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恪跟樂文翰在一處下棋:“皇後特地囑咐你我要少喝酒,你今兒輸了只怕這頓酒又少不了了。”
“她還有閒工夫操這心?”樂文翰下了一子:“我聽說給貴妃安排守夜的人,也是她吩咐的。”
“嗯,說是掂量了好久又跟皇上商議後才定下的。說是讓烏昭儀和徐充容一塊去,也好有個照應。還讓大公主每日三頓都在身邊用過,纔到嫺妃那兒去歇着。”凌恪一個眼錯,輸了兩子:“老樂,你這麼大年紀還喜歡用險招?心不老啊!”
“是你自己打岔,要不我不定能放在這地方。”樂文翰看着棋局:“她這麼安排,心裏的顧慮不少。只是這位貴妃不識好歹,要不如此安排能不能抱住她自己的性命都難說。何況是即將臨盆的皇女?”
“父親、凌叔父。”樂輝懿一徑進來:“二老好興致。”
“輝懿,你不在你那兒忙着來接你們家老爺子回家?”凌恪看着他一臉雍容的大員氣度,樂家好幾個兒子這一個最出息。
“是,有事來與父親商議。”樂輝懿行了個常禮:“您沒去給皇後請脈?”
“要是沒去,你父親肯拉着我下棋然後輸我的酒?”凌恪指着樂文翰笑道:“今兒的酒是你的。”
樂文翰看了眼凌恪:“晚間你來家,今晚有上好的櫻桃肉。”
“嗯。”凌恪拎着自己的醫藥箱出了屋子。
“什麼事這麼急?”樂文翰低頭看着沒下完的殘局。
“父親,您看。”樂輝懿將禮單從袖袋內拿出來捧到樂文翰眼前:“這是適才韃靼使臣送給我的,讓我在皇後面前奏明韃靼新君並無異心。只是一心想與我朝修好。”
“胡鬧!”樂文翰還未看完,一下甩出好遠:“皇後是管這事的?你昏聵,還把這東西拿來給我看。這麼多年,你對這事還沒成算?”
樂輝懿碰了老大一個釘子,又不敢反駁,只好侍立在一旁。“**不得幹政,這是多少年的祖制。你身爲六部大臣,這點都不明白。怎麼,想要她落個牝雞司晨的名聲?你是想做楊國忠還是怎麼?”樂文翰怒道。
“父親教訓的是,我並未允他。只是讓他去館驛等候音信,便來回稟父親。這件事茲事體大,兒子焉敢擅作主張。”看他算是罵完了,樂輝懿才說道。
樂文翰聽到這話臉纔算回了些顏色:“這人現在館驛?”
“是,已經讓人在館驛四周佈下眼線主意他的一切舉動。”樂輝懿心想,幸而我知道這事關係非小。要是真把妹妹牽涉進來,只怕現下就先剝了我的皮也未可知。
樂文翰在屋子裏來回跺步:“這人從前可曾前來朝貢?”
“一向都是我在主管這檔子事,這是第一次見他。而且皇上也在紫光閣賜宴過,他應該是第一次進貢朝賀。”
“你去把那邊匣子裏的輝樉前兩天寄來的信拿出來。”
樂輝懿拿出弟弟寄回來的信遞到父親面前,樂文翰隨手展開:“你看這個。”樂輝懿仔仔細細地看完:“難道是細作?”
“不會。”樂文翰想了想很快否定:“若是細作,絕不敢帶這麼多東西去你那裏。明知道你會命人跟着他,反這麼招搖如何做細作。若說是韃靼皇室中人,倒不覺得突兀了。”
“父親是說這人不僅僅只是細作而已,而是要直接插手到朝中干預政事?”
