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無助
在悲痛的氣氛中,時間似乎過得格外的慢,彷彿過了足足半天,才終於等來了趙世傑。
趙世傑一屁股坐下,水也顧不得喝,便把打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講給他們聽。原來就在昨天,聶知縣竟把撤銷羅依和離文書的事,交給了趙世忠辦理,趙世忠興奮之極,還心想總算等到了幫羅依這個忙的機會,可誰知這是一個圈套,還沒等他有所動作,聶知縣就顛倒了黑白誣陷他,稱羅依和沈思孝其實根本就沒和離,是趙世忠受人所託,僞造了和離文書,還要私自將其備檔。
聶知縣既是存了心要誣陷它,肯定就把所有的證據一筆抹殺了,因此趙世忠雖然清楚自己的被冤枉的,但還是一籌莫展。而今他已被投下大獄,只等三天後問罪了。
趙世傑拍着桌子,氣憤不已,恨不得馬上就帶了人去劫獄,羅久安和高氏費了不少口舌,好歹是把他給勸住了。
聶知縣與趙世忠無冤無仇,怎會起心害他?他目的爲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礙着羅依在場,無人挑明。羅依見狀,愈發難受,獨自回房,黯然傷神。過了一會兒,房門被推開,羅裳跑了進來,趴到她的腿上,放聲大哭。
她一直哭,一直哭,始終沒有說一句話;但羅依哪裏不明白她的意思,喉頭髮澀,只是這事本來就因她而起,就算有誰逼她,也怨不得別個。她扶住羅裳的胳膊,把她拉了起來,鄭重保證:“你放心,我一定讓趙大哥安然無恙的出來,大不了我答應回沈家去,總不能讓趙大哥受了牽連。”
羅裳心思被道中,滿臉通紅,幾度張口欲言,但終究還是對趙世忠的感情勝出,把嘴閉上了。
羅依心內愁悶,卻不敢露出一絲半點,只得獨自走出房門,坐到後院門檻上發呆。縱使她兩世爲人又如何;即便她裁縫手藝超羣又如何;就算她擁有神奇的購物界面,也改變不了這是一個強權的社會。弱小如她,竟連基本的人權都無法保障,受人逼迫至此,就算她再有技術,再有本事,也難逃悲慘的命運。
而今自身受難,還帶累別人,她還要這份穿越女的矜持和自傲作甚麼,趕緊有誰求誰,哪怕求爺爺告奶奶,作揖下跪,也不能讓奸/人得逞了去。羅依面現決絕,猛然起身,毅然決然地朝後屋走去。
東屋的門敞開着,丁香正坐在牀邊,打一條絡子,她手指翻飛,極其靈巧,只是時不時地就抬一下頭,望向窗邊的範景明,脣邊漸漸浮上一縷大概連她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微笑。
羅依心內提着一口氣,不顧這時敲門,是件極其煞風景的事,屈指朝門板上重重叩了幾下。
丁香果然滿臉不快,轉頭朝這邊看來,不情不願地起身,問道:“羅小姐何事?”
羅依徑直走到範景明面前跪下,道:“求範公子救我”
範景明唬了一跳,連忙拉她起來,道:“羅大娘子若有事,儘管說來,我一定幫忙。”
羅依把趙世忠受她牽連,受冤下獄的事講了,道:“我知道,只要我答應沈思孝的要求,他必定就會放了趙大哥,可是,我不甘願。”
範景明帶着幾分恍然,道:“怪不得知府大人雖然答應幫忙,但卻一直沒有消息傳來,原來他們根本就沒打算私自撤銷和離文書,而是要以你們的親朋的安危爲要挾,逼迫你就範。”說完,又忿忿地道:“他們這一招,真叫是陰險,既免除了私自撤銷和離文書的危險,又達到了威脅你的目的。”
羅依懇求:“範公子,你可願意幫我?”
範景明仔細想了一會兒,道:“我倒是能請知府大人幫忙,只是趙世忠三天後就要問罪,只怕來不及。”
羅依道:“後天就過年了,三天後問罪肯定不可能,他們只不過想逼着我早點就範而已。”
範景明自嘲道:“瞧我這腦子,竟還不如羅大娘子夠使了,你放心,我這就給知府大人寫信,請他幫忙查明真相。”
羅依謝過他,起身告辭。丁香送她到門口,卻勸她道:“羅小姐,你的事,我也多少聽說了一些,依我看,那沈公子如此做,也算是對你念念不忘,情深一片,你就隨他回去又怎地?這樣做,豈不比求知府大人幫忙來得迅捷?”
念念不忘?情深一片?羅依深垂眼簾,道:“若是他們家待我好,我又怎會執意和離?”
丁香不解,仍是要勸。羅依突然問她:“怎麼,我求範公子幫忙,給他帶來麻煩了?”
