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一心鑽營,愛財如命。
有的時候,閒來無事時,她會把自己的那些銀子、銅板上,都一一刻上一些小標記。那些標記不大,不細看也並不顯眼,但若丟了,她卻能循着記號去認出這些銀子來。
而愛做標記這個習慣,只她自己知道,別人一無所知。
包括她的兒子吳二郎。
所以,當吳容秉說出“記號”二字時,姜氏顯然心中慌亂起來。
“那些錢定是我丟的。”先說是自己丟的,後很快又反口,指着那張大左,“他是個賊,定是他偷了我的錢。我說呢,怎的最近家裏的錢少了些,是他偷的。”
吳容秉聞聲,卻笑起來。
他漆黑的眸裏閃爍着光,定定落在姜氏身上, 只問她一句:“這麼說,你是承認了自己有在銅板上做記號的習慣了?"
姜氏這才突然反應過來,原來方纔所言,竟是詐她的。
“我沒有。”她這會兒因心下慌張,早自亂了陣腳,“我沒有在銀錢上標記號的習慣。是你!是你故意誆我。”
吳容秉也沒再理睬姜氏,而是看向堂上的潘縣令,說道:“有沒有這個習慣,大人只需差人去搜姜氏的錢,一查便知。”
姜氏一聽,立刻阻攔。
“你們憑什麼搜我的錢?你們這是官府還是土匪。”急中生亂,話也說得莫名其妙亂七八糟起來,“你們若敢搜我東西,我要去官府告你們。”又昂着脖子說,“我兒子是舉人老爺,他往後也是要做官兒的。你們今日得罪我,來日必不會有好下場。”
姜氏籌謀害繼子吳容秉一事,吳裕賢不知情。
之前姜氏做此事時是瞞着他的,之後吳裕賢也從未疑心過繼兄落崖斷腿一事乃是人爲,就更不會想到那竟是一場陰謀,且是自己母親一手策劃。
所以,直到此時此刻,看到眼前的這一幕後,吳裕賢這才恍悟過來。
即便母親一再的矢口否認,可證人在此,且在繼兄的一再緊逼和佈網之下,母親言詞破綻百出......他便知,此事怕是八九不離十。
便是他再不願承認,可也看得出來,事情真相大概就是如此。
吳裕賢自然是慌亂不安的。
而且,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後,再去深想,便自然而然能猜得到,今日這一場,怕是蓄謀已久。
先是柳世昌告他們母子二人,逼他和柳氏和離。之後,緊接着繼兄告他母親,打算重提當年舊事。
如此一來,母親涉及在這個案子中時,柳家同他們母子二人早把干係撇得清楚乾淨,之後,便可置身事外,不必因姻親關係而爲他們母子奔波周旋。
當真好心計!
吳裕賢此刻自然也猜得到,柳世昌必是一早就對此事知情了。而此番局面,正是他算計自己的結果。
識出了這場連環計的吳裕賢,憤恨目光幽幽朝一旁柳世昌投去。那眼中的怨毒,恨不能即刻將柳世昌射殺而亡般。
柳世昌卻毫無所謂,面對他投來的怨恨目光,他坦然相視。
潘縣令自是差了縣衙的衙差去往柳宅搜尋姜氏舊物了,而另外一邊,吳容秉又請求傳另一個證人上公堂。
此人是一名大夫,四年前曾去過溪水村,爲溪水村內的一位秀纔出診過。
姜氏倒是沒有收買他,但當時卻在此大夫爲吳大郎診斷後付診金時,有誤傳此大夫的話。
當時吳大郎的腿傷得嚴重,但只要及時救治,便可痊癒。不過是花些銀子費心時間,以及費點心力之事。
當時那吳家的人只找過他一次,原以爲之後又另尋了別的大夫爲那位秀才公醫治。卻沒想到,最近才得知,竟是沒治?
