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賓樓二樓,芙蓉廳雅間,盡顯清真餐飲至臻尊榮。
廳內雕樑畫棟,古樸雅緻,溥傑先生親題“芙蓉”匾額高懸,熠熠生輝。
水晶吊燈灑下柔和光芒,餐具皆爲精製骨瓷,在此宴客,盡享京城頂級餐飲風範,能在這裏訂到雅間,本身就代表着某種能量。
今天的聚會李向南會來,所以林楚喬不想讓他陷入徐爭鳴的被動之中,比預計提前十分鐘到了。
沒想到徐爭鳴已經等在雕花的木門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的藏藍色毛料中山裝,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手裏夾着一支過濾嘴香菸,菸灰缸端得穩穩的。
看到林楚喬清麗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他眼睛一亮,立刻掐滅了煙,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楚喬!這邊這邊!”徐爭鳴的聲音帶着一種主人翁式的熟稔和不易察覺的親暱,“路上還順利吧?我就怕你找不到地方。”
林楚喬微微頷首,臉上是一貫來的清冷平靜,只淡淡應了句:“還好。”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領羊絨衫,外罩一件淺咖色格紋呢子大衣,襯得膚色愈發白皙,氣質沉靜出塵,在鴻賓樓略顯浮華的背景中,如同一株淡雅的水仙。
徐爭鳴一邊引着她往裏走,一邊欣賞着這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越看越是喜歡,一邊又用刻意壓低卻又足夠讓附近人聽到的聲音介紹着:
“楚喬,今天來的都是咱們紅山縣那批裏,現在混得不錯的!都是老熟人,你也都認識。”
他語氣裏帶着一種自然而然的炫耀,“趙京生,在第三十九紡織廠供應科,管着不少物資批條呢,路子野得很!孫建國,咱們那批裏唯一考上燕京鋼鐵學院的,跟着胡老做科研項目,簡直前途無量!吳曉冬,現在在燕京晚報了,有名片的記者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林楚喬臉上掃過,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接着又報了幾個名字,“陳紅在協和,劉薇在文化部,馬國力跑外貿見過大世面,王建軍在海關分局,周明遠現在在你們那邊工商局,都挺好!”
林楚喬只是聽着,偶爾“嗯”一聲,臉上波瀾不驚,彷彿這些在她耳中不過尋常。
她見慣了李向南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手段和秦家、宋家那種真正的底蘊,眼前徐爭鳴刻意渲染的這些“成就”,在她看來,如同小孩子炫耀新玩具,帶着點幼稚的刻意。
徐爭鳴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冷淡,話鋒一轉,語氣微妙地頓了一下:“對了,你那個…李向南,通知到了嗎?不知道他會不會來啊?”
他刻意加重了“你那個”三個字,還故意留了白,目光緊緊鎖着林楚喬的表情。
林楚喬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復如常,目光平靜地看了徐爭鳴一眼,“他說會來的!”
那眼神裏沒有期待,也沒有迴避,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讓徐爭鳴心頭莫名地有些發虛。
可最讓他心痛的是,林楚喬的那句他說。
這說明啥?
說明他一直追求不到的人,果然在這段時間與李向南那臭小子接觸過了!
他們揹着自己還在交往!
徐爭鳴表情陰翳了一分,但隨着飯點的臨近,雅間裏已經熱鬧起來。
趙京生的大嗓門最先響起,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灰色中山裝,肚子微微腆起,一進門就嚷嚷:“老徐!你小子現在行啊!請客都擺到鴻賓樓來了!夠意思!”
他拍着徐爭鳴的肩膀,力道不小,顯示出一種粗豪的親熱和自身地位提升後的底氣。
緊跟其後的孫建國,戴着金絲眼鏡,穿着半舊但乾淨的深藍色中山裝,顯得斯文內斂。
“老孫,你最近忙什麼呢?”徐爭鳴故意大聲問他。
孫建國推了推眼鏡,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補充道:“最近也沒忙啥,就是剛在《歷史研究》上發了篇小文章,不值一提。”
語氣謙遜,但那份知識分子的矜持和隱隱的優越感卻藏不住。
“各位老同學!好久不見!”
