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滿媒體見面會的事情在社交媒體上掀起軒然大波。
師父親自登場,謠言不攻自破。
五十多歲的人有這樣乾脆利落的架勢和姿態,打翻門口一米九幾的保安,頓時無人敢質疑空山派。
當然還有些試圖渾水摸魚的黑子繼續在那兒造謠,說這說不定就是演的呢。
直到武協公佈了非遺繼承人的名單,空山派四十九代寫着“葉滿”,四十八代寫的是“司徒高陽"。
而後,在影視圈子做武術指導頗有威望的唐老師,幾百年不更新社交媒體,突然轉發了葉滿的這條媒體見面會的視頻,而且還配文說:“司徒高陽老師是我一直很尊重的老師,我爲她正名。”
在之後,如今擁有千萬粉絲的峨眉派的掌門人也轉發證明。
一瞬間, 司徒賀陽這個名字幾乎掛在現存的各大武學門派代表人的社交賬號上。
葉滿對此很詫異,她問師父:“師父,你和唐老師他們都認識嗎?”
師父這些天住在一個僻靜的民宿裏,見此只是笑笑:“既然都到了這個份上,師父也就不瞞你了。
“我其實不是空山派的第一傳承人。”
葉滿抬頭看她。
師父繼續說:“我其實師承峨眉,本來是要繼承師父衣鉢發揚峨眉派的,當年香港有個導演姓王,他來內地找會武術的,我,還有唐曲,也就是現在你們說的這個唐指導,還有就是我後來的師姐,你都沒有見過的,空山派真正的掌門人。我們四個人
做輪渡去了香港。”
“大家一起出謀劃策,一起討論怎麼把動作做的好看。結束的時候, 王導給我們開了很高的薪水,讓我們就留在劇組,唐曲留下來了,我和空山派的掌門走了。”
“北上的時候我們兩個相談甚歡,我於是就和她去了天臺山,你師叔當時已經是花甲之年了,我們算是忘年交,她談起自己無後的時候總是哀嘆,我不忍,最後選擇改了師門,留在了天臺山。”
“說起來,也是背棄了原先的師門,我想峨眉壯大,應該不需我一人,但空山孱弱,沒我不行。”
“我自覺這些年愧對師父的栽培,才只是躲在這天臺山上,不問世事的,也才告誡你,下山後不能說起師父的名號的。”
葉滿:“可如今您怎麼………………”
如今怎麼要說了呢。
師父卻只是釋然地笑笑:“如今沒事了,師父她老人家,也不會再怪我背棄師門了。”
葉滿:“爲什麼現在沒事了?”
師父卻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是說:“如今有了你,你師叔一定會高興的,也不枉我爲她撐了師門這麼久。”
一切的堅持都有了意義。
師父只是說她做的很好,讓她刮目相看。
葉滿靠在她牀邊的桌子上,眼睛裏只剩一條窄窄的光影,她看着面前那個日思夜想的人,第一次開始痛恨歲月不饒人。
“師父,您是不是都沒有喫飯。
師父的衣衫大了許多。
師父寬慰她:“年紀大了,瘦是正常的。”
“爲什麼他們說天臺上沒有人了,您不住那兒了?”
“師父一個人住在山上無聊,去山下武術館做兼職老師去了。”
“真的嗎?可您不是最討厭嘰嘰喳喳的小朋友了嗎?”
師父卻伸手來叩了她的鼻尖:“我討厭小朋友我也把你這個嘰嘰喳喳的小麻雀養到這麼大了。”
葉滿把頭擺正:“我不一樣,我是金鳳凰。”
師父還是跟從前一樣,伸手來她打,她躲開,師父揚起的手掌又落在她的背上。
夏日的暑氣逐漸升起,從拉簾窗滲透進來的光落在她們兩個身上。
師父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像秋天的銀杏葉被太陽曬的香香的。
葉滿閉着眼睛,難得的覺得一陣心安,卻聽到師父在這種安靜裏緩緩說到:
“小滿,你願不願意陪師父再去山上住一段時間。”
葉滿立刻回到:“願意,當然願意!”
葉滿把能推的活都推了。
她出發的那天,沈謙遇安排車來送的。
沈謙遇後來知道這個事後,馬不停蹄地一刻都不敢耽擱的回來。
他在長輩面前是低眉順眼的晚輩形象,處處謙遜,但師父似乎不怎麼待見他,沈謙遇每每與她問好,師父只是簡單頷首。
出發那天,是沈謙遇準備的車。
師父站在他面前,雖然身形沒有他高大,但老人家氣場卻一點都不輸給他,對他只是頷首,語氣淡的如同深秋的風:“謝謝沈先生了,就不勞您親自送過去了。”
沈謙遇本來是隨行送他們的,臨了去被拒。
師父進車裏了,葉滿還站在外面:“不好意思啊沈謙遇,我師父她不喜歡麻煩別人的,我......”
