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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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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君凌亦想起今日之事。

他警告性地瞥了季城一眼,無甚波動地褪下外袍。

季城見姬君凌目光冷淡,他陡然反應過來自己多想了,可又實在是好奇究竟哪個女人能近長公子的身。

他極有眼力見地接過外袍,試探道:“屬下將它扔了?”

說着徵詢地看向姬君凌。

姬君凌一向惜字如金,若非要事,從來都懶得多做回應。

眼下他無言地看着季城。

季城也不知道他什麼意思,最終姬君凌先開口,冷淡語氣藏了譏誚:“不必,命人濯洗即可。”

難道是捨不得仍?

季城摸了摸鼻尖:“是。”

人退下後,姬君凌翻開信件,信是他如今下屬、亦是他父親舊部所寫,此人犯了大忌,欲借他父親的關係讓他從寬處理,讀到“頗有二爺當年風範”幾個字,姬君凌手中筆一頓。

眼前浮現一雙好奇打量他的眸子,耳際迴響那句溫柔的低語:“你和姬忽,真的很像呢……”

姬君凌指尖輕叩筆桿。

若是他父親,定會勸他從寬處理,趁機收攏人心。但他??姬君凌不爲所動,漠然駁回求情。

-

洛雲姝翌日午時方醒。

頭頂是用金線繡以山花蕉葉的帷帳,邊檐飾有流蘇、瓔珞、珠鏈等,四角皆懸着香囊。掀開帷帳,周遭陳設皆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不,是根本就沒變。

有一侍婢上前:“郡主!”

洛雲姝看着面熟的侍婢,記憶更是恍惚:“你是濯雲?”

濯雲是她剛嫁入姬家時就在身邊服侍的侍婢,後來她奉師命回昭越,只留下一封和離書,什麼都沒帶走。

看着似曾相識的屋子與侍婢,洛雲姝驀然想起過去的事。

她是昭越王六女,昭越六公主。昭越信奉月神,以天蟾教爲國教。在昭越,王室與天蟾教共同治理南疆,王室子女體質特殊者,會成爲天蟾教聖子聖女候選人,她便是其一。

六歲那年,她因天資聰穎被父王看重,受封昭越聖女。但受封聖女第二年,昭越送聖女往中原爲質。

初到中原,洛雲姝才八歲,被中原權貴稱是“蠻夷之人”。可她從不會逆來順受,仗着會用毒,給凌辱她的貴族子弟下藥,讓其當衆出醜。

毒雖診不出,但她畢竟年幼城府不深,仍是被人察覺了。

那是姬忽的母親大長公主。

本以爲大長公主要揭穿她,不料那個雍容華貴的女子打量她兩眼,讚許道:“不逆來順受,這很好。”

