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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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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林深處,阿九倒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繃成拉滿的弓,渾身止不住地抖,小臉病白異常,硃砂痣格外殷紅,漆黑眼眸定定地睜着。

“九公子!”

濯雲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要扶起他,被一口咬住手,她想抽回手,對上九公子幽幽盯着她的目光,濯雲竟莫名後背發涼,愣了下才抽回被咬的手。

小公子雙眼通紅,陰仄仄的模樣簡直像是邪祟上了身!

“九、九公子,您怎麼了?”

濯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身後傳來洛雲姝倉促的腳步聲。

“阿九?”

洛雲姝本在休憩,??院侍女急匆匆跑來稱九公子出事了,她連頭髮都來不及綰好,穿上衣裳奔了出來。

從藥王谷接走阿九那日,神醫便說過孩子不定期便發病。

她自知事起便開始用毒,見過太多中毒者發病的模樣。可當這事落到骨肉至親身上,看到阿九抽搐着蜷成一團,她竟手足無措:“阿九……”

聽到阿孃的呼喚,阿九被痛折磨得猩紅的眸子清明幾分。

他看着她,彷彿在看陌生人。

洛雲姝眉心又是一緊。

她試探着伸出手去觸碰孩子,不料阿九的目光落在她帶着傷疤的手上時,沉靜的眸光倏然幽暗。

他猛地咬住她的手掌。

“嘶……”

洛雲姝手上本就有劃傷,這一咬她痛得面上血色盡褪。

“阿九!是阿孃,快鬆開……”

她試圖用空着的那隻手捏住孩子下顎,這個動作刺激到了阿九,他頓了頓,旋即咬得更緊。洛雲姝本就體虛,這會連個小孩都按不住。

“我來。”

眼前伸過來一片玄色袖擺,姬君凌蹲下身掐住幼弟下顎,另一手握住洛雲姝的手,將其小心地抽出來。

口中沒了東西,阿九一動不動躺在地上,渙散的瞳孔有了焦點,然而抬眸對上長兄的鳳眸,他發怔一瞬,眼底恐懼和興奮同時漫上來。

他死死咬住姬君凌的手。

這一回阿九用了狠勁,姬君凌面色未變,任幼弟咬着。

“阿九!”旁側的洛雲姝忙要扒開阿九,姬君凌抬起空餘的手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如潤玉的觸感讓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此舉越禮。

他稍一頓,收回手:“不必。”

洛雲姝便也沒再阻攔,不知過了多久,阿九咬住姬君凌手的尖牙慢慢鬆了力,他鬆開了兄長,顫抖漸漸止息了,蜷縮成更小的一團。

“阿九,還好麼?”

洛雲姝試着去觸碰孩子,這回阿九未掙扎,只是在被她抱住時,無措地看着她手上的傷口。

他用近乎沉寂的語氣道:“阿孃,我是不是……又要被關起來了?”

洛雲姝鼻尖一酸,阿九雖已六歲,可她說起來也只當了兩年的母親,素日散漫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像一個慈母,她俯下身,抱住阿九的動作生澀,小心翼翼如同抱着易碎的瓷器:“不會的,別怕。阿孃會治好你……”

這些話不知是在安撫孩子,還是在安撫她自己,她也說不清。

姬君凌默然看着。

這位曾經的繼母雖總端着長輩架子、實則毫無長輩之儀。宛如幽居深林的精怪,神祕、聖潔、易碎,同時又含着幾分邪性與野性,十足矛盾。

但今日她散着發就匆匆奔出門,長髮微亂,覆落在單薄的肩背上,連眉間聖潔的硃砂痣也如白瓷上的一道裂痕。尤其抱着幼子安撫時,憐子之心削弱了她非人非仙的神祕。

生母去世時姬君凌還未記事,“母性”和“母親”於他而言是極其陌生的概念,僅能證明他是血肉之軀,而無法在他的記憶中留下任何畫面。

然而此刻,他對“母親”這陌生的詞忽然有了具象的認知。

不知是懷着何種心情,應該也不曾帶有任何情緒,姬君凌俯下身,朝洛雲姝伸出手,長指靠近在她下巴。

洛雲姝懵然地看他。

目光觸碰,他看了她一眼,依舊沒什麼情緒,鳳眸漠然半垂,長指輕將她垂落阿九眼上的一縷青絲挑開。

微涼青絲從指尖掠過。

姬君凌淡然起身,負手而立的姿態如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這看似只是怕她的頭髮戳到阿九眼睛,出於關心幼弟的一個尋常的動作,洛雲姝卻因此微怔。

方纔是她的錯覺麼?

