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雅芙自然知道原身這副皮囊是頗有幾分姿色的,但這燕京城裏容貌出衆的女子多得是。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她又非傾國傾城之姿,不會脫穎而出到出個門還被人盯着看的地步。
所以此番被人這樣盯着看,葉雅芙自然不會自戀的以爲人家是覺得她長得好看。
或許......是認識她吧?是喫過她的菜,衝着她的菜這樣盯着她看的。
又或許,就純粹是衝吳容秉來的。
左右不管是因爲什麼,葉雅芙都不稀奇。
不但不稀奇,葉雅芙還不扭捏。甚至,見這位娘子只盯人不說話,她還主動搭了訕。
“小娘子識得我?”她大大方方問。
盯着葉雅芙看的女子是真的認識葉雅芙,不僅喫過葉雅芙做的菜,也見過吳容秉。
此女子姓孫,乃孫宰輔的孫女。
只不過,孫宰相到了年紀,已經榮歸故里。
雖其祖父已經不當權,但其父是當朝戶部侍郎,大權在握。孫妙言在京中的地位,絕對不輸那些勳貴之家出身的世家小姐。
因孫家父子乃江南人士,所以,吳容秉等一幹江南學子曾登孫家門拜訪過。
而孫侍郎對吳容秉青眼有加。
欽佩他的才學,賞識他的爲人,更是覺得他的容貌不在才華之下。
也曾動過要把小女嫁給他的心。
只不過,在得知他早要有妻室之後,徹底歇了這份心思。
但最近,因葉雅芙放出了她同吳容秉乃假扮的夫妻,遲早會和離的消息後,孫家又再次動起這個心思來。
不只是孫家,還有別的相中吳容秉的人家,也都蠢蠢欲動。
因吳容秉曾登過孫侍郎府的門,故孫妙言認得他。初見時本就對其一見鍾情,尤其知道家中父母長輩的想法後,更是忍不住春心萌動。
再到後來,得知他已有妻室時的失落絕望,到前兩日時,又得知其實他和妻子不是真夫妻,遲早會和離的春心復甦。
不過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孫妙言心情大起大落了不知多少回。
正盯着人發愣,忽聽對方這樣問自己,孫妙言立刻回了神來。
有種被抓包的尷尬,一時間,孫妙言眼睛都不知該看哪裏了。
還是她身邊的丫鬟,見狀,立刻替主子回話道:“娘子是常來小館的東家?”
葉雅芙笑應:“正是。”
那丫鬟便蹲了個身,先請了她安後,才站起又說:“我們是孫侍郎府的,我們府上曾經傳過娘子食肆裏的菜。”
葉雅芙不禁感慨,這丫鬟倒會說話的。看似對她十分有禮,但其實幾句話下來,就把她定在了一個下位者的位置。
不過葉雅芙也無所謂,只見笑着應道:“孫侍郎府?哪個孫侍郎府?”這京城裏有六部,每部都有左右兩個侍郎,細算起來,是有十二位侍郎。
再看其中孫姓的侍郎......其實不必多問,稍微瞭解一下官場情況的,都會知道。
尤其,葉雅芙丈夫同孫侍郎乃同鄉,走得近,回家後不會不提起。
所以,丫鬟便只說了“孫侍郎”,倒沒提別的。
但葉雅芙偏裝不知道是哪家的侍郎,故意不巴結、不抬舉孫家,這也算是無形之中給了孫家一個下馬威。
葉雅芙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這燕京城內富貴雲集,她這種做小本生意的,輕易不會得罪人。
但若是別人已經欺負到了頭上來,她也不會任人欺辱不知還手。
行爲上沒把孫家放眼裏,但臉上卻含着笑,態度也恭敬。
她丫鬟拿眼上下打量了葉雅美好幾眼,心中自然明白眼前之人不是個軟柿子。
“葉娘子不該不知道我們家,娘子的相公,也就是今科吳探花,同我家老爺是同鄉。之前登門拜見過我家老爺,我家老爺對他印象很是不錯。難道探花郎回家後,沒向娘子提起過我家老爺?”丫鬟是個厲害的丫鬟,自己說了一通後,又自己答了,“哦,險些忘了,外頭都傳探花郎同其夫人乃假夫
妻,就將和離。既然不是真夫妻,又怎會什麼事都同夫人說呢?夫人勿怪,是奴婢失禮了。”說着,那丫鬟裝模作樣着微微福禮,“奴婢失言,奴婢給夫人請罪。”
葉雅芙心想,這丫鬟的性格還真是好強啊。
再看一旁孫小姐,氣勢上倒輸了這丫鬟一截。
葉雅芙也不再同這丫鬟多?嗦,只看向一旁孫妙言:“孫娘子怎的一句話不說,倒是丫鬟替主子做了主了。看來,這是孫家的規矩?”
