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炭火舞劃破天空,彷彿是天降祥瑞。
演出結束,葉滿依舊站在火光之中,用還未平息下來的鏗鏘有力的聲音說道:
“大家好,我是演員葉滿。我是空山派第四十九代掌門人,炭花舞第三十八代非遺傳承人,我今天謹代表佟民生佟老師父出席這場演出,希望大家記得這種非遺技藝,它起源於幾千年前,象徵着生生不滅的希望,彼此不斷的美好祝福,感謝大家的觀
看。
全程觀看的佟老師溼潤了眼角,他原先長了一層的眼睛此刻似乎也褪去了那些霧氣,那些燈火在他眼裏雀躍,讓他不明朗的眼睛裏充滿光亮。
人羣中的激動還沒有完全消失。
有認識葉滿的人在那兒說:“是那個演員葉滿。”
“是啊,是她。”
“真的是明星哎。她好漂亮,她身手好好,炭花舞也好漂亮。”
“是啊是啊我第一次看到這麼震撼的場面,
“原來還有這麼漂亮的非遺技術,都是祖輩留下來給我們的,還是需要人發揚光大啊。”
手語老師在一旁給佟師父說着人們的驚訝、震撼、欣喜,告訴他不僅僅是在場的人們,現場更是來了許多的媒體,從今天這一刻起,肩負人類文化藝術遺蹟的重擔就不再只是壓在一個孱弱年邁的聾啞老人身上了。
全國上下都看到了。
佟師父在那裏激動地用手語比劃着。
手語老師一瞬間也眼眶溼熱。
小陶問手語老師,佟師父說的是什麼。
手語老師轉過來說:“他說他死而無憾了。
小陶愣在那兒,她看着演出臨近尾聲落在的無數星火,她從前也不理解葉滿做這個事情的意義,但現在這一刻,她真正地理解了。
拍攝現場的震撼被鏡頭還原出來。
當晚,各大官媒聯合播報宣傳,葉滿第一次以兩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的身份出現在熒幕上,她接受採訪的時候臉上還有些髒污,但她幾乎是素顏,氣還沒有順呢只是對着鏡頭說,演出順利她很高興。
鏡頭放大,其實她的衣服上依舊是被煤出了好幾個洞的。
當晚爆了兩個詞條,幾大頭部官媒自帶話題,其他媒體紛紛轉發,加上這震撼的表演現場吸引到了許多路人粉,話題一度以高熱度成爲今年大爆門。
當晚,唐尹爾“與年下新人談姐弟戀”的自以爲炸裂的緋聞話題都準備好了,還是沒打過葉滿高熱的話題。
營銷媒體自以爲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以爲八卦緋聞是最能造勢的話題,但卻不知道其實在人們內心,其實依舊追求看真善美的高能量。
傳統文化刻在一個民族的基因裏,沒有一個人能抗拒它發出來的美好。
更別說,有這樣一個所謂的演員明星,願意去放棄更好更賺錢的前途,低下頭來安靜地去瞭解一個故事,學習一門技術,然後用自己的影響力,讓所有人瞭解每一門要消失的藝術。
張珂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輿論反應,這些年來,她墨守成規娛樂圈的發展規則,對明星藝人發展道路一以貫之,一直不願意葉滿把賺來的錢捐助給各大非遺文化保護組織,更不想她放棄更好的機會來這山裏什麼都不做的學一門只表演一次以
後都用不到的技術,雖然對她不願意簽約更大的平臺表示理解卻也總是害怕她因爲年輕的衝動選擇放棄更好的路而遺憾。
但在這一刻,她看到更多的人從認識她的表演到認識她,從認識她的作品到認識她。
她有些懂了,名利場上每個人都有迫切的功利心,總仰望着登上山頂的人,暢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登頂,所以人人在復刻成功的道路,她看到過太多這些,卻因爲顧慮太多而不敢行動。
但葉滿,她從來都清楚自己要走的路。
她的人生登頂路上,她從來都不和別人比較。
葉滿表演結束完了就立刻接受採訪,然後又遇到張珂,說全網都看到了今晚這一場宏大又漂亮的演出。
她很驚喜,覺得自己終於能夠圓滿佟師父的一個心願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是以非遺傳承人的身份出現的,空山派也被提及了。
要是師父看到了,她也會很高興的。
葉滿回到化妝間,本想叫上今晚幫忙的工作人員一起去辦慶功宴,但走到化妝間門口,卻聽到裏面安安靜靜的。
她推開門,原先嘰嘰喳喳的人羣不見了,化妝間裏面的大燈都沒有亮,只有化妝鏡還亮着一圈燈帶,檯面邊上站着一個人,聽到聲音後抬眼看她,似乎是在等她。
葉滿鬆開門把手,看到沈謙遇:“您怎麼在這兒。”
“門不能鎖,你手機在這兒。”沈謙遇說話間把眼神落在櫃子上的那隻葉滿的手機上。
“哦。”葉滿往前兩步,走到那兒,拿過自己的手機。
他是在這兒給她看手機嗎?
