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雅芙執拗不過,又知別人也是一番好心,故答應了下來。
她知道,大戶人家有大戶人家的規矩,丫鬟嬤嬤也是門面。越是高門之家,家中的奴僕越是懂規矩。所以,今日奉茶時絆腳摔跤,甚至還潑了別人一身茶這樣的事,對安國公府這等高門之家來說,絕對算是比較嚴重的事了。
果然,先安排好葉雅芙之後,杜老太君便轉身看向了此刻匍匐着跪在地上的婢女。她老人家再慈愛,一府之老壽星,自有威嚴和手段在。
但她也不問這個奉茶婢女的罪,只問身旁嬤嬤:“她是歸誰管?”
其實在大戶人家當值,就相當於在上市公司打工一樣。不是國公府裏的所有主子統一管着一羣奴才,而是有層級關係的。
比如這杜老太君,她可能就慣着身邊幾個得力的嬤嬤。至於下頭的小丫頭,分別由這些??去分管。
出了事, 她自不問下頭那些小丫鬟的罪,她直接問嬤嬤的罪。
只見一個高瘦的嬤嬤從人羣中站了出來,然後提裙襬跪在了那奉茶的婢女身旁,主動請罪道:“是奴婢的錯,請老太君責罰。”
那奉茶丫頭這才哭着爲自己求情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是不小心的,求老夫人輕罰奴婢。”
康嬤嬤是杜老太君身邊的一等掌事嬤嬤,就相當於高級祕書,可代主子發話的。
只聽康嬤嬤說:“你是不小心的?一句‘不小心,就想掩蓋你所有的錯?那是不是,以後老太太跟前侍奉,但凡犯了錯的,都可用一句‘不小心'爲自己狡辯?那這安國公府,這澄心園,往後還有沒有規矩了?”
康嬤嬤代表的就是杜老太君,她開口,就等於是杜老太君開口。
所以,康嬤嬤發話時,大家都噤若寒蟬,一個個低垂着頭,不敢吭聲。
葉雅芙知道,此事牽扯到了自己,這種時候,就得自己站出來說幾句纔行。
自己是受害者,杜家不想她這個客人受委屈,自會嚴懲這個奉茶的丫頭。而其實,只要她一句話,就能救一個算是苦命的人於一場酷刑,葉雅芙實在做不到袖手旁觀。
所以,葉雅芙便也站了出來說:“人都有粗心的時候,還望能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不如此次之錯先記下,下次若再犯,一併相罰。而且,其實也並未燙着我。”想了想,又笑說,“府上最近有大喜事,估計下頭人也都高興,故而心浮毛躁了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康嬤嬤便不再說話,只看向一旁杜老夫人,尋求她的意見。
杜老太君認真一番思量後,沉沉嘆息一聲,道:“罷了罷了,既你親自爲她求情,那此事便就此揭過不提。”然後,嚴肅看向跪在下頭的嬤嬤和婢女,“今日有葉娘子爲你二人求情,便暫饒你們一回。你二人回去之後,定要好好反思自己。若下回再犯同樣的錯,我必不輕饒。下去!”
那高瘦嬤嬤和奉茶丫頭疊聲應是,謝過杜老太君後,又謝了葉雅芙:“多謝葉娘子爲我求情。”
葉雅芙站起身,微微頷首,算是受了她們的謝。
這時候,恰好淨室裏熱水備好了,有丫鬟來請示:“老夫人,熱水備好了。”
杜老夫人則伸出手來,輕輕攥握住葉雅芙的:“你先去吧,我讓康嬤嬤找一找適合你穿的衣裙,一會兒就給你送過去。”
葉雅芙蹲身道謝:“多謝老夫人。”
葉雅芙跟着丫鬟轉身進了淨室去,這邊,杜老太君則吩咐康嬤嬤:“你趕緊去找身衣裳來。”但想着自己這個年紀必然沒適合她穿的衣裳,院裏奴僕們的衣裳肯定不能給她穿。所以,只能往別處去借。
“大郎媳婦或二郎媳婦那兒,都可去借一借。大郎媳婦素來忙,就不打擾她了,你去二郎媳婦那兒借一身去吧。”
康嬤嬤立刻應是。
等到急忙將衣裙借回來,送往淨室去後,葉雅芙也恰好洗完了。
貼身的衣物不必換,只需換了外衫就行。
康嬤嬤既送了衣裳進來,自然就一直候在了這兒,沒再出去。葉雅芙穿好貼身衣物後,康嬤嬤便親自把從府上二奶奶那兒借來的衣裙給她。
而之前換下來的舊衣裳,康嬤嬤自然請示說:“讓丫鬟給收疊起來,一會兒娘子帶走。”
葉雅芙應好。
方纔侍奉在淨室內的丫鬟聞言,立刻去收拾葉雅芙換下來的舊衣。纔將衣裳從衣架子上拿下,突然的,一個物掉落在了地上。
丫鬟俯身去撿,見是個玉墜,便問葉雅芙:“娘子,這墜子可是您的?"