她怎麼覺得他的手原本想挑開的,是沾在她脣際的那縷亂髮。

姬君凌清冷聲線打斷她的走神,話不知是與阿九還是她說的。

“可還能站起?”

洛雲姝聞言起身,腿又一軟。

“郡主!”

濯雲忙要攙扶,長公子已先她一步扶住郡主,並把從郡主懷中接走九公子,抱着孩子往玉恆院走。

等回到玉恆院,阿九已徹底平復,此次發病其實不算厲害,但孩子羸弱的身體支撐不住,很快虛弱睡下。

從阿九兩歲起就跟在身邊照顧的老僕張叟長嘆道:“九公子剛中毒時每隔半月毒發一次,毒發時九公子痛得直打滾,但也從未傷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九公子發病時容易發狠傷人,那一陣子不少僕從因此受傷。二爺只能命我們將九公子關在院子裏不得外出,後來又傷了人,老太爺這才下令,將九公子送去藥王谷養病。”

張叟記得還很清楚。

老太爺出門後,九公子小小的身子蜷縮在牀榻一角,十分可憐:張叟,祖父爲何要把我關起來?我擋了毒,祖父不是要更喜歡我麼……”

聽着張叟滿是心疼的訴說,洛雲姝坐在榻邊,面色越發凝重。

回到中原時,見到阿九變得寡言沉寂,她尚還不習慣,卻沒想過孩子的沉默背後藏着多少不安。

張叟說阿九發病時會傷人,見血後會近乎病態地興奮。

而阿九所中的奇毒詭異,會激出一個人內心深處壓抑得最深的一面。

可洛雲姝印象中的阿九乖巧善良,兩歲多那會連螞蟻過路都忍不住上前幫忙。爲何阿九會壓抑着嗜血的衝動,是她離開的幾年裏發生了什麼?

洛雲姝想得出神,許久才發覺姬君凌還在。他立在榻邊,沉默地看着她和阿九,也不知看了多久。

洛雲姝收斂心緒,斂裙站起身:“方纔多謝長公子相助。”

說着要送他出門,姬君凌視線落在她髮間,只一眼,又淡淡移開。

“不必送。”

洛雲姝便也沒送,回到內室,一扭頭偶然窺見鏡中,才發覺她因擔心阿九,散着發就跑出去了。

世家重衣冠,她這副模樣出現在他面前,已經算得上“衣衫不整”。

難怪適才姬君凌走前看了一眼她髮間,想到那位世家公子欲言又止的目光,洛雲姝眼角就一抽。

她的長輩風儀算是完了。

-

“梨花謝了。”

梨花林中,阿九立在樹下,身後跟着與他形影不離的老僕張叟。

張叟與九公子主僕情深,九公子在院中窩了三日終於肯外出了,此刻見小主子開心,老翁發自內心地欣慰:“九公子您看!樹上有鳥窩。”

阿九抬眸望去,頭頂方位果真有個鳥窩,其中應當有幾隻雛鳥。

鳥窩不算高,若有人抱起他就能看到,他躍躍欲試,可看到張叟佝僂的後背,又默默壓下渴望。

身後有沉穩的腳步聲停下。

阿九回頭見到長兄高大的身影,上次發病咬人被長兄看到,內心的驕傲讓他不想被長兄嘲笑。

他板着小臉見禮:“長兄安。”

姬君凌將幼弟彆扭又高傲的模樣盡收眼底,他蹲下與他平視:“無需擔憂,上次的事我已忘了。”

阿九別過臉:“我並不在意。”

就算長兄也和其他族兄弟妹一樣說他是“怪物”,他也不在意。

剛說完,就聽到長兄輕笑了聲,阿九不大高興地抬起頭。

長兄不常笑,即便是在笑,也比爹爹和阿孃看起來冷漠許多。但他纔不怕,平靜地和那雙清冷鳳眸對視。

阿□□着阿孃平日的冷靜腔調,問道:“長兄因何而笑?”

話沒說完,身子驟然凌空。

“啊??”

小公子驚呼出聲,下一瞬,他被鳥窩裏的雛鳥給吸引去。

-

洛雲姝本在琢磨着怎樣才能讓阿九發病時沒那麼痛苦,忽然聽到阿九的呼聲,扔下書便奔過去。

眼前一幕讓她始料未及。

梨樹下立着玄衣金冠的青年,是姬君凌,他正單手抱起阿九讓他看樹上鳥窩。青年冷漠的側顏在暖陽下有許溫柔,阿九眼睛亦微亮。

這一幕堪稱兄友弟恭。

這邊阿九看夠了鳥窩,仍不捨得下來,他喜歡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但從前鮮少有人將他舉起來。偷瞄長兄,見他並未不耐煩,假裝繼續看鳥窩。

又一會,姬君凌終於發現他的小心思,問:“想爬樹?”

