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涅盤鳳凰 33
除夕伺候皇太後用過午膳,皇帝照例是要在乾靖宮大宴羣臣的。樂暉盈的坤儀宮也是人聲鼎沸,六宮的粉黛雲集於此。樂暉盈身邊不僅有宮娥採女圍繞,還有四個孩子在旁邊嘁嘁喳喳。妤珗跟瑤瑤兩個小公主打扮得粉雕玉琢,瑤瑤不甘心被乳孃抱着非要牽着妤珗的手在母親身後學舌。熠兒悶着頭在一邊跟龍濬焱玩着樂輝懿命人送來的的新玩意,兩個男孩子始終是不露聲色。
烏雅剛滿月身形沒有復原,稍顯蠢笨卻不敢不來。柳心早早過來幫忙,樂暉盈神色安和還帶着一絲淺淺的笑意也就放心不少。櫻筠是早就想見識坤儀宮的風采,當然不會錯過絕好的機會。諸多妃嬪濟濟一堂各懷心思,益發顯得花團錦簇起來。
“娘,好多人吵死了。”瑤瑤嘟着嘴:“什麼時候才散?”
“喫過晚膳就散了。”樂暉盈坐在桌旁看着宮女們忙忙碌碌,柳心居中策應自然是不用人操心:“瑤瑤,看你辮子散了。過來,娘給你梳辮子。”
妤珗坐在一邊看母親給瑤瑤梳頭:“娘,父皇會過來用晚膳麼?”
“怎麼,這就惦記你父皇了?”樂暉盈回笑道。
“要是父皇不來,豈不是白白打扮了一場。”妤珗撐着下巴:“我們又不喜歡看,再說又不好看。不知道燻的什麼香,鼻子難受呢。”
“哪有這麼多抱怨,仔細傷神。”梳好小女兒的辮子,樂暉盈騰出手拉過妤珗:“小心眼裏又在琢磨什麼事?”
“沒有。”妤珗捋着自己的頭髮:“我想起母妃了。”
“從前都會帶你到我這兒來。”樂暉盈把她摟在懷裏:“有空娘帶你去看你母妃。”
“娘,別哄我了。哪裏還能看到母妃呢?”妤珗趴在樂暉盈懷裏。
樂暉盈看小女兒一臉不高興:“瑤瑤,過來!”復又摸着妤珗的頭髮:“哪裏會見不到,只是棺木早拱你見了會哭的。”
“那我不去了。”妤珗有些害怕:“娘,我母妃知道我想着她就好了。要是被父皇知道,只怕又要跟您生氣了。”
“不說這些。”樂暉盈將手指輕輕壓在女兒嘴上:“大過年的別說不高興的話。”
“娘。”熠兒過來扯着樂暉盈的衣袂,小兒子不喜歡討抱也不喜歡撒嬌。跟一母所生的哥哥不一樣,更不像孿生的姐姐。喜歡一個人坐在一邊玩自己的東西,要是有人惹了他只怕比先前招翻了龍濬焱還要麻煩。
“怎麼了?”樂暉盈俯身抱起他,龍濬焱笑嘻嘻站在後面:“焱兒,你欺負弟弟了?”
“沒有。”龍濬焱湊過來:“他把舅舅送來的玩意兒全都玩過了,覺着沒意思就跑過來了。”
“是不是,寶貝兒?”樂暉盈看着小兒子:“你真是惜言如金,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龍濬焱扯扯妤珗的衣角:“跟父皇學的。”
樂暉盈聽見了也不說對錯,只是安慰着懷中的小兒子。龍濬焱撇嘴:“姐姐,臭小子又在撒嬌。”
“娘,哥哥說我。”熠兒半晌說道:“說我撒嬌。”
“算了,我懶得說你們這幾個小冤家了。”樂暉盈抱着兒子往外面走,柳心正好過來:“娘娘,都已齊備了。”
環顧左右一遍,樂暉盈望着柳心:“這麼多席次,怎麼排的?”
