,怎麼可能,我能搞什麼手段,打仗,男人的事情,放心,放心不會牽連你們女人的。”

“最好如此。”

馬秀英瞪了一眼有些心虛的朱重八,自家這個傢伙,別人不知道咋回事,她豈能不知道,這位可是不會放過任何機會的。

馬秀英把朱重八趕了出去,到了外麪湯和看着朱重八,做了個手勢:“要不要在嫂子的護衛裏做些手段。”

朱重八道:“算了,算了。”

這時屋內,馬秀英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短刀,隨身帶着,朱重八能想到綁架蘇雲錦的這個想法,那狡猾遠超朱重八的陳九四呢?

他會不會趁這個機會對自己下手呢,若是他下手,自己也不能活着成爲俘虜。

這是兩個堅強的女人,她們都想要護住這個家,可是這天下終歸不能如她們的意!

臘月初八,辰時,天陰。

望夫臺!

望夫臺是鄱陽湖邊一處高崗,傳說是古時有漁婦在此眺望出湖未歸的丈夫,化作石像,後人築臺以祭。

臺不大,方三丈,臺上有個茅草亭,亭中有石桌石凳。

馬秀英到得早。她穿一身藕荷色棉袍,外罩灰鼠皮比甲,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插一支素銀簪。沒帶侍女,只帶了十個親兵,遠遠守在崗下。

她在石桌旁坐下,看着亭外,從這裏能望見鄱陽湖的萬頃煙波,湖面上,兩支龐大艦隊正在對峙————東邊是朱重八的水寨,西邊是陳九四的聯營,千帆如林,旌旗蔽日,在陰沉的天空下,像兩隻蓄勢待發的巨獸。

這時遠處一支艨艟緩緩而來,船首站着的女人正是蘇雲錦。

“你們都在崗下等着。”

蘇雲錦吩咐侍衛,隨身丫鬟印紅梅與翠菊想要跟上,也都被蘇雲錦攔住。

蘇雲錦沿着臺階一步步而上,到了山頂正好看到了等在那裏的馬秀英。

“姊姊來得好早。”

蘇雲錦打了個招呼,馬秀英看向了蘇雲錦,只見蘇雲錦也穿得素淨,月白襖子,黛青裙子,頭髮鬆鬆綰着,只別了支玉簪。

身後跟着十個漢軍護衛,兩個丫鬟都停在崗下。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恍惚,一別數年,二人都成了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漢王夫人,吳王夫人。

“坐。”馬秀英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蘇雲錦坐下,從提着的食盒裏取出兩個青瓷碗,一雙紅漆木匙。

碗是粗瓷,與農家用的相似,這是當初她從沔水老家帶來的。

“臘八粥,我熬的。”蘇雲錦說,聲音很輕,“按沔水老家的方子,糯米、紅棗、蓮子、桂圓、花生、紅豆、薏米、白果,熬了一夜,火候正好。”

她盛了一碗,推到馬秀英面前。

粥熬得稠,紅棗爛了,紅豆開了花,熱氣蒸騰,帶着甜香。

馬秀英沒動,只是看着她:“你知道,他們就要決戰了吧。”

“知道。”蘇雲錦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所以今天纔來見你,要是決戰之後,就是再見,也物是人非。”

馬秀英沒有回答,拿起木匙,舀了一句粥,送進嘴裏,粥很糯,甜得恰到好處,可是心裏卻是苦澀的。

“爲什麼要打仗呢,若不打仗,咱們就可以一起喝臘八粥,就像上次見面一樣,一起看星星。’

馬秀英感慨一句,回想了上次相見。

“那時星星真亮。”蘇雲錦望向湖面,聲音飄忽,“不像現在,湖上都是戰船,把天都遮了一半。”

兩人沉默下來,只有木匙碰着碗沿的輕響。

遠處傳來戰鼓聲,悶悶的,像是從地底傳來,那是雙方在操演,在備戰,再過些日子這些鼓聲就會變成催命的號角。

“姊姊。”蘇雲錦忽然開口,“你怕嗎?”

馬秀英轉頭看她:“怕什麼?”

“怕那日到來……..…”蘇雲錦頓了頓,“怕那日之後,咱們中的一個,就要守寡了。”

話說得直白,甚至殘忍。但在這高崗上,在這兩個女人之間,似乎不需要拐彎抹角。

馬秀英放下木匙,看着碗裏嫋嫋的熱氣:“怕。怎麼不怕。重八今年三十了,身上大小傷二十七處,去年冬天咳血,大夫說是傷了肺腑。......你家那位,聽說也一身傷病?”

