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瑄蕤從密件匣中拿出一卷早年的卷宗遞給樂輝慡:“這是那年我被遣往北疆時的密旨,他當時只是叫我守在這兒。”
樂輝慡接過來看完:“這隻怕不是他的本意,先帝子嗣惟剩你與他兩人。骨肉至親莫過於此,我想莫非是一時權宜之計。”
“他生性多疑,我母後在深宮之內所受的太後榮寵不過是昭示世人以孝治天下。我與母後分隔兩地,幾乎再無相見之期。權宜之計,他所要達到的目的究竟是爲了什麼?”
樂輝慡想了想:“你是太後之子,若是留在朝中是可以和他一爭皇位的。這就是他最爲忌諱的事情。”
龍瑄蕤搖頭:“我從沒想過那件事,這皇位只有他才當了個活寶貝。你以爲坐在那九龍寶座上就那麼好?你看他每天操心理事,一處不到都不行。說句你最不喜歡聽的,即便是皇後再好他也不能對她好。哪怕目前好了,今後生下皇太子也不能保她一世平安。”
“從姍兒入宮我就知道不妥,上次回去見她也是說話吞吞吐吐。後來上元夜的時候在京城遇見,似乎倒是不錯。”樂輝慡悶着聲音:“這件事從姍兒十歲那年就定下了,皇太後做的主。那年他二十歲,剛剛登基不過一年。”
“這麼說起來倒是覺着有些怪異,他爲太子數年都不曾立下太子妃。就是先帝於這件事上也沒十分提及,怎麼登基一年之後方纔立後大婚。難道是有約在先?”龍瑄蕤看着他:“是不是先前在你家讀書的時候就定下了?”
“你把姍兒想成什麼人了,還私相授受起來?!”樂輝慡喝了口茶:“我們家老爺子對他從來比對我和我大哥要看重得多,並不因爲他是皇帝皇太子才這樣。老爺子說他是人品貴重,這種人老爺子也才放心把姍兒嫁出去。只是錯想了一條,這個人是個帝王。”
龍瑄蕤撐着頭:“你說你們老爺子知道咱們倆的事兒了?”
“我大哥寫來的書信裏提到的,說是那次我回去見他被老爺子知道了。不過只是略略提了一句,說是傷風敗俗。餘下的就什麼都沒說了。”樂輝慡苦笑。
“這麼說老爺子答應了?”龍瑄蕤興沖沖地扯着他的袖子:“咱們兩個是不是可以回京了?”
樂輝慡頭疼:“你以爲他就這麼一句就沒事了?他是要真的氣急敗壞大罵一頓也就過去了,這樣子隱而不發必有緣故。”看了滿臉得色的龍瑄蕤一眼:“只怕等你皇兄發落以後,再讓老爺子發落一頓纔算罷休。”
“我皇兄會怎麼發落?老爺子又會怎麼發落?”龍瑄蕤想了想:“要不給我皇兄也找個男人?”語音未落頭上就捱了一記爆慄:“他娶的是我妹妹,你讓他跟我們一樣我們家姍兒怎麼辦?”
“我說過,要不是看在她是我小皇嫂又是親妹妹的份上,我定要去看看這個女人有什麼過人之處。你這麼護着她,也不怕我皇兄喫醋。”龍瑄蕤揉着額頭:“以我皇兄的爲人,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會召我進宮。”
“做什麼?”“相互制約平衡,權臣和藩王。”
“他最會做的事情就是這個,越是權勢旗鼓相當他這個皇位就越發安穩。”樂輝慡想起一些事就覺得悶氣:“幼時在我們家讀書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也沒見過他跟誰多說一句話。成天沉着個臉,活似誰欠了他似的。”
“你也別詆譭他,他是太傅一手教出來的得意門生。先帝也不是昏聵之人,能把帝位傳給他必然有過人之處。”龍瑄蕤一笑:“先帝考較他的功課,沒有一次不是倒背如流。就是偶有淘氣,也是可以饒恕的。至於用功,就越發沒有人及得上了。你先說我那時若在朝中必有人意欲立我爲帝,其實絕不可能。不說旁人,就是太傅也不會答應。再說我皇兄是先帝諸皇子中唯一嫡子,這一點就足夠壓服所有人。最重要的一點,他的性情雖然陰鬱但確實是最適合的新君人選。”
樂輝慡搖頭:這個人哪有許多人護着?即使像父親和妹妹也是處處維護於他,埋怨倒是不少。只是要奪他的位子,只怕就是自己也不會答應。他若是知道這麼多人都是他這邊的,還會不會對待周遭的人都是冷漠無情。依照龍瑄蕤的說法,妹妹誕下皇嗣之時就是出事之日。自己隔得這麼遠,幾乎是鞭長莫及。怎麼才能護得妹妹周全?父親知道這件事,又是怎樣一番態度。是維護女兒還是站在皇帝這邊,若是護着女兒就是與皇帝君權爲敵,那樣便成了亂臣賊子。站在皇帝那邊,又將女兒置於何地?妹妹一向是他最疼愛的,有絲毫損傷都不得答應。真是袖手旁觀還是怎麼樣,倒是猜不準父親的想法了。
趙玉帶着幾個小太監在御花園裏走了一圈,荷花池邊一個明晃晃的繡花荷包引起了趙玉的注意。彎腰拾起一看,正面繡的是龍鳳呈祥的花樣。翻轉過來卻是男女交合的避火圖(****),這種東西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在帝後常到的御花園若被人看見豈不成大笑話。悄悄攏在袖內,扭頭看了身後幾個當值的小太監一眼:“去看看希公公在哪兒?”
