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吳心蓮算好了二哥馮裕賢的出門時間。等他出門之前,直接堵在了門口不讓他走。
“二哥,我知道你爲什麼生氣了。”她既知道了事情真相,明知兄長極不願提起此事,卻仍開口提了,“如今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說大哥是安國公府外孫,這是難道是真的?"
本來,幾天的憤懣後,心情總算有些好轉起來。他已經盡力去避開吳容秉,只要日日只忙自己的事兒,不去多打聽、多問,總歸是可以避開聽到有關他的消息的。
可沒想到,才稍稍調整好起來的心情,竟在妹妹的一句“安國公府外孫”中,徹底再次崩塌。
他實在受不了了。
本就搖搖欲墜的信念,更是崩泄得一塌糊塗。
“憑什麼!”再抑制不住內心的怒火,那滿腔的憤恨就似是火山般,徹底噴射而出。
此刻,馮裕賢滿目猩紅,整個人面目猙獰得就似是一頭野獸般。
從前還算是溫雅的形象,徹底蕩然無存。
“憑什麼我再怎麼努力,永遠都比不上他?爲什麼他只需裝着一副清高的模樣,就能坐享其成?爲什麼上天如此不公!”馮裕賢崩潰至極,伸手去一把掐住了眼前妹妹脖頸,“賤人!你是他身邊的細作對不對?你和他流着一樣的血,你也和他一樣下賤對不對?”
馮裕賢有些失去理智,吳心蓮被他這樣用力的掐住脖子,根本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無力的張口,再張口,卻最終仍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覺得自己這是要死了,她後悔剛剛的決定,後悔故意來挑釁激怒他了。
本來,打算激怒他,然後喫些苦頭,挨他個巴掌,然後她帶着受的傷跑去大哥那裏哭訴,博取同情。這樣就能繼續重新回到爹身邊了。
可現在,她覺得自己等不到那時候就得被他掐死。
拼命的,吳心蓮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的字:“二、二哥......我、我沒有...你、你放開我。”
最後,還是前頭馬房的張伯備好了馬,到了時辰卻一直不見公子出來,怕公子誤了時辰,進門來找,看到了公子掐小姐脖子,他立刻撲身過去攔,這纔算是救了吳心蓮一回。
重新呼吸上新鮮空氣的吳心蓮,抓住機會拼命着大口喘息。
她本能的,在地上連滾帶爬,一直從家裏爬過門檻,然後爬到門外。
等到了門外後,她立刻站起來,然後拼命着繼續向外面跑去。
而這時候的馮裕賢,衝動過後,也漸漸恢復了理智。
他看了張伯一眼,沒說話,只抬手撣了撣身上的浮塵,然後正了正衣冠,這才又恢復了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踱門而出。
吳心蓮跑會兒歇會兒,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用了多長時間才跑到父親這兒。
一到吳宅門口,吳心蓮立刻抬手敲門,大喊:“爹,大哥大嫂,三郎......救命啊。救我。”
恰這時候葉雅芙出門,一開門,就看到了門外小姑子那副狼狽模樣。
因是夏天,天熱,身上衣裳穿得少,所以吳心蓮脖頸處的掐痕十分清晰。
再看她此刻臉色,略有些煞白,雙眼紅紅的,似是哭過般......縱葉雅芙再瞭解她的性子,知她爲人不善,也做不到此刻不聞不問。
但她也並未對她表現得太熱情,只是淡漠問:“這是怎麼了?”
“二、二哥......我二哥要殺我。”這會兒,吳心蓮其實已經過了最驚恐的時刻,一路過來走走歇歇,也早不會大喘氣。但爲了博取些同情,她仍壯着氣喘不上來的樣子。
“你二哥要殺你?”葉雅芙狐疑。
對此,她是半信半疑的,不會全然就信了吳心蓮的話去。
她既覺得按馮裕賢的品性,他能瘋到這種地步。但又覺得,這話從吳心蓮口中說出來,可信度要降低很多。
那兄妹二人,一個比一個會玩心眼子。
但不管怎樣,她畢竟是自己公爹的親女兒,自己丈夫的親妹妹。是攆她走,還是留她下來,她都不想做這個決定。
“那你進去吧。”葉雅芙沒有到冷漠絕情的地步,也沒有過多關心。
讓她進去後,又交代:“爹自從那次被你推摔跌倒後,一直傷筋動骨着。你一會兒進去後得記住,別再氣着他了。”