“那倒也沒有,只是,只是……”丁香愣了愣,說話開始不利索。
羅依衝她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一心替你們公子着想,他能有你這麼個人兒陪在身邊,真是他的福氣。”
“我,我……”丁香滿面通紅,再次結結巴巴。
羅依轉身就走,丁香趕將上來,衝她行了一禮,卻甚麼也沒有說,就跑回屋裏去了。
羅依笑了笑,回到店裏,把範景明答應幫忙的事講了,讓趙大嬸等人放心。趙大嬸聽了她的話,終於止住了淚,趙世傑也是緩了緊張神色,惟有羅裳仍舊憂心忡忡,道:“真相哪有那麼容易查明,我聽世忠哥講過,你和離文書備檔的事,本來就是他們幾個吏員管的,而你那封和離文書,只怕早就被他換過了,別說知府大人,你就算把孔氏找來對手印也沒用。”
這縣衙,就是聶知縣的天下,任何事,只要他想,就沒有辦不到的,羅裳所說的話雖然不怎麼動聽,但仔細一想,條條都是道理。
趙大嬸又一次落淚,趙世傑再次擼起袖子,想去大獄裏劫人,羅久安和高氏忙着勸,忙着攔,亂作一團。
羅依嘆了口氣,信步走出門外,羅裳追着出來,拉着她道:“姐姐,你若不想重回沈家,還有個辦法。”
“甚麼辦法?”羅依知道,羅裳看問題,向來直達根底,因而急切問道。
羅裳小聲道:“姐姐,他們都說,都說你跟後面住着的範公子……你何不……”
何不嫁給他,求他庇護?羅依想了想,道:“我同範公子從無私情,一切都只是你們誤會。他肯幫我,只不過是看在我們租了房子給他的份上。”
羅裳卻不信,道:“姐,你是當局者迷,我看那範公子待你很是不同。”
是,的確不同,他曾數次開口說要對她負責,只是他們身份懸殊,即便負責,多半也是妾罷,羅依打定了主意要摒棄穿越女的傲嬌二氣的,但這做妾,是連羅久安和羅成等人都不贊同的事,她又怎肯去自取其辱?總之,不到山窮水盡的那一刻,她是怎麼也不肯放棄自己的。
羅裳見她不說話,急了,跺一跺,喊道:“姐”
羅依只得再三保證:“我一定讓趙大哥安然出來,至於我怎麼做,你就別管了。”
羅裳無法,只得轉身進屋。
這時,牆角處傳來一聲喚:“阿依,阿依”
羅依轉頭一看,那人竟是沈思貞,她穿着一件鬥篷,頭上帶着帽子,似怕人認出來一般。她來作甚麼?羅依戒心頓起,不過,這是在羅家裁縫店門口,任她再大膽,也不敢玩甚麼花樣。於是她摸了摸荷包裏的防狼噴霧,走了過去。
沈思孝把帽檐壓得低低的,聲音有些嘶啞:“我來給你帶句話,只要你答應回沈家,趙世忠就甚麼事也沒有。”
羅依哼了一聲,道:“此事我會考慮,不過,如果趙大哥出事,我就算死,也不會回去的。”
沈思貞猛地抬起頭來,眼中竟有淚花點點,她指着羅依,憤怒地道:“真不曉得你有甚麼好,竟讓思孝念念不忘,都是因爲你,纔會害得世忠哥無端受牽連,下了大獄。”
前面那是沈思孝讓她轉述的,這個纔是她的真心話罷,其實她和大家一樣,都不願看着趙世忠蒙冤。羅依聽着那一聲“世忠哥”,心中突然一動,對她道:“趙大哥是被冤枉的,沈思孝是爲了逼我回去,故意設計陷害他,你趕緊回去求沈思孝,讓他放了趙大哥。”
沈思貞睜大了眼睛,將信將疑:“世忠哥不是爲了要幫你備檔和離文書才入獄的?”
羅依肯定地點點頭,道:“我的和離文書備檔,乃是走的正規程序,和趙大哥一點關係也沒有。”
沈思貞臉色突變,匆忙轉身,朝來路去了。
但羅依對她的勸解一點兒也不抱希望,沈思孝本來就以她這個姐姐爲恥,又怎會心軟去幫她。怎麼辦,她能做的都做了,但一切彷彿都還是懸空未決,難道真要讓她重回沈家,或者去做範景明的小妾麼?羅依再一次感覺到了無助。
她終於明白,爲甚麼精明算計如羅成和常氏,也願意省喫儉用供羅維和羅長吉去讀書了,原來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裏,手裏若沒有權勢,沒有關係,就只能任人宰割。哪怕她能利用購物界面賺再多的錢,也無濟於事,商人的地位,就是這樣的低,任誰都能來踩上一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