“小的這就去。”一個伶俐的小太監飛一般地跑開了。
“玉公公,希公公在乾靖宮書房伺候完萬歲爺批摺子剛回到值房。”
“嗯。”事不宜遲,趙玉快步去了太監們歇息的值房。
趙希換了衣服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喝茶,面前還放着一碟樂暉盈給他的精緻喫食。時不時拈一塊放進嘴裏,跟活神仙一樣。
趙玉悄悄進來,掩上門把荷包扔到他面前。趙希嚇了一跳:“你青天白日的搞什麼鬼?”
“別嚷,你先看看這個。”趙玉在對面坐下,自己倒了盞茶喝起來。
趙希抓起來一看:“哪兒來的這個?咱們用得着這勞什子!”
“御花園荷花池邊拾到的。”趙玉沒好氣地看着他:“我要這個幹什麼,丟人現眼不成?這要是被萬歲爺或是娘娘看到,咱們都是個死罪。”
“這東西不是內造的。”趙希打量着手裏的東西:“只是這龍鳳呈祥的花樣兒又不是常人敢用的,這要是查起來可不容易。”
趙玉不贊同:“誰最愛去荷花池?這個你我心知肚明。只是這東西保不齊是人栽贓嫁禍。”
“對了,最近這些時候萬歲爺常和娘娘一起去荷花池邊坐着看那池荷花,昨晚上不是坐了好久纔回來。”趙希想了想:“看看這針線,倒像是自己人做的。”
“這人莫非是想栽贓給娘娘?”趙希一愣:“娘娘哪裏用得着這個?”
“這一招用晚了,若是早些時候娘娘就麻煩了。”趙玉拿起荷包:“要不要奏知萬歲爺知道?”
“即便要說也是告訴娘娘,娘娘主持內事就好像平常人家的女主人。這種事是常人家說的家醜不可外揚的家醜,被皇上知道你我誰也擔待不起。”趙希想了想:“娘娘又不能動氣,這事怎麼說呢?”
趙玉想了想:“今晚上萬歲爺要召見外藩使臣,不在東暖閣用晚膳。趁着這時候去告訴娘娘,神不知鬼不覺把事情蓋過去。”
“就這麼辦。”趙希點頭:“我去伺候萬歲爺那邊的差事,你去稟奏皇後知道。千萬避開那三個小丫頭,榛遐那張嘴不饒人的。”
“這件事少不得要讓清雪知道。”
“嗯,皇後身邊不能離人。總要有個宮女在皇後身邊伺候着。”
晚間用過晚膳,莫顏跟榛遐幫樂暉盈沐浴過後換了件鬆快的衣裳後便自己下去盥洗。清雪跟着她在乾靖宮的後院閒坐說話,趙玉蠍蠍螫螫地進來立在一邊。
“二總管,不去忙你的到這兒來做什麼?”樂暉盈看他這樣子情知有事。
“奴婢有件事要跟娘娘回,娘娘彆着惱纔好。”趙玉笑着過來:“您打得罰得,就是彆氣壞了身子。”
樂暉盈回頭看了眼憋着笑的清雪:“不用預備板子,看這樣子是做好防護來的打了也不疼。”
“娘娘,您瞧。”趙玉把袖子裏攏了好久的荷包遞給清雪,清雪接到手裏才一看就紅了臉:“娘娘……”
樂暉盈接過來一看,臉色就不好看:“哪兒來的?”
“御花園荷花池邊拾到的。”趙玉跪在地上:“奴婢午後去御花園,在荷花池邊看到這個就趕緊收拾了。”
“還有誰知道?”“奴婢就和趙希說了一遍,不敢隱瞞就來回稟娘娘知道。”
“瞧這花樣一般人任誰也不敢用,左不過這幾個人。龍鳳呈祥,明擺着是我這兒出去的。”樂暉盈已經回過顏色:“不要張揚出去,這件事先放着。”
趙玉點頭:“奴婢暗地查訪,有消息來回稟娘娘。”
樂暉盈手一擺:“這件事不要再查下去,若被外人知道想這皇宮大內是什麼地方。這樣的東西光天化日之下就能在御花園地上擱着?御花園雖是皇宮內院,有時候皇上也會在那兒宴請大臣,被人瞧見是什麼意思!難道這深宮之中就真的不堪到這種地步?”
“是,奴婢知道了。”趙玉通一聲跪在地上:“娘娘寬宏大量,實是奴婢們的福氣。”
“胳膊折了藏在袖子裏,這種事被人知道誰都沒意思。”樂暉盈看着桌上的東西:“收起來,被人看見算什麼?”
“奴婢拿去毀了可好?”清雪紅着臉問道。
樂暉盈想了想:“不忙,把它鎖在匣子裏。”
趙玉馬上就意識到她絕非不查,只要留着這東西就有用。只怕這個栽贓的人,是怎麼也跑不掉了。這個小皇後可不是那種莽撞之人,心裏的成算也不是普通人能夠及得上的。只是不知道誰這麼沒成算,想要陷害皇後閨房不謹。
“皇上面前不要提起來。”樂暉盈撐着頭:“被他知道只怕你和趙希少不了一頓板子,還有不要再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奴婢知道。”趙玉趕緊答應了,眼瞧清雪空手而回知道已經料理妥當。
樂暉盈看了他一眼:“這件事你們料理得很是妥當,知道皇家臉面爲上。我要賞你們!”
“奴婢不敢領賞,這都是奴婢一時疏忽纔有了這種事情發生。”趙玉看小皇後臉色不是十分霽和哪敢請賞。
“聽說你本來也能提到趙希那個位子的,因爲早年間出了檔子事兒把你給耽誤了。這件事好像還被記了檔是不是?”樂暉盈喫着清雪剝好的荔枝:“讓趙忠給你把這筆給消了,以後這檔子事就沒發生過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