“是啊,心口一劍,徹夜疼痛。”說到這裏,二人突然對視一眼,噗嗤一聲笑了,笑聲之中滿是苦澀,因爲他們身上那傷好像都是對方給的,那是杭州吳山一戰,陳九四給了朱重八一掌,朱重八給了陳九四一劍。

二人相視而笑,緊跟着就陷入了沉默,她們是幸運的,也是苦澀的。

幸運的是她們嫁的不是尋常男人,是梟雄,是霸主,是註定要在史書上留名的人。

苦的是,對她們來說,他們是丈夫,是會受傷、會疼、會死的丈夫。

“有時候我想,要是......”蘇雲錦聲音越來越低,“要是當年,你沒嫁給朱重八,我沒嫁給陳九四,而是嫁給兩個莊稼漢,生幾個孩子,過這普通農家生活,也未嘗不好,那樣咱們應該是最好的朋友了吧,而不像現在。”

馬秀英沒接話。

她想起很多年前,朱重八還是個窮和尚,來她家投軍,她爹馬公看他有膽識,把她許配給他,成親那天,連身像樣的嫁衣都沒有,是借了鄰家姑孃的。

洞房裏,朱重八握着她的手說:“秀英,我朱重八對天發誓,有朝一日,定讓你鳳冠霞帔,母儀天下。”

後來她真的戴上了鳳冠,可代價是,她的丈夫成了“吳王”,成了“明公”,成了無數人的希望,也成了無數人的靶子。

“雲錦妹子別傻了,世道如此,你我算是好的。”馬秀英輕聲說。

“這天下,天災人禍,苛捐雜稅,兵亂,匪患......尋常百姓,命如草芥,你我若是農婦,現在可能還在爲家裏的喫喝發愁。”

“你我能嫁給這天下英雄,也算老天對咱們不薄,所以一切都是命,坐到咱們這個位置就要有咱們這個位置的覺悟。

“我家重八常說,他要打下一個太平天下,讓百姓不再易子而食,不再顛沛流離。我信他,支持他!”

“我夫君也說過同樣的話。”蘇雲錦聲音發澀,“他說,元廷無道,民不聊生,他要救民於水火。我也信他。”

兩個女人再次沉默。

多麼諷刺,她們的丈夫,兩個都要救天下的人,卻又要在這鄱陽湖上,殺個你死我活。

同樣是爲救天下,卻不能都活,這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嗎?

“這大概就是命吧。”馬秀英舀起一勺粥,卻不喫,只是看着,“咱們的命,他們的命,天下的命。”

粥漸漸涼了。

蘇雲錦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馬秀英:“這個,你收着。”

馬秀英打開,裏面是一隻金耳環,樣式很是典雅,上一次黃州府相見的時候,馬秀英誇過這耳環漂亮。

“你這是......”

“這耳環咱們一人一隻。”

“若那日......我有個萬一,這耳環,算是個念想。”蘇雲錦笑了笑,笑容很淡,“若你有個萬一,我也會留着你的那隻,將來咱們誰先走,就在黃泉路上等着,見了面,憑耳環相認。”

馬秀英眼眶一熱,但她忍住了,她從髮髻上拔下那支素銀簪,遞給蘇雲錦:“這是我娘留給我的。你收着。”

蘇雲錦接過,簪子很樸素,只在簪頭刻了朵梅花。她記得,馬秀英說過她娘死得早,這是她娘唯一的遺物。

兩人交換了信物,像完成了一個儀式。

遠處傳來號角聲,是收兵的信號。午時了。

“該走了。”馬秀英起身。

蘇雲錦也起身,她看着馬秀英,看了很久,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抱得很緊,很用力,像要把這麼多年的情誼,都揉進這個擁抱裏。

“姊姊,保重。”

“你也是。”

鬆開時,兩人眼眶都紅了,但誰也沒哭。

馬秀英轉身,走下高崗,走了幾步,她回頭,看見蘇雲錦還站在亭子裏,望着她,身後是蒼茫的鄱陽湖,和湖上如林的戰船。

她朝蘇雲錦揮了揮手。

蘇雲錦也揮手。

然後,馬秀英再不回頭,一步步走下望夫臺,親兵迎上來,護衛着她,走向朱重八的水寨。

蘇雲錦在亭中站了很久,直到馬秀英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直到湖風吹涼了石桌上那兩碗臘八粥。

她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完。粥涼了,有點澀,但她喝得很乾淨,一滴不剩。

然後她收拾食盒,對崗下的護衛說:“回營。”

下山時,她最後回望了一眼望夫臺,那個茅草亭在陰天下,孤零零的,像座墳。

她知道,今日一別,或許就是永訣。

明日之後,她們中的一個,或許真的會走上這座高崗,望着湖面,等着再也回不來的丈夫。

就像古時那個漁婦一樣。

這就是她們的命。

蘇雲錦緊了緊披風,走入臘月的寒風中。

而在朱重八的水寨裏,馬秀英回到軍帳,從懷中取出那對金耳環,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收進貼身的荷包裏。

帳外傳來朱重八和將領們議事的聲音,激昂,鏗鏘,充滿了必勝的信心。

她閉上眼,雙手合十,默默禱告。

不是禱告丈夫勝利,而是禱告丈夫活着。

也許明日後鄱陽湖上將血流成河。

而她們,只能等。

在望夫臺上等,在軍帳裏等,在漫長的餘生裏等。

等一個結果,等一個歸宿,等這場亂了二十年的天下,重新安定下來。

哪怕那安定,是用自己丈夫的血換來的。

這就是亂世女子的命。

苦,但得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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