柳心拿出擬好的單子遞到樂暉盈手裏:“算了好多次,只怕還是不和娘孃的心思。”
樂暉盈略看了一遍:“挺好的,比我想得周到。”
柳心一笑:“娘娘誇獎,臣妾不敢受。”說着退到一旁,烏雅身後的宮女抱着剛滿月的皇子跟在烏雅身後來給樂暉盈請安。
“平身吧。”樂暉盈看着圓嘟嘟的烏雅:“身子還虛別四處走動,要是傷了風就不好了。”宮女手中抱着的孩子卻讓樂暉盈始終提不起要看看的興趣。
妤珗很懂事地帶着龍濬焱和瑤瑤站在樂暉盈身邊,懷裏的熠兒更是緊緊抱着母親的手:“娘,不許不看我。”
烏雅很是尷尬,自己的孩子一出世就趕不上前面的哥哥姐姐。加上前面的三個全是中宮所出,只怕日後會受盡冷落:“謝娘娘關心,臣妾十分小心的。”
“那就好。”樂暉盈把懷裏的兒子放下來:“你們玩自己的去,不許過來胡鬧。”妤珗卻是始終拉着樂暉盈的衣袖:“娘,我不去。”
樂暉盈看了她一眼:“怎麼了?”妤珗抿嘴不語,樂暉盈知道這孩子心思比別人細膩得多。要不是有什麼事,絕不會不懂規矩不聽話。
小女兒就沒有好多的心思,跟在誰後面都能玩得不亦樂乎。“好,你們都跟乳孃去。”樂暉盈帶着妤珗到主位上坐下,受過嬪妃們給中宮叩賀新春的大禮。
櫻筠打量着坐在主位上安然受禮的女人,耳邊響起昨晚一直跟在身邊的乳母說的話。如果沒有了這個女人,自己就能主宰皇帝後宮。這個女人是自己的絆腳石,要是能夠除掉她和她所生的孩子不僅僅自己富貴榮華,就是自己的家國也能揚眉吐氣。因爲樂家就是一直在背後慫恿皇帝滅掉自己國家的人,爲何不給自己的族人留一條活路。爲何要趕盡殺絕?還有皇帝的白玉扳指,那裏面隱藏的祕密是沒人知道的。只要能夠得到扳指,出身微賤的生母也能在父親的後宮得到一宮主位。因爲自己給她的榮耀是沒人能給的。
“都坐吧,不要拘束纔好。”樂暉盈帶着女兒在主位上坐下:“大過年的不用擔心禮數,都知道在我這兒沒那麼多計較。”
妃嬪們聽了皇後的話,彼此互看一眼沒敢動。烏雅見狀索性坐到柳心身邊,兩人素日走得親近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她一帶頭,餘下的妃嬪方纔敢找到平日就親厚不已的人坐下說話喫飯。樂暉盈一個人獨坐,只有妤珗挨着她說話。
“娘娘,臣妾等敬娘娘一杯酒。”烏雅和柳心舉着酒杯過來:“素日多有不到之處還請娘娘見諒一二,多多包涵。纔有臣妾等的今日。”
樂暉盈接過酒一飲而盡:“你我等相處不是一日兩日,大家彼此熟知也就不必鬧這些俗套了。有什麼事儘管說出來,我能替你們解的就都解了。再說你也是做孃的人了,自然是會知道但凡是做了母親想得最多的就是孩子,少不得要替他打算了。”
烏雅點頭忽又猛地搖頭:“娘娘這話雅雅擔不起。”樂暉盈話語中隱隱帶着要讓兒子代替龍濬焱儲君位子的意思,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心思。難道前車之鑑還不夠多?那幾個人不就是因爲覬覦皇後和儲君的位子,最後落得聲名狼藉死無全屍的。自己孃家一家老小的性命還有自己和兒子都被綁在一起。要是絲毫不慎就會翻身落馬,這可是萬萬馬虎不得的事情。
“有什麼是事前註定的,修行是看個人的。”樂暉盈一笑轉臉望着柳心:“進宮好幾年了,也該有個打算。皇太後總說宮裏有了自己的兒女纔是有了依靠,千萬要給自己找個依靠。皇上面前多用些心思,我不是拈酸喫醋的人你們是知道的。多給皇上添些皇子公主,也好讓皇家人丁興旺。”