大長公主將洛雲姝收爲己用,讓她用毒替她在暗中做事。她則庇護她不受欺凌,並教她藏起本性,用中原崇尚的溫良恭儉讓僞裝自己。

這種合作關係維持數年,彼此都很滿意。可父王暴戾,昭越積弊已久,洛雲姝十五歲時,國中奸臣篡位,她成了亡國公主,只能留在中原。

好在有和大長公主之間的這層交易關係在,她得以在亂中保全自己,還因給太後獻藥受封郡主。

可在她十七歲那年,大長公主在鬥爭中失利,於當年冬日薨逝。

洛雲姝沒了靠山,又因曾暗中替大長公主做事得罪吳王。吳王見她貌美,生出色心,尋到她流落在外的王弟,以此要挾她委身於他。

洛雲姝自不願意,又想救下幼弟。想着既然事因大長公主而起,這些年她替那位貴主做了不少事,如今不如讓大長公主的獨子姬忽助她脫困。

恰好吳王查知她因幼時過早被送來中原尚未來得及研習蠱術,又因體質舒異,一旦中蠱就很難解開。

吳王尋來情蠱欲在宮宴上給她種下、讓她臣服於他,洛雲姝一番設計,讓母蠱爬到姬忽身上。

二人因此有了夫妻之實,洛雲姝有了身孕,姬忽踐諾娶了她,幫她對付吳王並救下她的幼弟送回南疆。

姬忽克己禁慾,對男女情愛淡漠。夫妻二人又相差十二歲,婚後相敬如賓。洛雲姝生下阿九後,就已壓下蠱毒,因二人對這種各取所需的夫妻關係很是滿意,於是立下約定:姬忽庇護洛雲姝在中原不受欺負,洛雲姝佔着他的妻位,替他料理庶務。日後若任何一人另有打算,可隨時和離。

原本一直這樣倒也不錯,然而在阿九兩歲時,師父召洛雲姝回昭越復國,洛雲姝思慮再三,留下一封和離書,拋夫棄子離開中原。

回到昭越後,她才知原來所謂復國背後藏着諸多貪慾與罪惡,自己也不過是一枚棋子。不久,姬忽來信稱幼子身中苗疆奇毒,神醫也無解。

洛雲姝毫不猶豫回了中原。

-

想到孩子,洛雲姝掀起錦被起身,問濯雲:“九公子呢?”

濯雲正要答,珠簾輕響,姬忽步入內室:“阿九服過安神湯睡下了。”

洛雲姝披衣起身,去了孩子所在的房中,白日裏冷靜的孩子安靜躺在榻上,易碎如瓷觀音。她輕觸孩子面頰:“阿九爲何會中毒?”

姬忽手一頓,俊朗眉眼在燈下神情難測,他看向榻上酣睡的孩童,默然沉凝許久:“阿九是因我而中毒。

“母親薨逝後,我繼承了她的勢力。大哥大嫂忌憚我威脅大房地位,便尋來苗疆奇毒,命人在我送去給父親的湯藥中下毒欲栽贓二房。而你走後,我忙於公務會把阿九送到父親那,他見子御更得祖父歡心,素來有心討好。那日父親開玩笑要子御替他試藥,阿九以爲試藥意味着得到祖父喜愛,搶在長兄之前替父親試了藥。”

姬忽又道:“阿九本乖巧,中毒後備受病痛折磨才變得孤僻,戒心尤其重。我雖日日給他看你的畫像,但到底分離過久,生分在所難免。”

洛雲姝心情複雜。

她取出從苗疆帶來的瓶瓶罐罐,用毒蟲爲孩子驗了毒,查知阿九中的是失傳已久的苗疆奇毒。

此毒毒發時渾身如百蟲蟄咬,磨損筋脈,不出十年會衰竭而亡。

且毒發時最壓抑的一面也會被勾出,直至癲狂。

所幸在她離開中原之前給阿九留下一枚可壓制百毒的淨邪珠,毒性未深入,孩子才僥倖留了條命。看着稚兒,洛雲姝輕嘆:“傻孩子。”

此毒絕跡多年,她也不會解,只好先替孩子壓制毒性。

想起關於姬忽聯姻的流言,洛雲姝順勢道:“賊人稱是未來主母僱他們殺我,雖說此話不可信,可你我畢竟和離了,我住姬家恐怕不合適。”

昨日她是因爲錯將姬君凌認成姬忽,見他態度冷淡才往聯姻這一處想,方纔聽了阿九中毒的前因後果,反覺得僱傭賊人殺他們母子的人並非所謂“未來主母”,而是大房。

不過各大族欲與姬家聯姻的流言倒是真,爲了她的孩子,洛雲姝不免要試探一二,好早替阿九謀劃。

姬忽聽出她在試探,道:“流言是有心之人散出的,我無再娶之意。外頭到底多有不便,如今吳王人也在洛川,你們母子住在府裏更穩妥。雲兒也從不拘於虛禮,不是麼?”

