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十五章 父親（下）
金皇統元年（公元1141年）
“大伯伯，你還好嗎？”完顏曉尋蒼白着一張小臉，單膝跪在牀前的地面上，看着正躺在牀上休息的完顏宗幹，小聲的不確定的問道。
“曉尋，你來啦！”完顏宗幹緩緩張開眼，仔細打量着眼前的完顏曉尋，微微一笑說道：“剛從燕京來？”
“嗯！”完顏曉尋拼命點點頭，她乖巧的說道：“聽說大伯伯病啦，要見曉尋，曉尋就來啦！”
“也是！髒的跟只小花貓似的！”完顏宗幹看着完顏曉尋身上的白色騎裝，灰一塊黃一塊的，活脫脫就是一件補丁裝。
“像個小瘋子似的！”完顏宗幹堅決伸出手，想將完顏曉尋被風吹得像瘋婆子頭髮整理一下，卻發現自己越整理反倒越亂，本來只是個小瘋子，這回變成了個大瘋子。 至於灰撲撲的小花臉，完顏宗幹更是連搭理都懶得搭理一下，汗水流出的時候，瞬間就在她可愛的小臉上衝出幾道小溝渠，露出下面雪白如玉的肌膚，“你這孩子，你也不知道坐馬車來？”
完顏宗乾的聲音中充滿着責怪，但更多的卻是關心。
“曉尋急啊！”完顏曉尋隨手用自己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衣袖，在小臉上抹了一把汗，把本來純灰的小臉，瞬間給抹成了一個五彩的調色盤，“亶哥哥都下聖旨啦，曉尋敢不快嗎？”
“亶兒……嘆。 他是個孝順的孩子！”完顏宗幹感嘆一句，他生病以來，完顏亶身爲天子之尊，但在他面前卻是一直盡父子之情，不但還常常來看望他，陪他說話，給他餵食。 比完顏亮那個兒子還要兒子。 有時候亶兒會在自己身邊，一待就是一整天。 兩父子縱論國家大事，提到傷心之處，兩人會一起悲泣不已。
“大伯伯，你怎麼會病得這麼嚴重啊？”完顏曉尋一臉天真地問着，她仔細打量着白髮蒼蒼的完顏宗幹，心中很是感慨，大伯伯很年輕啊。 今年不過才五十出頭，怎麼竟然會老成這樣呢？
“唉！曉尋，大伯伯怕是活不了幾日了！”完顏宗幹語氣悲涼的說道。
自己家的事自己家清楚，他常年以來操勞政事，早就是積勞成疾，只是以前一直憂心着外界虎狼圍伺，而他的亮兒還沒長大，一直強撐着罷了。 現在自己在朝堂之上早已沒有了對手。 而宗弼又答應自己會好好照顧亮兒，他也就沒有什麼遺憾，一下子支撐不住，到了燕京就開始發病。
一開始還好，只是小病，病很快就好了起來。 但回程時，走到野狐嶺時，他的病情竟然又再加重，過不了幾日，就無法在行走，只能躺在牀上渡日，苟延殘喘能多活一日就多活一日，爭取將該說的話都說了，把能見地人也都見了。
“大伯伯，你不要這樣說啊！”完顏曉尋噘着小嘴。 眼圈開始泛紅。 眼睛中水光盈盈，但卻又不敢流出來。 “大伯伯你要好好的活着，要活好久好久纔行，你還沒看到小亮哥哥娶媳婦，曉尋也還沒有生閨女來折騰你，怎麼能就去了呢？”
“是啊！我還沒有看到亮兒娶媳婦，也沒有看到曉尋地閨女！”完顏宗幹輕咳兩聲，雖然感嘆道：“曉尋，大伯伯聽說你和志寧訂親了，爲什麼你還不和他成親呢？”
“這……這……”完顏曉尋一臉慌恐，臉上灰撲撲的鍋底遮住她的黯然失神，“曉尋還小啦！”完顏曉尋不敢說出真實的原因，勉強回答道。
“曉尋，你快點成親吧？”完顏宗幹忽然握緊完顏曉尋的手，他枯瘦的手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爆發力，抓在完顏曉尋手上就像鐵箍一樣，讓她地眉頭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
“大伯伯……”完顏曉尋語帶哭腔的小聲回答道。