“就爲着這個我纔不讓你跟皇後都摻和這事!”樂文翰俯身拾起扔在地上的禮單:“這上面東西你我父子還見少了?我都這把年紀了,還在乎這個。”看了眼兒子:“坐下說話,這不是一下就能完的事情。”
樂輝懿在一旁斜簽着坐下,樂文翰抿了口沏好的大紅袍:“這茶不賴,你試試。”樂輝懿自己倒了一盞,慢慢喝着。
“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後如今有了身孕這件事對於家裏來說是禍福未定的。你跟輝樉兩個又是在朝爲官,很多事情不得不避諱一二。”樂文翰合上禮單:“這件事不能不提防,不找別人單單找你就讓人生疑。我樂家權勢再盛也是爲人臣子,你妹妹即便貴爲皇後也不過是執掌內宮。那裏就談到議論朝政上去了。何況是事關邦家興衰的大事?別看成天那麼多人爲着你我父子打轉,有多少人心懷叵測是看不出來的。”
“父親所慮甚是,是兒子欠考慮。”樂輝懿心悅誠服。“你做得很好,把他置於手眼之下不給他出去的機會。只是他在京城停留得越久就越容易生事,這不得不小心一二。”樂文翰品着茶:“這些時候我最擔心是你妹妹,總是擔心在她分娩之前會出事。”
“這倒未必,皇上勢必要保住這個嫡長子的。”樂輝懿早已看出這是父親心中最大的避諱。
樂文翰冷笑:“我要保住的只是我的女兒,不容她有失。”
樂輝懿無語,這件事自己心裏盤算過無數遍都不知到最後要怎樣去保住妹妹。有時候也會認爲父親在對待妹妹事情上面是無限忍讓的。尤其是妹妹即便是貴爲皇後,依舊要讓父親這樣操心着實叫人不解。
“父親,這件事要不要稟奏皇上知道?”
“我找時間跟他說,你不要和他說。”停了停:“那次他命趙希在朝房把你找去,你是怎麼回奏的?這麼多年,在他面前說還沒個避諱。他早不是從前在家裏唸書韜晦的皇太子了,你還跟他打太極!他的脾性別人不知道倒也罷了,你還這麼糊塗就有些說不過去。該說的一句不能少,不該說的一句不能多。”
“他問的是和韃靼交兵的事情,沒有準確的回奏哪敢跟他說實話。”樂輝懿滿腹委屈:“前次就爲修繕正殿的事情,戶部把賬冊剛一交上去就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其實戶部也沒大錯,無非是賬冊還未整理好就被立逼着交上去,看上滿冊的紅鉤和紅字不問青紅皁白就發火。戶部的老趙後來跟我說,差使是越來越難幹了。”
“戶部的帳從來就是個爛攤子,你還是要盯着些。不要等到出兵的時候發現錢糧不湊手,那時候就沒人能幫忙了。你也不得交差!”樂文翰捻鬚:“不若把這十萬兩衝入戶部銀庫,韃靼說什麼全不管。日後用他們自己的銀子打他們自己去。”
“是,我知道了。”樂輝懿看看天色不早:“父親,送您回府吧。看這時候不早了。”
“嗯,我也乏了。”樂文翰起身走了幾步:“你去哪裏?”
樂輝懿指着身上的朝服:“今晚我的班,只怕要在這兒過夜了。”
“好好看着,別出事。”樂文翰掀開簾子要走,趙玉提着食盒遠遠過來:“奴婢給太傅請安。”
“內侍不到內朝房,你到這兒做什麼來了?”樂文翰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回太傅的話,奴婢原不敢到內朝房來。是外面的堂官大人說您老人家還沒走,奴婢就大膽來了。”趙玉笑道:“這是娘娘命奴婢給您送來的野雞崽子湯,讓您老趁熱喝了。”
“哪有這時候喝這個的。”樂文翰泛起一絲笑意。
“娘娘說不礙事,這是用荷葉包着野雞崽子燉的,裏面加了從御花園荷花池新採的當季蓮米。”趙玉笑着把食盒交給過來伺候的小廝:“奴婢告退。”
“慢着。”樂文翰止住他,旁邊的小廝已經拿着一張兩百兩的銀票遞了過去:“別嫌少,拿去買雙鞋穿。”
“奴婢謝太傅重賞。”趙玉趕緊磕了個頭。
“下去吧。”樂文翰頷首。
趙玉倒退着出了院子,樂文翰看着小廝手裏的食盒:“先拿回去,然後請凌院正過來。”
奉慈宮的小戲臺上正在上演着時新的小戲,樂暉盈陪着皇太後坐在臺下有說有笑地看戲。“母後,這是宮裏的班子?”
“看着也不像,什麼時候這麼用心來着。”皇太後看着戲:“每次逢着大壽演出來都是數十年如一日的戲碼,都看膩了。這是誰這麼用心伺候?”
