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散發弄扁舟
從中午袁霂離去,秦淺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連二丫頭過來陪她說話都顯得心不在焉,有一句沒一句的,總算想起來替袁霂縫補昨日刮花的衣服時,還差點弄錯了正反,還好二丫頭及時提醒了她,才讓她手忙腳亂的拆掉重新起針。
她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停地想,一面希望袁霂今天要做的事情能夠進行的順利,這樣就能早一點見到秦燾,一面又有點害怕秦燾真的會想起什麼怪念頭,這個哥哥和秦熙不一樣,從小他們兄妹倆就經常談不攏,秦淺有感覺,這次的事情一定沒那麼簡單,秦燾自小就喜歡由着性子來,如今雖然不知道他是爲了什麼而壓抑自己,但這件事情一定是一件足以讓秦家爲之震驚的大事,而她已經隱隱約約的有一點模糊的感覺,幾乎能確定的是,她一定不會喜歡這個“驚喜”。
一陣尖銳的刺痛讓秦淺回過神,旁邊二丫頭眼疾手快地拉開她的手,關心地看着她,秦淺忙把衣服拿開放在一邊,免得蹭上血跡,又將手指含進嘴裏,血珠的味道並不好,但是她好像因爲之前的痛,有些平靜下來。
“姐姐今天好像不大高興似的。”二丫頭伸手拉住秦淺的手,小心翼翼地建議道,“要不,我來幫你做活兒?”
秦淺笑着搖頭拒絕,“不必了。”
“我活兒很好。”二丫頭像是有些着急,慌忙表白道,“我娘都說全村姑娘裏,我的針線活兒頂好的。”
秦淺看着她着急的可愛模樣,伸手拍拍二丫頭道,“你再說下去,就羞煞我了,二丫頭要做的已經很多了,這幾天也都是你在照顧我們,若再給你添麻煩,就更沒臉了。再說,這些都是些再簡單不過的,若是再做不好要幫忙,我也太沒用了,自己都要瞧不上自己。”
“姐姐怎麼會沒用?”二丫頭把小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嚴肅的小臉上全是敬仰地望着秦淺道,“姐姐能斷文識字呢,和學堂裏的夫子一樣。那可都是有本事的大人物。”
秦淺被她的天真言語逗笑了,摸摸二丫頭的小臉道,“我哪裏能做什麼大人物,識字讀書,也不過是姑娘們平日裏無聊的消遣罷了。”
她想起最初林氏壓根就不願意教自己讀書,心裏更是一陣悵然,如今雖然如願讀書識字,林氏卻已經逝去多年,反倒是林氏曾對她千叮萬囑的話讓她時時想起,在端王府裏的日子更是讓她疼惜母親當年的艱辛和難過,再回想起來,只剩下傷懷和感嘆。
“什麼叫,消遣?”二丫頭撓撓頭,似乎對這個詞有些無法理解。
“就是……”秦淺想了想,試着解釋,“平日裏左右無事,就讀書來消磨時間,總是能陶養性情,比做別樣的事情要好些。”這麼一說,倒讓她益發覺得從前的自己固執的可笑。
“沒事可做?”二丫頭聽了她的解釋並沒有感覺到豁然開朗,反倒更加困惑,像是不明白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時候。
秦淺有些憐惜的看着二丫頭,像她這樣家境清貧的小姑娘,從懂事便開始勞累,成日裏要做的活計比普通人家的成年女子還要繁重,怎麼會有空閒時間來覺得空虛無聊,恐怕連歇一會兒都是奢望,這個話題似乎沒辦法再繼續了,她不能再解釋下去,好像說明白了會顯得她更加面目可憎
“你這麼陪着我,”秦淺順着二丫頭的頭髮,轉移話題,“每天晚上要幾點才歇呢?”