“臣妾沒福,不敢奢望不該有的福澤。”柳心遲疑了一下,樂暉盈若是有心試探自己居心如何可不是好事。從不敢對自己不該得的東西存在絲毫奢望,畢竟已經習慣在平淡中過了漫漫悠長的宮中歲月。也不奢望皇帝對自己獨蒙恩眷,皇後有句話是對的恩眷再多如何抵得過自己的青春韶華,君恩有盡歲月無盡。不要只是爲了眼前一點點蠅頭小利把自己整個摺進去,畢竟還有數十年要在這皇宮中渡過。
樂暉盈笑起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說話間都不知不覺給自己蒙上了一層紗怎麼也掀不掉了。說我是皇後,與你們哪兒又是不同?都是皇宮中的女人,只是爲了一個男人守候着。以後年華老去,而後來的妃嬪越來越多。大家就守着無盡的銅壺滴漏慢慢過日子,一直到油盡燈枯的時候。”
“娘娘說笑了。”柳心給她斟了杯酒:“從臣妾入宮開始就仰視着娘娘,把娘娘當做自己所要敬仰的人。這幾年看着娘娘一步步艱難地走來,除了敬佩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話要和娘娘說。娘娘,比起我們您受的苦太多了。”
樂暉盈握着青瓷酒杯抿了一口:“說不計較是假的,只是計較又如何?很多已經發生的事情已然無法挽回,我跟皇上算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們別跟我似地,見了他就惹得他不痛快。”
柳心低着頭望着酒盞:“娘娘,臣妾不知娘孃的心底有沒有皇上。不說皇上,就是臣妾也看不明白。”
“有沒有什麼要緊,心不在人也在的。“妤珗只是低頭喫着自己的東西,不多看不多聽一絲不該她知道的事情。樂暉盈嘆了口氣:“大過年的說這個做什麼?你套出我的話,再去學舌告訴皇上。回頭見了我又不給我好臉色看是不是?”
“不,不是的。”柳心慌不迭搖手:“只是隨口問問,一定不敢在皇上面前說什麼。”
“說了也不礙,皇上難不成還爲了一兩句話跟你見怪?”烏雅在一邊很起勁兒地笑道:“皇上和娘孃的事兒纔是夫妻間的事兒,你我可是旁觀者插不上手的。”
“聽聽,運醋的船兒翻了。”樂暉盈笑起來:“都不說了,不知道的看見你我三人這樣子說話毫無避忌還以爲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話呢。”說着起身朝在座嬪妃笑道:“沒什麼招呼你們,大家隨意些。沒有皇上在此,便沒有許多規矩束縛了。”
手裏拿了件皇帝素日穿用的常袍跟在他身後,寢殿裏沒有別人皇帝的臉色也不是十分和藹。除夕夜裏又沒有誰招惹了他,苦着一張臉預備給誰看?
“你跟宸妃她們說那些做什麼?”龍瑄炙轉過身:“我們夫妻之間的事兒,我不想不相乾的人插進來。”
輕輕剪着燭花,樂暉盈笑笑:“皇上何須如此在意,不過是閒暇無事隨口說說而已。”
“什麼叫心不在人也在?”龍瑄炙盯着她素白的手:“莫非錯了就不能改?”
“皇上,不說這個吧。”樂暉盈拉着他坐下:“皇上可還記得我進宮以後的第一個除夕在宮裏放炮仗的事兒,一晃都過去這麼些年了。”
“那時候你還說要燒了朕的大院子,再蓋一個新的。”龍瑄炙握緊她的手:“又想放炮仗了?”
“珗珗她們都在呢,一起去放好不好?”樂暉盈有些蠢蠢****:“焱兒和瑤瑤最皮實,瑤瑤就不像個女孩子。跟在焱兒後面無所不爲,前兒還把母後那邊一隻純種的波斯貓嚇得竄到樹上不敢下來。反倒是熠兒靦腆許多,安靜得很。”
“瑤瑤還是伶牙俐齒的,說話行事不讓人。”龍瑄炙很喜歡小女兒,她也不像餘下的孩子一樣遠着自己。這點跟龍濬焱一模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那天一本正經地問我:父皇您是喜歡瑤瑤叫您父皇呢還是叫爹呢?”