葉雅芙心裏明白她是衝什麼來的,也知道憑吳容秉現在的身份,她絕對不敢再來作妖。
之所以這麼說,就是故意提醒她之前是爲什麼離開的。
家門給她進,但她也得心裏有點數。
吳心蓮如今哪裏還會作妖,爲了往後能繼續同大哥這邊有來往,她陪着笑臉說:“大嫂,之前是我不懂事,你別跟我一般見識。其實我自己回去後也反思了,心中很是過意不去。我早就想過來跟爹道歉了,可又怕爹不願見我。今天........我是實在迫不得已,才尋上門求助的。二哥......他真的瘋了,
他說我是大哥妹妹,和大哥流着一樣的血,他就要先殺了我,然後再去殺大哥。”
對吳心蓮的話,葉雅芙只選擇聽一半。
沒再繼續同她鬧掰扯,而是帶了兒子登了自家馬車,往安國公府去了。
自從吳容秉被認回杜家後,杜老太君越發的喜歡起葉雅芙來。
從前還是不相乾的陌生人時,她就對這個年輕後生心生歡喜。何況如今,知道了她是自己的外孫媳婦。
更多了份親情在。
還有,她心中對葉雅芙也有感激之情。
除了感激她之前花很多時間來爲自己按摩外,更感激的是當時外孫在人生至暗時刻時,是她不離不棄的照顧外孫,鼓勵外孫。正因爲有她的存在,這纔有容秉這孩子的今天。
否則,有那對吸血蟲般的母子在,還有那麼個軟弱無能的爹在,容秉怕早被生吞活剝了。
對葉雅芙一家三口,不只是杜老夫人,杜家一家都非常滿意和偏疼。但對吳兆省,別人且先不提,只杜老夫人,就是諸多不滿。
但再怎麼樣,他也是容秉的爹。
就是混賬了些,也沒主動要害自己的兒子。後來看清楚姜氏母子真面目後,也有態度堅定的站在容秉這邊。
算是功過相抵吧。
杜老夫人不會給他使絆子,但也不會對他過分熱情。
好在吳兆省也識趣,也沒有許多的歪心思,更沒盤算着能靠杜家得到什麼。
這段日子來,他同杜家一直都處於一種相安無事的狀態。
吳兆省還如從前一樣,看看書,帶帶孩子。
如今,兒子有杜家爲倚仗,再無需他跟着費什麼神了,他倒是多了許多時間來忙自己的事。
眼下階段最重要的,便是撫育好三郎。
葉雅芙雖然沒完全把吳心蓮的話放心上,但多少還是聽進去了些。
所以等到晚上丈夫回家來時,葉雅芙還是把今天吳心蓮對她說的話說給了丈夫聽。
“你說她的話可信嗎?”葉雅芙問。
吳容秉是深知這個妹妹的品性的,但無奈她是自己血親,看在父親面子上,他也不會真對她不管不顧。
但對她的話,他卻是不信。
“她今日鬧出這樣的一場,目的怕就是想順理成章的再回家來而已。”
葉雅美心裏自然也有數,但對丈夫說的這個話,她沒接茬。
她始終都頭腦很清醒,小姑再不好,她也是丈夫的親妹。他們兄妹間再吵再鬧,那都是他們自己的事。
“那你還是得提防一下馮裕賢,我覺得憑他的性子,在得知你乃安國公府外孫後,心態應該就徹底崩塌了。
《一品首輔》那本小說裏的他,性格多少也有些擰巴。但因爲在那本書中他是主角,多少對他的性格有些粉飾。身爲主角,什麼壞事都不必他親自做,任何擋了他道兒的人,總能有外力輕輕鬆鬆就幫他解決掉了,他就坐享其成,一路暢通無阻。
可現實中,親自接觸過後的馮裕賢,他的性格比起書裏的還要陰暗可怖百倍。
這種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
吳容秉深知馮裕賢品性,但卻也並沒太把他放在眼裏,或者說,並沒太把他當回事。
他的人生想要做的事很多,馮裕賢對他來說,只是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個人。
若他能安分守己,他也會同他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他日後於朝廷於社稷有功,能爲天子百姓出份力,他甚至心中還會對其欽佩一二。
“小心着他些就行,但也不必因爲一個他,而壞了自己過日子的心情。”爲了一個不相乾的人壞了心情,實在是件晦氣的事兒。
葉雅芙覺得自己已經提醒到位,她想憑吳容秉如今的能力,憑他背後的杜家,他也是喫不了一點點兒的苦的。
“你說得對,不必爲他壞了好心情。”
吳容秉則說:“倒是委屈你了。
“我委屈什麼?”她跟着他實現階層跨越,如今是正兒八經的國公府外孫媳婦。
她的生意不僅因爲這層關係越發火爆,出門應酬,更是備受關注,一下子躍升爲衆星捧月般的存在了,她委屈什麼呢?