他替她把眼前的帷帳撥開。

洛雲姝離開中原太久,對這裏的一切都很陌生,姬府的確最安全。確認姬忽不會虧待阿九,她放鬆地把玩着帷帳的流蘇:“你我已和離,你不必顧及其他,別委屈阿九就行。”

她在南疆隨性慣了,乍一回到中原不大適應,兩人久別重逢,還談論着共同的孩子,氣氛實在古怪。

洛雲姝尋藉口回自己房中。

她裙角消失屏後,姬忽觸上她把玩過的流蘇,將其攥在手心。

柔軟又踏實的感覺驅散空落,他眼底晦暗被滌盪一空。

無礙,她已然歸來。

從今往後他們一家三口會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再不分離。

-

春光正盛,和風吹過尋常百姓家,亦吹入姬宅重重院落。

姬府中一處梨樹林中。

孔雀藍裙襬上流光溢彩,拂過園中草木,不起眼的雜草都有了別樣的靈氣,那片裙襬在一棵梨樹下停住。

溫柔飄忽的聲線混在春風裏:“阿九,怎又不喚阿孃了?”

梨樹下,白衣玉冠、瓷娃娃般的阿九懷疑地看了洛雲姝一眼。

“你連長兄和爹爹都分不清。”

“我??”再次被提及窘事,洛雲姝眉梢倏然挑起,對上幼子的眼眸,她剛要揚起的腔調被壓得更爲柔婉:“阿孃是當時體虛發病,出現了幻覺嘛。你看,我和你生了一模一樣的桃花眼,眉心都有痣,母子無疑。”

阿九抬眸看了她一眼,有所波動,仍是道:“爹說你的痣是點的。”

洛雲姝笑了笑:“昭越聖女的眉心都會點痣,我亦不例外。不僅如此,阿九你的痣也是點的。”

阿九看着她,沒說話。

洛雲姝見他神色動搖,解釋道:“你兩歲時見阿孃額間有痣,纏着我給你也點,不給點就鬧。”

阿九沉寂的眼波微動。

“那又如何。”

洛雲姝瞧出小傢伙別有心思,長指拈起一片梨花,又鬆手讓其隨風飛走:“你要怎樣才肯喚我阿孃啊?”

阿九看着前方的院牆:“那養了只鸚鵡,會背千字文。”

洛雲姝當即猜到兒子的意圖:“阿孃倒是可以將鸚鵡引來,可阿九,那是你長兄的院子。我畢竟是他的長輩,這樣做太不穩重,有損顏面。”

阿九沒執着,乖乖地不再提。

洛雲姝倚着梨樹,散漫似林中閒逛的孔雀,心頭卻不閒適。

阿九望着那院牆,黑白分明的眼中沉寂一片,如一汪死水。可她記憶中那個孩子可不是這樣的。

兩歲的阿九笑時眸子極亮,像兩粒黑葡萄。胖乎乎的小手牽着她的衣襬,抬起小臉,奶聲奶氣:“娘!抱!”

心裏被刺了下。

洛雲姝長睫慢慢垂下,蹲下身問阿九:“你長兄在府上嗎?”

阿九道:“他很忙,不常在。”

洛雲姝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瓷瓶,頓時將阿九目光勾了去。

她笑了:“下不爲例,過後你要日日喚‘阿孃’,如何?”

阿九點點頭:“成交。”

洛雲姝滿意一笑,打開瓶塞晃了晃。不多時,一隻毛色鮮豔的鸚鵡自院牆後飛來,落在她抬起的手上。

阿九眼底倏然亮起。

洛雲姝笑意在春陽下顯出暖意,長指輕點鸚鵡頭頂的那搓毛,曼聲:“小東西,會背千字文麼?”

可她哄了好一會,鸚鵡仍惜字如金,她看向兒子:“我兒,你是不是記錯了,這蠢東西當真會背書?”

阿九被她問住了。

母子倆正面面相覷,樹後突地傳來個冷漠如冰玉相擊的聲音。

“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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