“也沒多晚。”二丫頭紅着臉笑了,“大哥幫我做了好些。妹妹也幫我分了些活兒。我這些日子可是輕鬆呢。”她在說起自家兄妹的時候,面上是一片自豪。
“可是我記得那次見你點燈熬夜的……”秦淺擔心地道,“你若是有事,就去做,我不用每天陪着。”
“是娘讓我來陪着姐姐的。”二丫頭搖頭道,“那天也不過是因爲應了村裏的活兒第二天就要交,平常幾個月也不見有這麼一回的。”
“真的?”秦淺有些不信。
“真的。”二丫頭重重的點頭,又咧嘴笑道,“姐姐道是家裏還能天天點燈不成,那得費多少油錢。”她皺皺小鼻子,一臉的心疼。
秦淺啞然,她倒是真不知道,連點燈的那點油都不能隨便用的日子是什麼樣的,只得點點頭道,“那就好。”
兩人正說着話,就聽見外面有動靜,門簾被掀了起來,領頭進來的便是袁霂。
秦淺不覺站了起來,只覺得心裏撲通通的直跳,袁霂對她點了點頭,掀開門簾,許久不見的秦燾便走進來。
“妹妹一向可好?”秦燾笑眯眯的看着秦淺,就好像他們此時此刻正在秦家的宅子中,從來沒有分別過,就連問話都好像是昨兒才見了似的。
可秦燾的模樣,卻和從前大不一樣,黑了很多,也瘦了,原先豐潤的臉頰,如今深深地凹陷下去,面色也顯出蠟黃,像是……之前再遇凝翠時,她的面色,可是他的眼睛卻益發明亮了,在昏暗的光線裏熠熠生輝,他也換下了綾羅綢緞,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布衫,原本勻稱的身材變得骨瘦如柴,幾乎撐不起那薄薄的布料,顯出帶了硬朗削直的線條,可以想見衣服下的人已經消瘦到了什麼地步,秦淺看着就覺得心裏一陣酸澀,視線也有些模糊。
“哥哥……”秦淺覺得自己的聲音裏透出明顯的哭腔,忙住了口。
秦燾見她如此,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帶着嘲笑道,“怎的嫁了人還是這麼愛哭,跟個小娃兒似的。”
秦淺握着他的手,只覺得入手全是粗糙的繭,骨頭更是嶙峋得硌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她慌忙伸手去擦,被旁邊的袁霂攔下,遞給她一方帕子。
秦燾瞅着他倆嘿嘿地笑,袁霂倒是坦然回視,卻看得秦淺愈發不好意思,心裏的難過總算沖淡了些,帶着鼻音開玩笑道,“哥哥渾說,我纔不愛哭。”
“那現在是怎樣?”秦燾打趣的看着她,指着她手裏的帕子道,“流汗嗎?”他明顯比秦淺要鎮定得多,並且也從容得多,又取笑道,“我錯了,淺妹妹嫁了人,好像真的和從前不一樣了。”
“哥哥就愛拿我取笑,”秦淺嗔道,仔細打量着他,含淚搖頭,“倒是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他的樣子差的太多,她幾乎都要認不出他了,這些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現在住在哪裏?又究竟在做什麼事?這些問題滿滿的堵在秦淺心裏,噎在她喉嚨裏,卻不知怎麼回事,一句也說不出來。
“小姑孃家知道這個做什麼,”秦燾滿不在乎地道,又拍拍自己的腦袋笑着改口,“我都忘了你已經嫁人,”說着拍拍秦淺的頭髮道,“你就安心在家裏守着,不用擔心。再怎麼也少不得了你們的喫用。”
秦淺瞪着他道,“你這樣子在外面,生死未卜,一句話也不留,讓人在家裏怎麼喫得下,睡得着?”她雖然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明顯,是在說袁霜。
秦燾愣了一下,垂下眼睛道,“這些,以後總會明白,現在去說,不過是平添困擾。”
平添困擾?秦燾究竟在想什麼,秦淺猛皺眉頭。
“若是她……”秦淺說到一半,見秦燾面色微變,不敢再說下去,若是袁霜等不下去怎麼辦,若是……袁霜最終決定順從父母的意見嫁了別人,他又該如何?
秦燾卻很快平靜下來,淡淡一笑,摸着秦淺的頭道,“這丫頭,從小就喜歡想得多。”語氣像是有些不贊同,又像是有些無奈,“無事繡花捻線不是更好?”
秦淺張了張口,卻扭頭有些求助地看着袁霂,卻聽見疾風在門口喚袁霂,袁霂便拍拍她的手,對兩人點點頭,掀開門簾出去。
留下兄妹倆面面相覷,以往喜歡說笑的秦燾反常的沉默着,像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只靜靜的看着秦淺,像是在等她開口。
“哥哥,”秦淺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開口問道,“這些日子做這些,究竟在打算什麼?”
