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案上的奏本放了整整一桌,龍瑄炙在窗前來回踱步。這件事似乎已經不是自己預先想到的那般容易,必須要有一個萬無一失的策略纔好。
“趙希,朝房裏面值班的是誰?”悶着聲問道。
“奴婢這就去看。”趙希匆匆跑出了御書房。
須臾之後樂輝懿已經袍服整齊的到了御書房:“微臣參見皇上。”
“嗯。”龍瑄炙轉過身:“坐下說話。”
“謝皇上。”樂輝懿在一邊椅子上坐下:“皇上此時召臣入宮有何吩咐。”
“先看看這個摺子。”龍瑄炙把手裏的奏本扔給樂輝懿。
樂輝懿接過摺子大略看了一遍:“這件事臣略有耳聞,兵部暗衛曾從韃靼國竊得軍報說是韃靼新主繼位,想從我國掠得金錢馬匹故而用此託詞虛張聲勢。”
龍瑄炙坐回書案後:“年年禍害邊境,不如一氣掃清的好、”
“臣清楚,所以不敢輕議出兵之策。”樂輝懿起身回稟:“這兩年雖說兵戈之事稍減,旱災水災卻是時有發生。國庫存銀只是應付災害倒也綽綽有餘,一旦起了兵事勢必捉襟見肘。”
龍瑄炙一下把摺子扔到樂輝懿面前:“這種東西放到朕面前還要說應付災害綽綽有餘?你這個六部堂官倒是敢誇下海口!”
“皇上,若是與韃靼交兵不止是錢糧籌措是否到位。而是領兵之人必要熟悉韃靼兵事,方纔有必勝的把握。”樂輝懿對這位皇帝兼妹婿實在不如父親和弟弟那樣愛憎分明,從來只是把他當做一個君王在看。這樣倒是省去許多麻煩。
被他一番模棱兩可的話噎得無話可說,完全是在和自己兜圈子。第一,不肯說出國庫實情和是否能夠交兵;第二,依然是把所有事情全被仍回到自己這邊。又不能說他錯,龍瑄炙冷笑了兩聲:“行了,朕知道了。下去吧。”
“臣告退。”樂輝懿行禮後退出了書房。
“跟朕玩這個,樂輝懿你做官真是比你們家老爺子滑頭得多。跟朕都沒有一句實話,朕看你是越來越精明瞭。”
樂文翰翻看着龍瑄炙批完後發下的摺子,被留中是一份外臣彈劾皇後樂暉盈常住皇帝寢宮的奏本。這是在預料之中的事情,皇帝之所以留中也是與自己料想的結局一樣。
“老樂,我就猜到你在這兒。”凌恪剛從宮中出來就直接到了龍瑄炙專爲樂文翰下朝後休憩專闢出的一間淨室裏。
樂文翰有些怕見這個人了,他專爲女兒請脈。乍見之下總是擔心女兒有絲毫不妥,看他興沖沖前來眉頭不覺皺到一起:“你這個院正是不是閒極無事,專來尋我開心?”
“老樂,你喫錯藥了?”凌恪看他一臉不豫:“這臉色跟令婿一樣難看。”
“是因爲我看到你就高興不起來。”樂文翰想他還有心思說笑,料來女兒無礙也就鬆了口氣:“跟皇後請脈,怎麼樣?”
凌恪捋着鬍子:“我就知道你在擔心這個。放心,從令婿而下都盯得緊得很。這個乾靖宮啊,就是飛進一隻蒼蠅,都會有人去查是不是有毒有異心。”
“這個我倒不擔心。”樂文翰自信滿滿:“他是不會讓他的嫡子出事的,我只是擔心皇後。聽說這幾天倒是不害食了,不知道喫得怎麼樣?”
“跟我抱怨來着,說是喫什麼都有限制。花樣不少,就是每樣不許過了三匙。爲這個發落了一場趙希,後來還是要順着這個規矩來辦。”凌恪把自己留下的脈案遞給樂文翰:“我今兒順道給貴妃請脈,有些不妙。”
“怎麼不妙?”樂文翰看女兒脈案平和便不擔心,別人的事說起來就變成公事公辦了。
“我懷疑有人下藥,只是貴妃僥倖躲過了。先前還有見紅之症,幸而休養得快倒是不礙了。只是這樣看來,貴妃腹中的這位三公主只怕將來會先天不足。”凌恪搖首:“皇宮中,只要是妃嬪有孕最怕就是這種事,偏偏這種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我都覺得是異狀。”
樂文翰沉吟道:“你還記得當年那位才人的事情?”
“還沒有身孕就被一盞燕窩湯弄得一命歸西,還不是叫人徹查也沒有個頭緒出來。”凌恪記憶猶新:“這次他會對皇後這般,莫非是他知道內幕。”
樂文翰捋着須:“這位小爺雖然對妃嬪無情,倒不至於對自己骨肉下手。平素照例賜藥也沒什麼大礙,只是絕對不會命人藥死一個小小的才人。我懷疑這個下藥的人一直都在太醫院,指不定就跟這才先給皇後診脈的是同一個人。”
“如是你說的這般,那就不得不防了。”凌恪起身道:“不能容留這種人在太醫院。”
“不用去查,他自然會出來。”樂文翰看着窗外高高在上的太陽:“只要皇後平平安安我就不追究也不去查,若是有絲毫差池,只怕我不去剝了他的皮。”
凌恪指着他:“你這個老頭兒,不幹己事斷斷不肯出手。你就不怕令婿有差?”