他話音剛落,後頭跑進來的吳曉冬,甩着兩條利落的麻花辮,臉上堆着職業化的笑容,從口袋裏掏出一疊名片,挨個分發,“我現在在《燕京晚報》,跑社會新聞這塊,這是我的名片,有事您說話!有任何新聞線索,一定記得讓我去現場啊!”
她特意把“燕京晚報”幾個字咬得很重,而“實習記者”四個小字,在遞出的瞬間被她手指巧妙地遮擋了一下,或者含混地帶過。
陳紅的白大褂還沒來得及換下,帶着消毒水味匆匆趕來,帶着歉意:
“不好意思各位,剛下白班,一臺手術拖了點時間,我連家都來不及回,實在不好換衣服了。”
馬國力梳着油亮的大背頭,穿着一件在當時頗爲扎眼的米色夾克,一進來就吸引了目光。
他大大咧咧地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印着英文的鍍金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着煙,吐了個菸圈,開始吹噓:“上個月剛跑了趟廣交會,好傢伙!那場面!跟兩個香江的老闆談得差不多了,就等批文下來,弄點緊俏的電子錶進來!這玩意兒,現在燕京城可搶手,回頭幫你們一人帶一塊!”
王建軍身材精幹,穿着便服,但腰桿挺得筆直,帶着一股公務人員特有的精氣神。
他笑着拍了拍腰側,那裏並沒有配槍,但動作暗示性十足,“剛破了幾個小案子,局裏給了個嘉獎。比不上各位搞經濟搞文化的,我們就是爲人民服務,保一方平安!”
劉薇最後一個到,她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紫色呢子大衣,氣質清冷,帶着點文藝範兒。
她環視了一下略顯嘈雜的環境,微微蹙眉,解釋道:“部裏年底事情多,幾個文藝匯演要審節目,實在推不開,來晚了,抱歉。”
徐爭鳴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導演,熱情地招呼着衆人落座。
他親自拉開主位右手邊那把雕花紅木椅,極其自然地示意林楚喬坐下,這是最尊貴的位置之一。
其他人則在他的安排下,按照他心中那杆無形的秤——職位、單位、發展前景——依次落座。
周明遠、趙京生、孫建國、馬國力這些“混得好”的,自然靠近主位和徐爭鳴、林楚喬。
吳曉冬、陳紅、王建軍、劉薇次之。
而龐衛農的位置?
徐爭鳴似乎壓根沒考慮過那個邀請過的知青會來,自然也沒留他的位子。
林楚喬看着徐爭鳴這番熟練的“排座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終究沒說什麼,安靜地在他右手邊坐下。
涼菜很快上齊,琳琅滿目。
水晶餚肉、芥末墩兒、蒜泥白肉、桂花糖藕……擺盤精緻,香氣誘人。
徐爭鳴作爲東道主,意氣風發地扯開五糧液的包裝,端起斟滿酒的酒杯,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同學!今天咱們紅山縣李家村知青點的戰友們,能在燕京,在鴻賓樓重聚,是緣分!更是咱們各自的努力!我先乾爲敬!”
他豪氣地一飲而盡,引來一片叫好聲。
可林楚喬卻皺了皺眉,沒動筷子。
李向南人都沒來,他就開喫了,這是一點都不尊重對方啊!
徐爭鳴放下酒杯,臉上帶着掌控全局的笑容,提議道:“我組織了好幾次,你們不是這樣那樣的事情耽擱了,咱們難得聚一次,也別光顧着喫喝。這樣,每人簡單說說自己這幾年的情況,也讓老同學們互相瞭解瞭解,看看咱們這批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幹得怎麼樣!”