“沒事。”沈謙遇只是寬慰她,眼神落在她臉上,“和師父回山上住些日子,我得空了就來找你。”
葉滿點點頭。
“小滿。”師父在車裏叫她。
師父似乎不怎麼喜歡她和沈謙遇打交道。
臨走之間葉滿匆忙交代:“我要走了。沈謙遇。”
沈謙遇:“到了給我打電話,我一忙完就去看你,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師父。”
葉滿:“我會的。”
他目送她上車。
車子在晨霧裏奔走,車轍印子都看不清。
天臺山比葉滿料想的要冷寂多了。
原先的道館禪院修了一條更方便的路,香客門都坐纜車上去。
拾級而上的臺階上因爲少有人跡長出了青苔。
葉滿依舊走的是這一條路。
她這些年沒有疏於鍛鍊,爬山對她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但師父卻比記憶裏走的慢。
到了山門口,葉滿一眼就看到了那隻斷了手臂的石獅子,小時候童真覺得它有趣沒怎麼在乎,現在來看,它的殘損卻給這空寂的山頭多了許多的悲涼之意。
葉滿鼻子一酸:“師父,我打算把這個獅子,換成一個金獅子,純金的。”
她在尾音加重了力道。
師父纔到,手臂撐在腿上,哭笑不得地在那兒否定着她的想法:“你換上去的第二天,不,當天晚上,就能被人偷了去,你信不信。”
葉滿:“荒山野嶺的哪來的人。”
師父卻說,求財的人鼻子靈着呢。
師父最終沒同意葉滿要換金獅子的想法,只是坐在院子裏,讓葉滿收拾屋子。
山間的初夏沒有那麼熱,山間清涼尚且還能一坐。
葉滿帶上個防塵帽,帶上橡膠手套,拿了個長草箍成的長掃帚,清理着屋樑上的蜘蛛網。
電器早就普及的年代,師父依舊用的還是竈火鍋。
一打開塵土飛揚,葉滿嗆得夠夠的,她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備用的柴火,於是返回院子去問師父。
她一走到院子裏,她才發現院子裏的那棵樹,已經長得很高了,師父坐在樹下的躺椅上閉着眼睛。
她的腳步在接近她的時候停下來了。
她想起過去,因爲闖禍被師父罰在院子裏抄寫《項脊軒志》。
她麻木地在課本上重複“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她完全不理解那是什麼意思,只是抱怨古人言語晦澀難懂,篇幅又長,她怎麼抄都趕不上山下今天的鎮上廟會交流。
抄到後來,她打算偷偷溜出去。師父也是這樣的在這棵樹下,不同的是當時的這棵樹才與她一般的高,如今卻已亭亭如蓋矣。
當年她腳步纔到師父面前呢,沒睜開眼睛的師父就厲聲叫住了她。
現如今她都已經走到師父面前了,輕聲喚了一聲:“師父。”
躺椅上的老人家才鬆了鬆眼,她開口的嗓音是啞的:“怎麼了,小滿?”
葉滿在那一?那心下意識地有點疼。
她只得把這種奇怪的心思藏起來,和從前一樣問她:“師父,柴火呢,小滿沒找到柴火。
師父撿了手邊的一根樹木條子,敲了敲她的小腿根:“柴火能長腿自己來?”
“滿地都是松伯枝。”
“您輕點,好歹我現在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葉滿捂着腳肚子去撿松樹枝了。
山間的日子瀟灑且快樂。
山裏晚春的筍還有,她刨開了半個山頭曬了一鬥兩鬥的。
師父唸叨她明明是個見過世面的,爲什麼做事還是這麼憨莽。
葉滿犟着腦袋說,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堅信勤勞致富。
師父拿她沒轍,隨她折騰去。
山間雖然快樂,但光陰有限。
沒多久,葉滿就又要下山去了,她下半年工作的確繁重。
飯桌上,葉滿喃喃自語:“您還嫌棄我曬的筍乾多,我這一時半會走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提前給您備着點,不好嘛。
師父坐在一旁,手邊的筷子沒動,她只是久久地望着面前的人。
葉滿察覺到她的目光,抬頭看她:“師父,您怎麼了?”
師父搖搖頭,動了筷子,扯開話題:“我聽說當演員喫不飽飯,小滿,你往後,可要好好喫飯。別聽他們的,女孩子要喫的飽飽的,長得壯壯的,纔好看的。”
葉滿沒反駁,只是點點頭:“我會的。”
飯桌上突然安靜下來,他們兩個各自都沒說話。
那些因爲夏天到來而醒過來的小蟲子在燈下盤旋,熱熱鬧鬧的。
“你和那個......那個沈先生。”
師父突然提到了他。
葉滿抬頭看師父。
師父的眼神並不落在她身上:“你們不合適的,不管是年齡、家世背景,出身來歷,你們都不合適。”
葉滿沒料到師父說的這樣直白。
葉滿:“師父……………"
師父:“你還年輕,你可能不知道,但你們不會有未來的,小滿。”
葉滿:“我沒想過和他有未來。”
師父:“什麼?"