“老頭子怎麼大歲數了,所顧念的不過是那個十五歲的小女兒。旁人,顧不得許多了。”樂文翰在屋子裏來回踱步:“姍兒只怕會喫虧,我不能坐視不顧。”
凌恪一句話到了嘴邊終究嚥了回去:只怕這個虧是她甘心情願喫的。
“臣妾給母後請安。”閒着沒事,樂暉盈坐着軟轎到了皇太後的奉慈宮。纔要行禮就被皇太後親手攙住:“說過好幾次了,這個虛禮就免了吧。”
“這樣失禮,臣妾實在不安。”坐到皇太後對面的錦墩上。
“在皇上面前你都免禮了,哀家哪裏捨得讓你跪下。”皇太後笑望着她:“臉色不錯,凌恪每次給你請脈後都會回奏哀家。看來,身子調養得挺好的。”
樂暉盈滿是感激地一笑:“母後昨兒命人送來的松雞肉,臣妾喫了不少。”
“這兒還有的是,要是喜歡就帶些過去。”皇太後語音未落,掌事宮女就已然去吩咐人預備東西了。
樂暉盈身後的莫顏拿着一匣子北地雪蓮過來:“母後,這是今年新貢的雪蓮。滋養身子最好,特意給您帶來的。”
匣子打開,裏面裝了滿滿一匣完整的雪蓮花。“這種東西自己留着,總會用得着。”
“您又不是不知道,這時候臣妾用不着這些。”樂暉盈屏退左右,只剩下婆媳兩個坐在寢宮側殿。
皇太後看她一步步成熟起來很是欣慰:“你有些變了,自己知道麼?”
“只是不喜歡太多人跟着。”樂暉盈想了想:“母後,宮中有不少傳聞。說是先前皇上**曾有一個小才人,因爲誤飲了一盞燕窩湯而殞皇子隨後喪命了。”
“這個事我倒是聽說過,你知道我和皇帝難得說上一句話。這些事他自然不會和我說,不過殞皇子倒是不會。”皇太後喝了口清茶:“皇帝不會那麼糊塗,讓一個小才人率先生下皇子。那兩個公主也是爲了塞住悠悠之口纔有的,除了你不會有人生下皇子尤其是長子。”
樂暉盈呆了半晌:“這個才人不會是皇上……?”
“怎麼會這麼想,皇帝不是這種人。”皇太後一下打斷她:“你爲何信不過皇帝?”
樂暉盈搖頭:“並非臣妾信不過皇帝。母後,我……”
“這兒沒外人,有話你就說。”皇太後看出她的猶豫:“吞吞吐吐的,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母後,這些時候臣妾常有一些怪念頭。”手輕撫着腹部:“擔心日後看不到這孩子成人,皇上自然會處處疼着他。只是這……”
皇太後不覺打了個寒噤:“你聽到什麼了?”
“不曾。”一下否決了皇太後,樂暉盈頓覺自己是誤解了龍瑄炙。縱然他是有着許多顧忌的,絕對不會對自己不好。他許過自己的,難道自己還信不過他去:“是臣妾多心,又不好跟人說。”
“那就好。”皇太後緩了緩心神:“你別想太多,這些時候血不歸心總是難免。只是你若是這樣猜想皇帝就有些不妥了,再說皇帝對你跟對別人是不一樣的。”
“是,臣妾記下了。”心底的惴惴不安究竟是源於何處,爲何每次只要想到這種事就會莫名辛酸。真的只是自己多心?
他每次說的話都彷彿是話裏有話,總像是在暗示着什麼一樣。那次竟然跟自己說起皇陵之事,說是在幽深的地宮裏只有兩個棺位。那兒只有兩個人在一起,不會容下其餘不相乾的人。而這個能夠與皇帝共同進入地宮直到地老天荒的人,除了嗣皇帝生母再無第二人。
我不是隻想和你死同穴的,我要緊跟在你身後。我不要你回頭時看不到我,只有一個孤零零的你站在萬民之巔。我不在乎那份榮寵,只要你的心裏只有我一個,也不許你心裏再有別人的影子。只是這是不可能的,你是一個君王。你的身邊從不會少了女人,每次想到這些心就會痛。
你甚至都不肯給我一個承諾,你不會對我說你只要我一個。每隔三年一次的大選,都會有無數的妙齡女子到你身邊。當我把她們一個個選進來然後親手送到你身邊的時候,你會不會知道我是在坤儀宮徹夜無眠的。我會妒忌,我會生氣,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看她有些落寞的神情,皇太後也不知她想到什麼地方去了:“哀家知道你在想些什麼,總不過是擔心日後的事兒。其實何必去想這些,你是皇後跟皇上是結髮夫妻。如今有身懷有孕,已然肯定腹中是皇子。試問這世上還有誰能勝得過你去。還有人能爬到你頭上去?”
“母後,臣妾不要這個。”回過心神,看着皇太後:“哪個女子不想自家夫婿只對自己一人好的。”
“你個伶俐孩子怎麼還有這心思,這東西從來在皇宮裏就沒有過。即便是有也不是長久之計,你也是個知書識字的就該聽過一句話:色衰而愛遲。這是亙古不變的事情。”皇太後伸手略了略她的額髮:“原先哀家倒有些不信這些,只是年歲多了倒真是信了。”
“是,是臣妾想得多了。”樂暉盈遲疑着說出這話,心底泛起的悲涼卻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