“皇上怎麼說?”不用問也想象得出皇帝聽到這話會多詫異。
“你是願意叫朕皇上還是夫君?”皇帝看了她一眼,並不期待她的回答:“帶着他們去院子裏放炮仗,已經叫人預備下最好看的焰火。你不許在當着這幾個孩子的面嚇唬朕就好了。”
樂暉盈跟在他後面出去,皇帝一次次考驗自己的心。又有誰知道得到以後是不是棄如敝履,只是發覺自己再次遇到這些都不會心動了。甚至都不會去追究皇帝究竟是真是假,總之是要過下去又何必太認真。
龍濬焱興高采烈拉着妹妹一起去點最大的炮仗:“瑤瑤,過來。這個最大,出來的花兒肯定也是最好看。”小丫頭不怕事,非要自己去點火引子。樂暉盈不放心緊跟在兩個寶貝身後,又不敢出聲。只怕不小心把孩子嚇到,失手受了傷。
瑤瑤很快點完跑到一旁捂住耳朵,龍濬焱看母親一臉驚愕的神色:“娘,瑤瑤膽子大着呢,這算什麼呀!”說完見怪不怪地牽住母親的手:“我不敢玩的瑤瑤都敢!”
瑤瑤嘻嘻一笑害怕母親生氣,跑到一邊帶着弟弟玩小焰火的父親身邊:“父皇,娘要兇我了。我沒做錯事兒。”
樂暉盈嘆了口氣:“龍瑤一,你怎麼不是個小子?”
“娘,要是瑤瑤和熠兒換換就好了。”龍濬焱笑嘻嘻地:“熠兒像個小姑娘,說話小小聲呢。”
龍濬熠抱緊父親的脖子:“父皇,哥說我壞話。”皇帝近乎是無奈地看着兩雙兒女,都跟欠了他們似地沒一個是省心的。
乾靖宮東暖閣繡幃低垂,帝後兩人同寢還沒起身。趙希拿着一份奏摺進來猶豫着要不要給皇帝看,年還沒過完,皇帝樂得清閒。朝中也沒什麼大事,都是些頒賞的諭旨或可輕辦或可延遲也就不是十分在意。
躊躇着進了東暖閣,皇帝自己醒了倒是不礙事。要是把皇後吵醒了,就是給自己惹下莫名的麻煩。躡手躡腳進去,樂暉盈已經醒了倚在枕上發呆。聽到外面細細碎碎的腳步聲:“誰?”
“回娘娘,是六百裏加急的摺子。”趙希躬身立在帷幕外,皇後醒了就好辦了。
“嗯。”大過年來六百裏加急,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了。龍瑄炙昨晚睡得有些遲,已經辰正還沒醒。不想驚動他,樂暉盈披了件袍子下榻走到帷幕邊朝外面伸出手:“給我。”
趙希遲疑了一下,沒有皇後接摺子的事情。倘或落下幹政的嫌疑只怕不妙了,就是這轉瞬之間樂暉盈已經開了口:“本宮不看這個,你無須擔心。”
“是。”趙希忙忙把摺子遞給她:“奴婢伺候娘娘。”
“罷了,下去吧。”接下摺子,還裝在匣子裏沒有打開。樂暉盈拿着奏本匣子走回牀邊,掀開幃帳皇帝已經醒了:“什麼摺子?”
“六百裏加急。”樂暉盈把摺子遞到皇帝手邊:“讓趙希來伺候梳洗?”
“不急。”龍瑄炙一下打開匣子,看着奏本。所奏之事驟然心驚,邊關又有烽煙。還是加急送來,可見此事非同小可。一直有過馳騁沙場建功立業的野心,希望和先祖一樣做開創盛世的令主。只是每次都是朝臣爲自己解了憂愁,只是這次就不僅僅只是一個皇帝要鞏固自己的疆土還是一個男人要把自己的女人牢牢拴在自己身邊,不容許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半步。她不可以去做一個番婆子,做什麼韃靼國的王妃。她是自己的皇後,是自己要用一生贖回前世罪魘的人。不止是爲了自己的顏面,如果失去了她自己的人生也會黯然失色。
龍瑄炙的神色看在眼裏,只怕這件事異常棘手。要不也不會神色嚴峻如此,不過不得過問政事是自來就知道的。拿了件外衣給他披上:“皇上別招了涼!”
“姍兒?!”皇帝毫無預兆地叫出在夢中呼喚過無數次的她的乳名。
樂暉盈同時一怔:“皇上說什麼?”
“姍兒,你是我的。我不會放手。”沒有放下手裏的奏本,似乎正是這道摺子給自己下了決心。不會在讓自己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