“回皇太後,這是京城裏最流行的戲碼。是樂輝懿樂大人傳進來給皇太後解悶的。”趙初不知從哪裏鑽出來,滿臉帶着笑意。
皇太後看了眼樂暉盈:“哀家沾了皇後的光了。”
“瞧您說的,要是趙初不說臣妾也不知道是誰送進來的。”樂暉盈笑道:“倒是臣妾沾了母後的光,順便藉藉母後的福廕庇佑纔好。”
“如你所說,哀家的福氣全給你纔好。”皇太後笑着接過宮女捧來的冰鎮酸梅湯喝了一口:“你這些日子氣色不錯,看樣子小皇子也必然是好的。”
“臣妾這些時候所盼的就是這個。”樂暉盈撫摸着微微出懷的腹部:“有時候會踢臣妾一腳,皮得很。”
“這宮裏實在是寂寞得很,早些有個皇子就能明朗許多。”皇太後看了眼戲臺,上面戲正演得熱鬧:“你看貴妃,就要臨盆的人絲毫不敢懈怠。即使已經知道腹中就是個公主還是要拼命一搏。爲什麼?就因爲她明白,即便是個公主也證明皇帝對她聖眷正隆,再說公主比皇子不過是每月的月例第一等。同樣是皇家的金枝玉葉,在皇帝無子的情況下皇女是極受重視的。”
樂暉盈笑笑,心裏如明鏡一般。這個公主已經註定先天不足,貴妃七八月了依舊還是見紅足見上次的藥有多厲害。若不是自己防範得緊,只怕自己會更慘。
“晚上就在這兒陪着哀家用膳?”皇太後看她一臉恬靜的笑容:“只是不知道這裏的東西合不合你的胃口。”
樂暉盈起身道謝:“母後這麼說,兒媳本不該辭。只是方纔過來時候,皇上已經傳來口諭讓臣妾回去用膳,說是有事與臣妾商議。”
“既這麼着,哀家就不留你了。”皇太後笑笑:“讓人好生送你回去,一路上小心。”
“是,臣妾告退。”趙初跟莫顏榛遐趕緊上來扶着她下去。
趙初在前面引路,莫顏和榛遐一邊一個扶着軟轎走在宮牆夾道裏。“轎子裏氣悶得緊,這天怎麼這麼熱?”樂暉盈不住搖着團扇。
“娘娘,只怕是要變天。”莫顏也是一臉的汗,榛遐不住用手絹扇風:“這天黑得跟染了墨似的。”
正說着,豆大的雨點已經從天而降。“娘娘,還是找個地方避避雨再走。”趙初用拂塵遮着頭跑過來:“瞧這樣子還會有一場大雨下。”
“看看周圍哪個院子空着。”樂暉盈點頭,悶在裏面也是難受不如找個地方疏散一下。
趙初左顧右盼,旁邊一座空着的庭院吸引了他的注意:“娘娘,這兒有個空院子。”
“進去坐坐。”樂暉盈已經下了軟轎,走在寬敞乾燥的遊廊下。
清雅而略顯破舊的庭院在瓢潑而至的大雨下顯得極其寂靜,顯然這兒曾經有過一位女子居住過。皇宮中的每一座庭院都有過輝煌,每一位曾居住於此的女子也有過屬於她的傳奇。
“好大一棵梨樹。”庭院正中一個高大茂盛的梨樹,正是枝繁葉茂的時候:“今兒若是初春,只怕這梨花勝雪了。”
“誰?”聽到腳步聲,莫顏和榛遐瞬間警覺。往後望去,一個宮女打扮年歲卻不年輕的女子緩緩走來。
那女子打量了樂暉盈一番,被她衣襬處那隻于飛的綵鳳所吸引:“奴婢鸞鶯參見皇後孃娘。”
“起來說話。”皇宮裏多的是各色不知名的人物:“你是這兒的掌事宮女?”
“是,奴婢在這兒住了好多年。”鸞鶯後退一步:“這兒只怕雨大,淋溼了娘娘。不如到裏面坐一會兒,等雨小些再走吧。”
“好。”樂暉盈正欲跟着她進去,趙初上前來攔住:“娘娘?”
“不妨事。”樂暉盈擺手,便一徑跟了進去。莫顏和榛遐趕緊亦步亦趨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