葉雅芙瞥了一眼,便看出是之前公爹吳兆省送她的東西,於是說:“這是我的。”然後,便伸手去接。
康嬤嬤原本忙着幫葉雅芙套上外衫的,只隨意瞥一眼後就又匆忙收回了目光。
但收回目光後,康嬤嬤似是覺得哪裏不對勁,突然整個人動作停住。之後,又再次抬眼朝那玉墜望去。只是這一眼望得,極是小心翼翼。
而這時,玉墜已被葉雅芙拿到跟前來。
康嬤嬤盯着看了有一會兒,然後一把抓住,激動問:“娘子,這墜子是哪裏來的?”
康嬤嬤這突如其來的舉止令葉雅芙嚇了一跳,但反應過來後,仍是穩住了心緒,笑應:“怎麼了?這墜子有什麼問題嗎?”
一向穩重的康嬤嬤,這會兒是又激動又興奮:“這墜子......是我家娘子的。我家娘子出生時,老夫人親自命人打製的,你瞧,這裏有個記號,正是當年故意留下來的。”
“你家娘子?”葉雅芙只覺此刻自己腦袋頗有點不太夠用,停頓了會兒後,方纔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娘子指是不是杜思瑜,而是當年那位十一二歲上走丟的杜家獨女,杜思瑜的姑姑。
若真是這樣的話,那麼......難道婆母就是那位杜家千金?
當這個想法出現在葉雅芙腦海中時,葉雅芙驚得嘴巴張大,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是我婆母的遺物。”葉雅芙說,“前些日子,我公爹親自交到我手上的。”
當“遺物”二字一出口,康嬤嬤才激動起來的心,瞬間又涼得徹底。
此刻,康嬤嬤眼中早已含淚,聲音也哽咽起來:“她.....她是什麼時候走的?”
葉雅芙也挺傷感難過的,這好不易找到了人,卻又陰陽兩隔,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被接到吳家時,她人就不在了。細算起來,也有十多年快二十年了。”
“那麼早......當時她還那麼年輕......”康嬤嬤忍不住,眼中淚水洶湧而出。
康嬤嬤傷心了會兒後,又趕忙擦乾淨眼淚,然後望向面前女子,微笑說:“怪道呢,怪道你容貌不像小姐,但言行舉止間,卻總有點小姐的影子在。原來,你們是婆媳關係。”
葉雅芙心裏卻想,其實不論是她,還是原身,她們都沒有見過吳秉的親生母親的。既沒見過,更不會一起生活,那哪裏來的言行舉止像呢?
康嬤嬤這麼說,不過就是尋求一些心理上的安慰罷了。
既然知道,葉雅芙自然不會拆穿。
這件事,?不了老夫人。康嬤嬤也想過了,老夫人年事已高,而且在她心裏,怕是早覺得小姐不在人世了。
所以,小姐早年故去這個消息對她來說,算不上是太大的打擊。
最多就是再跟着傷心一陣罷了。
可小姐雖不在了,但小姐是留下了孩子來的。而且,孩子還那麼的優秀,如今也入仕爲官了。
有這份慰藉在,想老夫人餘生應該會歡樂不少。
“走,跟我去找老太太去。”康嬤嬤一把拉過葉雅芙,便領着她往淨室外去了。
這會兒杜老太君正端坐太師椅上,她身後,兩個小丫鬟正一左一右着爲她捶打肩膀。
康嬤嬤鬧出的動靜有些大,杜老太君本來在閉目養神的,這會兒忽然睜開眼。看到眼前這一幕,不禁好奇問:“怎麼了這是?”
“老太太,您看這是什麼。”那玉墜還捏在康嬤嬤手上,康嬤嬤一邊說,一邊把那玉墜遞過去,送到杜老太君跟前,“您瞧。”
杜老太君上了年紀,有些老眼昏花。她讓丫鬟拿了西洋鏡來,戴上後,她仔細認真看着眼前那玉墜,忽然的,雙眼渾濁起來。
再接着,整個人都有些顫抖,她抬起淚眼問:“她在哪兒?”
箇中情況細細說與了她老人家聽後,她老人家只沉沉嘆息了一聲,遺憾道:“可惜......我同她母女緣薄,那年一別競就是永久,最後當真沒能再見一面。”只是,知她這些年日子過得還算可以,心中也頗有點慰藉在。
日子雖不富裕,但至少是去了一戶厚道的農戶人家。那吳家日子頗殷實,想喫穿是足夠的。
還有,她留下一子,如今已入朝爲官。她的丈夫,雖後來有再續娶,可在同她成親之時,他對她是極好的。只要她生前過的不錯就行,至於生後,這人世間的事也不關她什麼事了。
若只往好的去想,對這樣的結局,杜老夫人心中多少是寬慰的。
“我也沒幾年好活了,等去了後,就可母女團聚。”其實也就幾年功夫,遲早是要跟女兒團圓的。
“那、那探花郎呢?”老太君忽然問。
杜老夫人只知葉雅美丈夫乃探花郎,卻不知他叫什麼名字,更是不曾見過。
現在,既知道他很有可能是自己外孫,杜老夫人自然着急想見。
“快、快引他來見我。”她想看看他長什麼樣,想看看慧娘生出來的孩子長什麼模樣。
康嬤嬤這會兒拾回了理智,勸道:“這事急不得,總得先去問一問情況纔是,不能只憑一個玉墜就匆匆忙忙認了親,萬一搞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