提議立刻得到響應。
趙京生當仁不讓,還是第一個開口,嗓門洪亮:“我啊,還在廠供應科!沒啥大本事,就是管着點物資批條!各位老同學要是家裏需要點緊俏的鋼材、水泥指標,或者搞點計劃外的副食品,別客氣,找兄弟我!”
他拍着胸脯,臉上寫滿了“路子野,能量大”的自得。
孫建國推了推眼鏡,聲音不高卻帶着知識分子的矜持:“我還在鋼鐵學院,跟着胡老做點鋼鐵經濟史的研究。前陣子在《歷史研究》發了篇小文章,算是入門吧。胡老的意思是,畢業了爭取留校,或者去社科院。”
他社科院三個字一出來,本身的前景足以說明一切。
吳曉冬立刻接上,晃着手裏的名片再次強調:“我在晚報,社會新聞部!現在主要跑民生這塊,前些天還採訪了朝陽區的區長,反映了一下羣衆買菜難的問題!記者嘛,就是爲人民發聲!”
她挺直腰板,努力讓自己顯得更“無冕之王”一些。
陳紅也帶着職業的從容微笑:“我在協和內科,剛輪轉完急診,現在在心血管。醫院工作嘛,忙是忙點,但能幫病人解決問題,挺好的。”
話語間,那份頂尖醫院醫生的優越感自然流露。
徐爭鳴耐心地聽着,臉上帶着讚許的微笑,適時地點頭,營造着和諧的氛圍。
輪到他時,他放下酒杯,擺擺手,語氣帶着刻意的謙遜:“我啊,跟各位比不了!在部委裏就是個小跑腿的,給領導寫寫材料,跑跑腿,協調協調工作。打雜的命!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嘴上說着不值一提,但那“部委”二字,以及那掌控全場、遊刃有餘的姿態,卻將他那份隱含的得意和優越展露無遺。
衆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林楚喬身上。
這位氣質清冷、容貌出衆的女同學,如今在東城衛生局工作,又考上了燕京大學,老爹還是衛生部的部長,本身就帶着一層神祕的光環。
“楚喬,說說唄?在燕大怎麼樣?伯父工作怎麼樣?在家裏是不是天天見大領導?”趙京生好奇地問。
“是啊楚喬,聽說衛生局這樣的部門可難進了!你真是咱們這撥裏的驕傲!”陳紅也笑着附和。
林楚喬端起面前的白水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聲音清越而淡然:“還好,就是做些基礎工作。翻譯、整理文件,跟着前輩們後頭做輔助工作。我目前主要還是學習!”
她的話語簡潔至極,沒有任何修飾,更沒有提及任何具體的人或事。
那份平靜,不是故作姿態的冷淡,而是一種真正見過廣闊天地後的從容與內斂。
她見過李向南如何與秦崑崙、宋老爺子這樣的頂層人物周旋,聽過秦若白講述那些驚心動魄的跨城追捕,更經歷過慕家賬冊風波中的暗流洶湧……
眼前這點“成就”的炫耀和好奇的探詢,在她看來,如同隔靴搔癢,激不起半點波瀾。
衆人見她如此反應,一時有些冷場。
有人覺得她高傲,有人覺得她深不可測,還有人覺得她可能真如徐爭鳴暗示的,那個“李向南”纔是她背後的底氣?
徐爭鳴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他笑着打破沉默,目光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和挑釁,看向林楚喬:“楚喬,你那個……李向南,怎麼回事?這都六點四十了,怎麼還沒到?咱們這聚會,可沒等人開席的習慣啊。他是不是……貴人事忙,把我們這些老同學給忘了?”
他特意加重了“你那個”和“貴人事忙”的語氣,意圖再明顯不過。
林楚喬放下水杯,正要開口。
就在此時——
“吱呀——”
雅間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一隻沉穩有力的手從外面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