因他不是溪水村人,甚至不是葵花鎮人,而是另外一個鎮的。所以對於吳家秀才公治腿一事的後續,並不知情。
人家不再來找,他也不會有什麼疑心,主動去尋。
直到前段時間,突然有人來尋,且打探了當年之事,他這才知道,原來當年之事竟另有蹊蹺。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姜氏,姜氏前後之話更是破綻百出,前言不搭後語。就連站在一旁的吳裕賢,都輕輕闔閉上了雙眼,實在看不下去。
證據全部擺在眼前,縱姜氏再多狡辯,也都是徒勞而已。
最後,潘縣令只將驚堂木狠狠一拍,黑臉質問:“籌謀此事,你可有幫兇?”言外之意就是,其子吳裕賢可知此事。
姜氏見自己這一身的髒水還沒擺脫乾淨呢,兒子竟也要被拉下水去,於是立刻搖頭:“不是,此事乃民婦一人所爲,同民婦之子毫無干係。”此話急急說出口後,這才反應過來,原是個圈套。
縣令這是計謀,故意誆她承認事實的。
此番此話一出,知情所有的堅持和狡辯,都白費了。
人證物證俱在此,且她又親口承認了行兇事實。這會兒若再反口,怕也無用。
潘縣令冷笑一聲,卻仍是揪着吳裕賢不放:“依本官看,倒未必只你一人之事。這麼大的事情,這麼陰毒之想法,若非另有他人相幫,你一個農婦又怎會有這樣的智謀的?”說着,驚堂木又是重重一拍,潘縣令十分嚴肅道,“快細細招來。”
此時此刻,姜氏也顧不得自己了,只想極力去撇清兒子同此事的關係。
“青天大老爺,求明鑑啊,此事真乃農婦一人所爲,與農婦之子毫無相幹啊。”然後一五一十的,把心裏對吳容秉的恨,以及爲何這般怨恨,都細細說了出來。
這就是她行兇的動機。
“我兒子那麼拼命的學,可結果到頭來,他都中了秀才,我兒還連童生都不是,我心裏恨。哼,他有什麼了不得的?憑什麼要所有人都圍着他轉!又憑什麼,我兒子明明也很好,卻要被他襯得黯淡無光?我就想,他沒了前程,他還能這麼得瑟嗎?所以......農婦一時糊塗,便犯此大錯。農婦知道錯
了,農婦知道錯了,求求青天大老爺,饒恕農婦這一回吧。’
姜氏想着,雖她有害人之意,但此番這吳容秉好端端在這兒呢,她又沒真害成他,就算治罪,也不會多嚴重。
而若她態度再好一些,估計左不過就是打她幾板子,再以言語斥責一番,然後了事。
所以,她極力放軟態度,只望能從輕發落。
吳裕賢熟知律法,知母親此行雖過,但卻不是沒有挽回餘地的。
只要潘縣令手下留情些,她最多就是受些皮肉之苦,可不受牢獄之苦。
至於皮肉之苦………………便由他代勞便可。
見眼下情形如此,吳裕賢也立刻下跪,爲母親求情道:“求大人開恩。求大人看在母親年事已高的份上,從輕發落。”又說,“母親之過,學生可代爲受之。”
吳裕賢以爲,憑他舉人之身份,多多少少是會博得潘縣令的一些重視的。
卻沒想到,潘縣令毫不留情,直接說:“只爲一點私心,便設局害人,實乃毒婦之行徑!本官想,你那次不只是想摔斷他的腿吧?你是想要了他的命!只是上蒼有眼,不忍吳舉人無辜受此毒害,這才只斷了他腿。你這毒婦,心思陰毒,實在可惡。
“今日,本官若不重重判你的罪,便愧對大燕。”說着,潘縣令直接又重拍驚堂木,呵斥道,“來人,拖下去,仗責二十後暫先關押進地牢。待得本官好好翻閱律法案卷,看看怎麼判她最合適。”她所害之人沒死,自然是判不了死罪。
可潘縣令對其行徑深惡痛絕,自然是想重判。
所以,得翻閱案卷,要在律法允許的範圍之內儘可能重判。
吳裕賢方纔還站着爲母親求情,這會兒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什麼舉人的體面了,直接擦袍雙膝一彎,跪了下來。
“大人開恩!”吳裕賢顯然也是着急了,眼下無助,只能硬求,“家母年歲已高,實在受不得二十板子的刑罰,若大人實在要罰,還請罰學生。”說完,吳裕賢以頭點地,不停磕頭。
潘縣令倒也有點爲他的孝心所感動,不免嘆息一聲:“別跪了,起來吧。”
吳裕賢卻仍堅持,此刻心中又急切又憤恨的他,猶如無助的浮萍般,只能拼命抓住這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求情。
“求大人輕責學生之母!”因不住磕頭,原本整潔的衣冠,都變得散落下來,再配上他此刻臉上的表情,大有種狼狽之色。
潘縣令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立刻應了個“好”字,然後說:“仗責二十,舉人吳裕賢代其中受十仗,姜氏受十仗。”
吳裕賢知道,此番能爭取到這樣,已實在不易。所以,也不再相求,只以頭磕地,相謝道:“多謝縣令大人,多謝青天大老爺。”
吳容秉等人倒也沒有趕盡殺絕,非得不讓吳裕賢代其母受罰。
到今天這一步,他與姜氏母子的這筆賬,也算是了了。
出了縣衙後,外面天光四射。沐浴在陽光之下,那種重獲新生的感覺更爲真切。
至此,曾照頂的陰霾徹底散去。前方等着他的,將是另一片天地。
對未來,吳容秉信心滿滿,並且幹勁十足。
“今日之事,多謝柳兄了。”吳容秉說。
柳世昌搖手:“吳大哥客氣了,謝什麼?若真要謝,我還得謝吳大哥呢。若非是吳大哥信得過我,告知我這件事,我一時還真做不下決心讓自己妹妹和離。”正因爲知道這件事,柳世昌才下定決定一定要妹妹和離的。
如今妹妹成功和離,柳世昌也算是了了自己心頭的一樁大事。
和離不丟人,且吳裕賢母子出了這樣的事後,輿情肯定會更偏於妹妹。妹妹又還年輕……………到時候,再另擇一門親事,也極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