葉滿舔了一下下嘴脣,重複道:“我說,我沒想跟他有未來,師父,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
師父:“那你是?”
葉滿愣了愣,眼眸向下,垂落道:“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等到了時候,我會走的。”
師父:“小滿......”
葉滿:“師父,您不總說,萬事不能強求嘛,有緣分的人怎麼走都走散的,兩個沒有緣分的人最終會分開的,那是誰都不能更改的宿命,如果還沒有分開,那說明命運還沒有走到這個時節,我接受所有的結果,我不主動幹涉命運。”
師父最後什麼都沒有說。
那晚葉滿睡的不是很踏實,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卻在院子裏見到了沈謙遇。
葉滿搓了搓自己的眼睛,還以爲自己看錯了。
沈謙遇穿一件單薄的襯衣,拿着個簸箕正在捲袖子。
葉滿:“沈謙遇?”
沈謙遇回頭見到她,溫和一笑:“小滿。”
葉滿:“你怎麼在這兒?”
沈謙遇:“你師父給我打的電話,讓我接你回去。”
葉滿:“這不還有兩天嘛,珂姐都說會來接我的,怎麼把你叫來了。”
沈謙遇稍稍靠近她,低頭說:“這些天說了幾次我要上山,你師父老人家也不鬆口,昨夜突然叫我上山接你,這是好事。”
兩人正說着呢,門庭下傳來一陣清嗓子的聲音。
葉滿轉頭,看見揹着手站在那兒一臉“威嚴”的師父,又跑過去:“師父你起來了?”
師父:“你也不看看,日頭都上三竿了。”
葉滿有些不好意思。
她昨晚心事一重就沒睡着。
雖然師父也沒有主動和沈謙遇說話,但三個人好歹是平平安安地喫了一頓飯。
喫完飯,師父就讓葉滿去收拾行李。
葉滿:“這麼着急?”
師父:“年輕人還是要以事業爲重,你看你呆在山上,都懶成什麼樣子了。”
葉滿被教訓了,去收拾東西。
院子裏只剩下師父和沈謙遇兩個人。
她一身單薄傲骨,站在樹下,面容嚴肅。
她不動,沈謙遇不好有什麼別的動作。
過了許久,她纔對沈謙遇說:“沈先生,能否勞駕說幾句。”
沈謙遇連連應聲。
葉滿收拾好東西出來的時候,沈謙遇在庭院裏等她。
他沒坐下,只是站在那兒,站在山間空氣對流形成的風裏,久久都沒有動靜。
只等葉滿出聲叫他:“沈謙遇?”
他才轉過來。
他眸子裏有一種葉滿從來沒有見過的底色,像是深秋倒映着五彩樹葉的一條河,乍一看充滿許多複雜的顏色,但久久看卻又覺得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只一瞬間,他便將這些複雜的東西藏了下去,只是過來幫她拿東西:“收拾好了?”
“嗯。”她點點頭,“帶點輕便的就行,其他的,下次再來,我想好了,等我下場戲拍完了我就回來,最多深秋,只過一個季節,很快的。”
她已經盤算好了日子。
沈謙遇喉頭苦澀,他沒開口,只是點點頭。
“早些出發,路上也好開些。”師父出現在身後,囑咐到。
“您就這麼着急趕我走。”葉滿嘟囔,“果然是隻有三天免打期。三天過後我就是招人煩的了。”
東西收拾好了。
葉滿囑咐道:“您多喫點,要照顧好自己,我不忙了就回來看您。”
“知道了,年紀不大,嘴巴倒是碎,我活了這麼把年紀還要你來叮囑我,管好你自己。
師徒倆一路上說着下山。
到山下,沈謙遇的司機早就等着了。
東西裝上車後,葉滿也坐上了車。
師父站在車外。
葉滿忙着系安全帶,沈謙遇卻此刻俯身過來幫她,他原先幽深的眸子正好對上她,和她說到:“小滿,和師父說再見。”
葉滿對上他眼睛的一瞬間,晃神一般地看到他眼底竟然有一種叫做“悲傷”的東西,她以爲那隻是一種關於離別的不捨,或者,她以爲她看錯了。
她如他說的那般,把安全帶交給他,然後探出頭去說:“師父,再見,我秋天就回來看您。”
“知道了。”師父平和地點點頭。
沈謙遇給她繫上安全帶之後,卻下了車,他走到師父邊上,微微俯身拜別。
“您保重。”
而後車子發動,在曠野裏驚動一樹的鳥兒。
“小滿!”
被車子遺落在後面孤單站在那兒的人這才往前蹣跚了幾步。
“要好好
的,好好喫飯。”
“不要......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