“你!”
“巧雲。”孫妙言這才阻止丫鬟繼續說下去。只見她溫婉一笑,微微垂首,倒是向葉雅芙施了一禮。
“嫂嫂勿怪。若巧雲有得罪之處,我替她向嫂嫂道歉。”
哪有主子代丫鬟道歉的道理。這孫小姐這樣做,無疑是叫她難堪。
“妹妹言重了。”葉雅芙立刻伸手去扶,“你這樣,倒是叫我無地自容了。”
孫妙言順勢站起來後,溫溫柔柔笑着,看着一副溫柔可親人畜無害的模樣。
“真是巧了,我爹爹今日剛叫了吳大哥過府敘舊,我今兒就在街上遇見了嫂嫂。'
葉雅芙心裏想,怪道一大早不見人呢,原是去了孫侍郎府。
葉雅芙正恍神的功夫,孫妙言已經彎腰去同康哥兒打招呼了。
“好可愛的小郎君啊。”孫妙言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親和力十足,“你是康哥兒嗎?”她套近乎。
康哥兒看不懂大人間的那些彎彎繞繞,只覺得眼前的姨姨長得漂亮,看着也親切,是個不錯的人。
“我是康哥兒。”康哥兒大大方方答,“你知道我?”
孫妙言:“當然知道你啊,我還知道你今年四歲了。”
康哥兒很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孫妙言:“你爹爹告訴我的啊。”
“咦,我爹爹爲什麼會跟你說這些?我爹爹認識你啊?”
孫妙言:“因爲你爹爹是我爹爹的門生,常去我家裏。一來二去的,我們就熟了。”又趁機邀請,“你爹爹中午會留在我們家喫飯,你要不要去?”
好在康哥兒雖小,但有些決定他不敢輕易拿主意。更不會眼皮子淺,被外人幾句好話一根糖的就哄走。
康哥兒自己不做決定,只看自己娘。
對孫家小姐的心機,葉雅美心中門兒清。這孫小姐,看着人畜無害,倒是一朵穿着白蓮花衣裳的綠茶。
“你想不想去啊?”葉雅芙倒沒自己做決定,只把決定權交給康哥兒,“你要想去,娘就帶你去。你若不想去,咱們就跟姨姨告別。”
康哥兒好糾結啊,又不想又不想去。
想去是因爲爹爹在那兒,他想去找爹爹去。不想去則是,今天娘帶他出門逛街,他想跟娘一起逛街買東西喫飯。
康哥兒在認真思考,兩隻手的食指指尖在那兒對戳,猶豫糾結了半晌,還是做不出決定來。
而這時候,偏偏孫妙言說:“你娘如果忙的話,咱們不打擾她,姨帶你去好不好?”她笑着,又看向葉雅芙,“嫂嫂經營着食肆想也忙,孩子就由我來代爲照顧吧。”
葉雅芙倒也不與她爭什麼,只問康哥兒:“行嗎?”
見葉雅芙鬆口,孫妙言以爲目的即將達到,眼睛都亮了。
可接下來,她卻見康哥兒一臉失望着搖頭:“娘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孫妙言立刻哄:“姨家有好多好喫的好玩的,你去了都給你好不好?”
康哥兒仍是搖頭:“不要。”
功虧一簣,孫妙言氣得貝齒緊咬。
她又再爭取了幾回,可惜,康哥兒已經由搖擺不定變成堅定的跟着母親了。
任孫妙言磨破了嘴皮,他也不爲所動。
一番折騰下來,孫妙言只覺心累。
所以,不得不退一步,也一併邀請葉雅芙登門做客:“嫂嫂一起去吧?”