阿九一頓,繼而搖搖頭。

“不想。”

姬君凌自小練習騎射,體格康健,而幼弟孱弱,他又是初次抱小孩實在不大習慣,聽阿九如此說,也不管幼弟是不是口是心非便放下人。

面對長兄突然的親近,阿九無所適從,下地後半晌不知該說什麼,生分道:“謝長兄。”

姬君凌亦不習慣,只淡淡頷首:“回吧。”說罷欲回到自己院中,轉身見到一道與梨花同色的身影。

姬君凌腳下稍一停頓。

阿九也發現了洛雲姝:“阿孃。”

洛雲姝徐步上前。微風拂過林間,她臂彎垂落的披帛被春風一勾,頓時如同有了生命,纏繞上梨樹枝幹的弧度柔軟纏綿,又一觸即分。

一如其人,溫柔但若即若離。

姬君凌餘光掠過那抹輕若流雲的披帛,又淡淡移到別處。

“您來了。”

洛雲姝還對此前的狼狽耿耿於懷,面對這位“晚輩”的問候,她極力讓自己儘可能地從容:“長公子。”

問候過姬君凌,又揉一揉兒子的發頂:“和長兄玩得高興麼?”

阿九道:“尚可。”

話雖如此,他小嘴卻微微翹起。洛雲姝看在眼裏,同姬君凌道:“阿九愛面子,長公子多擔待。”

正說着話,林子後方傳來一個清潤的男子聲音:“爲父莫非是走錯府門了,聽下人說見長公子抱着九公子在掏鳥窩,還當是他們看錯了。”

洛雲姝回頭,一襲玉白錦袍的姬忽從樹後走出,溫文氣度與梨花甚是相襯。對上她目光,姬忽淡淡一笑。

他不疾不徐地走近,到姬君凌身側時拍了拍長子肩頭:“爲父才聽聞日前你遇刺中毒,可還好?”

姬君凌仍是下屬待上級的疏離態度,淡道:“一切無恙。”

姬忽略一頷首,這才與幼子說話:“阿九和長兄玩得可高興?”

阿九乖巧道:“高興。”

洛雲姝在旁饒有興致地看着。

她發現阿九在姬忽面前總是規矩又乖巧,會斂起沉寂,像個天真的稚兒,卻不似在她面前時隨意。

甚至面對姬君凌這位不熟的長兄,阿九都更爲真實。

想來是姬忽一向克己自持,事事周全不出錯漏,才令孩子拘束。而姬君凌的冷淡則是我行我素的隨性。

洛雲姝一心想着天山蓮葉,希冀地看向姬忽:“回來了。”

暖陽映照下,那一雙桃花眼微光瑩瑩,滿是期盼。姬忽溫和的目光停落在她眉間,脣際笑意溫煦:“嗯。”

這對曾爲夫妻的人雖差了十來歲,但姬忽養尊處優,乍看也只大洛雲姝六七歲。一人溫和穩重,一人溫婉但難掩散漫本性,倒是很般配。

姬君凌置身事外地旁觀着。

??院中的老人曾言:“夫人和二爺乃指腹爲婚,夫人希望郎君溫存些,奈何二爺性子內斂,那三年二人雖和睦,也只限於相敬如賓……”

多年後父親再娶,衆人也說:“郡主與二爺相敬如賓。”

姬君凌也曾如此以爲,他父親待人溫和,卻從未把誰真正放在心裏,與誰成婚都只會和對方“相敬如賓”。

然而此時父親含笑望着洛雲姝,露出少見的溫柔。顯然,他與這位前繼母並非相敬如賓,而是兩情相悅。

父親這樣克己的人也會沾染情愛,溫柔對待一個女子。

這讓姬君凌頗爲意外。

但他始終認爲,情愛這種東西除徒增牽絆之外,別無用處。

-

姬忽終是帶回天山蓮葉,剩下那味?山丹木亦有了消息。

與此同時,姬君凌的毒也將近解清。這毒本就不難解,是因以毒攻毒的法子傷身才需分幾次服藥,最後一次調製解藥那日,洛雲姝放了許多血,剛讓人將藥送至??院,眼前便一黑。

“當心!”