吳容秉說:“蓮孃的事,叫你跟着操心了。”吳容秉心中清楚,他就不該再讓妹妹進這個門。又或者,憑她之前做的那些事,哪怕妻子讓她進了門,他回來後也得給她攆出去。
可父親老了,他看爹那猶猶豫豫的樣子,顯然是捨不得蓮孃的。看在爹的面子上,他也不會繼續計較。
但吳容秉知道這個妹妹很煩人,所以,他也立刻給了妻子承諾:“母親的那些嫁妝中有處宅院,我們可以搬過去住。這裏我打算買下來,就給父親他們住。”他沒想過要覬覦杜家的財產,老人家給他時,他也表明瞭態度,有拒絕過。
可他發現,老人家給的不只是銀子,更是一份對母親的補償。
若他不收下,怕是老人家得一直活在愧疚之中。
如今對他的補償,成了一份慰藉。
吳容秉也不想得了好處還賣乖,可的確,這筆鉅款他原本是不想要的。
但如今既然拿在了手裏,他自然不會浪費,自然費了點時間和心思,把那些生意和現銀走打理妥當了。
母親的嫁妝裏,就有一處宅院。
他去看過,很大的院子,足夠住下他們這一家人。
老太太給銀子一事,葉雅芙知道。老太太是當着葉雅芙面給的,而且回來後,吳容秉也是同妻子一起整理的那些嫁妝單。
當時葉雅芙看到這一張張嫁妝單上不是這個鋪子就是那個莊子時,驚得是瞠目結舌。
當時就在想,自己每天累死累活的,累得跟個陀螺似的,賺的都不如人家的一根手指頭多。
但她並不嫉恨,甚至能理解。
人家有這些家業,是祖上數代打拼下來的。甚至,有些都是拿性命掙的。
就像安國公府,如今受人尊重,甚至連天子都對安國公敬讓三分,也是因爲杜家的確是拿命去戰場上拼搏,拿自己的性命換來的大燕安虞。
杜家難道不值得受人敬重?不值得得這些東西嗎?
葉雅芙只是有些感慨,自己之前一直立着雄心壯志,想要拼個十年八年的,掙夠了錢,好躺平去養老。而現在,她事業蒸蒸日上,算是躺平可望,可她賺的那點錢,卻微不足道起來。
不必再攢錢買宅子,吳容秉就有,他可以給她住上夢寐以求的大宅子,而且還是帝都戶口。
也不必再每日掰着手指頭算着銀子的進賬,天天算着按這個趨勢自己還有多久能退休。
不過,生活有了底氣也不是就說立刻可以徹底擺爛,她還是挺喜歡自己目前的生活的。
想要的一切都有了,沒敢求的也有了,老公還不拘着自己,隨便她外邊怎麼造去。
夫妻生活和諧。
而且有了康哥兒,她也不必再受世俗影響,也得生個娃。
她還有事業。
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她對現下有的日子很滿意。
她是個知足的人,會好好珍惜眼下的富足日子,會多多行善,爲自己積德。
“分家......別人會說你嗎?”葉雅芙是心動的,但多少考慮這是古代,而吳容秉在朝爲官,是需要考慮名聲的。
他對自己極好,她也總得爲他着想。
“夫人忘了嗎?我和父親如今是兩個戶頭。”吳容秉笑。
“哦,對。”葉雅芙臉上笑意更是明媚,“我都忘記了有這事了。”
若是一早就分了家的話,的確,誰都挑不出理兒來。
分開住也好,省得好好的清靜日子被攪和了。
“那處宅子靠着安國公府,往後去那邊也更方便些。我們住過去,外祖母她老人家也會更高興。”
吳容秉執行力很強,既做下了這個決定,也就幾天之內,就把這兩樁事都給辦妥當了。
等到轟轟烈烈搬家這日時,吳心蓮都傻眼了。
她不知道什麼情況。
吳三郎從前雖同姐姐不對付,但畢竟一起長大的,有感情在。可自從她推了爹爹頭也不回一下的離開後,吳三郎對這個姐姐也沒好印象起來。
他如今長大了,有自己分辨是非的能力。
不必誰告訴他,他自己能看得出來。
“你不知道?大哥他們搬出去住了。”吳三郎言詞淡漠。
“搬出去?搬去哪兒?爲什麼搬啊。”吳心蓮一連三問。
對她的這些問題,吳三郎只衝天翻白眼:“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被弟弟給嗆了,吳心蓮心中火大。
她也沒再搭理自己弟弟,而是轉身去問父親了。
可吳兆省說的話,同吳三郎的一樣。都是叮囑她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別管那麼多。
張書文夫婦前些日子就已經搬出去了,如今夫婦二人不少掙,有足夠的銀子自己另賃住處單獨住。
但到了搬家這天,張書文夫婦都趕來幫忙了。
新住處是一處三進的宅院,住着一家三口,絕對夠寬敞。
之前買的幾個奴僕自然一併帶了來,只是如今宅子大了,身份也與從前不一樣,宅子裏自然得再添置些人。
葉雅芙是二十一世紀來的,講究人人平等。但在有些事上,也得入鄉隨俗。
但人除了杜老太君送來的一個得力的嬤嬤和兩個大丫鬟外,其餘都是她親自挑選的。
這件事她慎重又慎重,忙了有一個多月。等人全部選齊了後,也入秋了。
吳容秉沒有刻意去針對馮裕賢,甚至,也無需杜家出手去對付裕賢,京城裏的人都長眼睛,但凡看局勢不對,自然知道該捧誰踩誰。
而孫家也是,知道了吳秉的身份後,立刻撇馮裕賢而去,並登門給吳容秉道歉。
吳容秉不是不會圓融的人,有關孫家之事,他不會計較。
或者,就算計較,也不會明着同孫家過不去。
但吳容秉心裏卻明鏡兒似的,清楚明白各人的品性。日後結交,或不結交,心中也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