“我方纔還在想,”秦燾扯了扯脣角道,“淺兒今天會不會問我這個問題。”
秦淺擔心的拉着他的手,不讓他轉移話題,“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又有了什麼怪主意?”
“怪主意?”秦燾揚眉,像是對這個稱呼感到好笑,斜睨着秦淺反問,“妹妹覺得我在想什麼?看你的樣子,像是已經猜到了什麼,不若說來聽聽?”說罷,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秦淺沉默,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做過的那個夢,只覺得不安不斷的往外冒,怎麼都壓不下去,忍不住伸手用力握住秦燾的手,像是在尋求保證,低聲道,“我,前陣子做了個夢。”
“哦?”秦燾見她神情嚴肅,身上有些微微發抖,拉她到桌邊坐下,“彆着急,慢慢說,你夢見什麼?”
秦淺咬住脣,半天才悶聲道,“夢見你走了。”
“走了?”秦燾垂下眼,轉身去端茶壺。
“這兒沒茶,只有水。”秦淺見他的動作,伸手接過水壺,取了兩隻杯子,挨個兒斟上水,又道,“我夢見你唱那隻曲子。”她低聲吟道,“那青天高又高,從來善惡都無報,屈倒英雄,便宜草包,哪管麒麟哭煞村牛笑……”
“淺兒還是記性好,我才唱過一次,你便記得那麼清楚。”秦燾打斷秦淺的吟誦,聲音裏卻沒了笑意,只剩下疲憊。
秦淺忙抬頭看他,就見他一隻手臂撐在桌上,抵住額頭,面上全是倦意,一時再說不下去。
看秦燾的樣子,自己是猜對了。秦淺苦惱地咬住了脣。
秦燾一向有些憤世嫉俗,如今經歷了之前那些事情,會產生這樣的念頭也不稀奇,秦淺雖然一直心疼哥哥心裏的苦,卻從沒想到,他總掛在嘴邊的那些詞句,他居然會真的想着將它變爲現實想來他要做這些事情也是爲了今後的出走做準備,這一次是爲了籌碼,而下一次,他就是要永遠都不回秦家了
“你以爲,做了這些之後,就足以了結一切?可以不用再做我的哥哥,不用再顧及二哥,不用在去想身爲秦家人要盡的責任,可以隨心所欲的去做你的山中隱士,可以去散發扁舟了嗎?”秦淺只覺得渾身不受控制的發抖,不知道是在害怕還是在生氣,她的手用力扣緊,像是想抓住什麼,指甲幾乎摳進肉裏,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秦燾看着她,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放空了似的呆望着她。
“那,”秦淺努力壓抑自己想要尖叫的衝動,希望自己足夠鎮定,她深吸一口氣道,“袁霜姐怎麼辦?”
秦燾沒有動作,表情卻顯得有些僵硬,聲音有些嘶啞地道,“抱歉。”他說着,伸手用力抓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像是想扯去什麼似的。
“你跟我說有什麼用。”秦淺終於忍不住,伸手用力抓住秦燾的胳膊道,“難道真的可以什麼都放得下?”她想了想,苦笑着道,“難道你忘了?家裏還有一個病的,她家裏人都不在了,那人不會再管她,哥哥更不會若是你不在,她要如何?”
真沒想到她會有今天居然想用秀雲來留住秦燾,秦淺簡直想大哭,她的確想過秦燾會有這樣任性的想法,卻在心裏總還存了一絲希望,覺得他會留戀,就算她不夠分量,秦熙不夠分量,如今病倒在家裏,沒人照顧的秀雲,或是還在等待守候着的袁霜……總有一個人,能夠留住他。卻沒想到,秦燾居然能夠真的可以如此決絕和縱性
秦燾面色益發的難看,卻只是沉默,似是默認。
“你打小就是這樣,”秦淺像是沒見他的面色,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從來不顧我和哥哥,從來不顧任何人,你想做什麼,就一定會去做……”她幾乎是有些憤怒地譴責着,只覺得一股怒意不斷的上湧,燒得她只想着發泄出來。
“是我的錯。”秦燾伸手抱住她,低頭道歉,聲音啞得像是驟然蒼老了幾十歲,“對不起。從小就讓你們兩個護着我,遷就我,就連娘……”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也是爲了我……”
秦淺呆愣愣地看着他,只覺得心裏被某種東西漲得滿滿的,又是心酸,又是難過,眼眶裏的淚抑制不住地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