“只有你成親了，小亮纔會和惠兒成親，你快點成親吧！”完顏宗幹終於忍不住，大聲將自己的目的說了出來。
“曉尋……曉尋……”完顏曉尋嘴角嚼着的淚花，終於忍不住如斷線的珍珠般，一一滾落了下來。
“曉尋，大伯伯求……求你了！”完顏宗幹鬆開完顏曉尋的手，掙扎着就要爬起來，“要不……要不……大伯伯跪下來求你！你就成親吧！”
“大伯伯，大伯伯，你不要這樣！”完顏曉尋站直身體，急急就要阻止完顏宗乾地動作，她從小天賦神力，完顏宗幹這一跪，是跪不下去的。
“曉尋，你要是不答應大伯伯，大伯伯就撞死在這裏！”完顏宗幹見自己根本無法動彈，繼而改口說道：“爲了亮兒，我豁出去啦！”
“大伯伯是想讓小亮哥哥當皇帝嗎？”完顏曉尋苦笑着開口問道。
“你……你怎麼……”完顏宗幹看着自己從小寵到大的侄女，心裏有了一種陌生的感覺。
“曉尋怎麼知道是嗎？”完顏曉尋淡淡的一笑，繼續又說道：“想必大伯伯也是跟小亮哥哥說，等他當了皇帝就能娶曉尋了，對嗎？”
“你……”完顏宗幹更是驚訝，他瞪大眼睛看着一臉胸有成竹的完顏曉尋，心中對完顏亮更是埋怨不已。
“不是小亮哥哥說地！大伯伯，你不要怪他！這只是曉尋猜的！”完顏曉尋想起完顏亮在那把扇面上寫下的字，心中浮起淡淡歡喜。
小亮哥哥其實是喜歡曉尋，只是他不能娶曉尋而已。
“是又怎麼樣？”完顏宗幹一臉警惕，雖然他並不害怕完顏曉尋去完顏亶那裏告狀。
“是的話！”完顏曉尋站直身子，挺起胸膛，整了整衣服，高高抬起下巴，驕傲的說道：“曉尋願意嫁給志寧哥哥，而且我們很快就會成親，大伯伯……”完顏曉尋居高臨下的看着一臉驚恐不安的完顏宗幹，微微一笑說道：“希望大伯伯你能來喝喜酒！”
完顏曉尋說罷，立刻轉身向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可以聽見她隱隱的抽泣聲。
曉尋，對不起！
完顏宗幹一臉留戀的看着完顏曉尋的背影，也許……這就是他最後一次看完顏曉尋地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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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曉尋打開房門，屋外地陽光一下子灑落進來，沐浴在陽光中的她微微抬起頭，看着廣袤地藍天。
此時的她，雖然臉上淚痕未乾，但心情忽然舒展了很多。
“小亮哥哥~”完顏曉尋平靜的走向一臉焦急向着自己跑來的完顏亮，開口叫道。
“曉尋，我阿爹沒事吧？”來不及換下一身戎裝的完顏亮，站在完顏曉尋面前，焦急的問道。
“小亮哥哥，大伯伯有事跟你說，你先進去吧！”完顏曉尋對着完顏亮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喔！”雖然完顏亮覺得完顏曉尋今天怪怪，但聽到阿爹有事的消息，他也來不及多問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抬腳大踏步向完顏宗幹所在的房間走去。
“對了~”就在兩人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完顏曉尋忽然開口說道：“小亮哥哥，曉尋過幾天要成親了，小亮哥哥記得來參加婚禮喔！”
什麼？完顏亮一驚，猛得轉過頭，卻只見到陽光下，完顏曉尋瀟灑離去的背影。
大金皇統元年，對於完顏亮來說，是一個極不好的年份，那一年，他失去了阿爹，也失去了從小就喜歡着的完顏曉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