淡雅的沉水香靠近。

洛雲姝被一雙溫暖的手扶住,姬忽溫潤的面龐在她眼前忽隱忽現。

望見那雙鳳眼時,洛雲姝心裏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纏住。她定定望着他,一時半會分不清他是誰。

是前夫姬忽?

還是他那位長子姬君凌?

洛雲姝臉貼在他胸口,彷彿只要如此就能填補心中空洞。

上次這般還是在遇賊那日。

一次可能是錯覺,兩次總不會。洛雲姝再次謹慎起來。

莫非真的是情蠱甦醒了?

已然和離的兩個人再次被情蠱綁住,對彼此都不是好事。

思及此,洛雲姝頭都大了。

“雲兒?”

姬忽關切的呼喚如砸入水中的石子,勾得洛雲姝動念,她壓下內心想靠近姬忽的衝動,虛弱道:“我無礙……取了太多血一時體虛罷了。”

姬忽什麼也未說,無言地將她抱至內室的貴妃榻上。

洛雲姝已經很睏倦,卻被身體裏難以言喻的難受攪得不能入眠,她想去握姬忽的手,又剋制着縮回。

掙扎之際,姬忽先握住她的手,溫聲道:“若覺得痛便握住我的手。”

雙手肌膚相觸那一刻,她若溺亡之人被拉出無底深潭。

身體裏的喧囂被他澆滅。

“姬忽……”

洛雲姝滿足地輕喚。

她更緊地握住姬忽的手,假裝是疼痛難忍纔要如此,藉此將失態藏起,握着姬忽的手安生睡去。

榻邊,姬忽拂過前妻的睡顏,若有所思地凝着被她抓着的手。

給她掖好被子,他喚來心腹周武:“派人去江南尋那苗醫。”

_

一晃入了夏。

清晨,姬忽書房中。

香爐自博山爐中嫋嫋升起,乍看宛若雲霧纏繞着遠山。

姬忽帶回的苗醫無九立在桌案後,他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不僅精通苗疆醫術,也懂用蠱解蠱。

無九嚮往中原已久,一心想在中原出人頭地,然而中原人忌諱巫蠱之術,他來中原多年,依舊遇不到賞識他的貴人。半年前,他偶然碰到這位世家掌權人,發覺姬忽身上有情蠱,毛遂自薦要爲這位貴人解蠱卻被拒絕。

本以爲錯失了一條捷徑,誰料不久前,這位貴人忽然派心腹來尋他。無九是個頗爲圓滑的人,來時便猜到了姬忽的目的,一入書房,他主動道:“二爺身上的蠱似乎有異動。”

有無異動僅憑肉眼難以判斷,但他知道姬忽在意此事。

果真,姬忽給了他機會。

無九替他看了蠱:“這同心蠱是子母蠱,需得子母蠱都得取出纔可徹底解蠱,過去二爺身上母蠱不曾復發是因爲子蠱被壓制了。二爺身上的蠱並無異樣,是子蠱有異動。”

姬忽道:“中子蠱者體質舒異,一旦中蠱便只能壓制,無法取出。”

無九眉心深了幾分:“若是這樣的話,可就難了。”

姬忽聽出了別的端倪:“難?你的言外之意是,你有辦法解。”

無九自然有,但他遲疑了。

只因這徹底解蠱之法,是將母蠱引至血親之人身上。

多數中蠱之人會將蠱引至重病將死的血親身上,有狠心者,會選一個不慎在意的至親將蠱渡給對方。

可姬家二爺在世的血親只有三人,年邁但餘威猶在的老太爺、年輕有爲的長子,孱弱的幼子。

且不說捨得不捨得的事,二爺身上這蠱可是情蠱。姬家家風嚴謹,二爺又重孝悌人倫,怎可能接受?

他無九明知不妥還要告知,豈不得被懷疑是居心叵測?

無九爲難地搖了搖頭:“此蠱詭異,且時日已長,尋常的解蠱之法恐會傷及根本。二爺若擔心子蠱甦醒,在下可同時替您壓制母蠱,只要子蠱母蠱有一個不甦醒,蠱毒就不會復甦。”

姬忽聽罷略微頷首,顯然對無九的見識很是滿意。無九趁機請示:“不知二爺何時方便?在下好提前準備睡覺。”

姬忽卻說:“不必。”

博山爐煙霧氤氳,男子斯文的面龐時隱時現,君子的皮囊之下隱有偏執,溫和的鳳目幽暗:“我無意解蠱。

“無九,你替我將子蠱喚醒,中原必將有你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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