孫妙言想見吳容秉一面不容易,外男就算入孫家門,也是留外院。但若是能把他妻、兒一併帶去的話,再想見他一面,自然就簡單許多了。
孫妙言原本只想帶康哥兒一個的,是康哥兒實在不願,她才退而求其次,順便捎帶上眼前這位吳大哥的糟糠妻。
可葉雅芙並非是軟弱的性子,明知她打的什麼主意,偏不遂她的願。
“孫小姐方纔也說了,我經營食肆忙,走不開,所以,就不去了。”又讓康哥兒同孫妙言打招呼,“跟姨姨作個別,咱們得再去別的鋪子看看。”她甚至故意說,“也給你爹爹買兩身,昨兒纔給他的尺寸,好似又高,又精壯了些。唉,都二十多的人了,怎麼還在長啊。
康哥兒規規矩矩給孫妙言作了別,然後開開心心去選布料了。
而這邊的孫妙言,在聽得了葉雅美最後的那幾句話後,一時陷入了遐想中。想了些不該想的畫面,臉都紅透了。
待回過神來時,鋪子裏早不見了那對母子的身影。
再想到那吳大哥如今還是有妻室之人,孫妙言瞬間什麼心情都沒有了。
無精打采着出了門去,坐上了回家的車。
丫鬟巧雲看出了自家小姐的心事,忙說好話哄她開心道:“小姐,你比那個葉娘子可強太多了,是個男人只要眼睛不瞎,肯定都知道選誰。”
孫妙言自然知道自己行情好,可那位葉娘子,她也不醜啊。
而且剛剛一番較量下來,她深覺那位葉娘子是個極有心機之人。
萬一她賴着吳大哥,不肯和離,吳大哥又是重情義之人.......那可怎麼辦?
“他年紀輕輕的,怎麼就成親了呢。”孫妙言懊惱。
若沒成親,爹爹怕是早做主替他們定下婚事了。
那邊,葉雅芙心裏自然也在想着些事兒。
這位孫小姐,在《一品首輔》那本書裏,也是有些戲份的。
只不過,書裏她賴上的人是馮裕賢,而非現在的吳容秉。
難道,是因爲劇情早脫離了主線,所以很多人物和劇情的走向,也隨之改變了?
買了東西,又帶康哥兒去大酒樓裏喫了飯,之後纔回家來。
康哥兒今天高興,回家後自己主動把東西收整好,然後葉雅芙爲他擦洗了臉和手,就哄他睡了午覺。
暮春時節的正午時分還真是有些熱,外面太陽白花花的,透過窗棱,明晃晃照進臥房來。望着這樣白花花的大太陽,葉雅芙也昏昏欲睡。
睏意席捲而來,葉雅芙便和衣靠着兒子也睡下了。
吳容秉回來時,瞧見的就是母子二人相擁而眠的場景。
想起昨兒晚上的一切,吳容秉忍不住邁步朝大牀邊走去。
走近後,怕打擾到他們母子睡覺,他則輕輕彎腰,在牀沿挨坐了下來。
葉雅芙沒有困極,所以身邊一有風吹草動,她就醒了。
醒來瞧見牀邊坐了個高大男人,男人幾乎是遮擋住了外面照到身上的所有光,葉雅芙撐着身子坐起,輕聲問他:“午飯喫了沒?”
吳容秉點頭:“孫大人留了飯,我同程兄一起留那兒喫了。”
忽而想到上午時那孫妙言非得要帶康哥兒去孫家喫飯的場景,葉雅芙不免一臉意味深長的盯着眼前男人看。
看得吳容秉十分好奇,忙抬手摸臉:“我臉上有什麼?”
葉雅芙笑着調侃:“你臉上除了‘英俊'二字,就什麼都沒有了。”
吳容秉:“......”
忽而陷入到一陣沉默中。
“小福,我想和你談一談。”他望着她,神色認真。
“哦。”葉雅芙應下。
“進去說。”吳容秉慢慢站起了身來。
葉雅芙本也就是和衣側躺的,這會兒不必穿衣,直接就起了身。
但可能因爲一個姿勢久了,腿有些麻了,起牀時沒站穩。
吳容秉眼疾手快,立刻伸手過去,穩穩將人給扶住。
吳容秉只一隻手臂的力量,都幾乎將她整個人給託起。
葉雅芙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子力量。
強健,有勁。
跟一般固有印象的文弱書生全然不同。
葉雅芙右邊半截小腿說麻就麻,得緩一緩才能走路。
吳容秉見狀,內心幾息的掙扎後,直接彎腰將人打橫抱起來。
一陣天旋地轉後,葉雅芙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這是第一次他這樣抱她,也是第一次葉雅芙真正感受到他身上屬於一個男人的力量。
從前他一直腿腳不便,只坐輪椅上。很多時候,還需要她爲他揉腿做康復。
再加上他身世有些可憐,人也清冷,便給人一種文弱書生感。
再後來,腿好了,能下地走路了,可因爲纔好的緣故,也只能走幾步就歇一歇,還得靠多養。
但葉雅芙一直都知道,他並非文弱書生。他身懷絕技,深藏不露。
在那本書裏,他只需動一動手指,便可殺遍天下無敵手。
但那隻是她知道,真正感受到他的強健,這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