葉滿:“他們都走了啊?”
“嗯。”他點點頭。
葉滿:“真可惜,還想喊他們一起喫夜宵的。
她臉上有些惋惜。
沈謙遇從不明朗的光線裏看她,他看到那些消息了,看到大家對她的欣賞和讚美了,他覺得心中很暖,他覺得她值得這一切,但同時,他又覺得心裏有些酸的發脹。
他看到她的臉上還帶着那點髒污,都沒來得及擦掉。
他於是伸手,攬過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手邊帶。
葉滿被他突然的動作驚到,他半坐在梳妝檯上,手敞着把她往他的那個因爲寬大的身形而形成的臂彎裏帶。
她沒反應過來,他稍稍彎下腰來,寬大的手掌撐住她的後脖間,拿過桌面上的溼巾,一點一點地擦着她的臉。
葉滿被這許久沒有的突然靠近嚇到,她磕巴了兩下:“沈謙遇......”
“醜死了。”他卻沒有鬆開她的意思,眼神一直落在她臉上那片髒污的地方,嘴上嫌棄她但動作卻異常輕柔,這讓她想起她被錢筱帶着去找沈謙遇的那個晚上,她抹上不適合她的口紅顏色,他也是這樣一下一下地給她擦掉的。
那個時候,她還對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很遙遠。
現如今,她的眼神落在他的臉上,她看到那些具體的五官近在咫尺,她看到他眸子底下蔓延開來的溫柔神色,她在那一瞬間,覺得胸口在發脹。
她聽說那些張珂找不來的媒介都是他找來的。
他這些時光總是以要陪蘇資言散心爲藉口地和她度過。
她今晚表演用的的那個火籠頭,是他在午後陽光下修修補補做好的。
“跟個毛兔子一樣。”他終於是擦好她的臉了,白色的溼巾最後落在桌子上,那沾染了一些塵世的煙火。
他又看着她問道:“還有哪裏有燙到嗎?”
葉滿沒動,站在屬於他的陰影裏,從鏡子裏看到他們現在的樣子。
他們靠的太近了,這是說完誰都不是那個放不下的人之後彼此第一次,在彼此都如此清醒的情況下靠的這麼近。
但這並不是曖昧的旖旎,反而空氣裏總是充斥着一種難言的情緒。
最後還是葉滿出聲說道:“等會慶功宴,一起吧。”
“這些天,多謝了。”
他眸子柔柔的,但是表示抱歉地搖搖頭:“不了,等會要去趕飛機。”
葉滿:“你要走了嗎?”
沈謙遇:“嗯,出來挺久了。”
是,他不比自己空閒,她看到林助來來回回來找了他很多次。
他一個名聲在外手握重權的人常常要坐到村口去找信號。
也怪委屈的。
現下也終於是要道別的時候了。
葉滿於是往後退了一步。
細密的光線瞬間佔有了葉滿原先站的地方,沈謙遇只覺得自己面前頹然空出了一塊。
葉滿:“那您早些出發,不要誤機。”
她又用上了敬稱。
沈謙遇點點頭:“我會的。”
於是她就轉身了,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沈謙遇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好像長高了那麼一點。
他從來不習慣看人離去的背影,不喜歡這種被留置在原地的感覺,所以不管是什麼樣的關係,總是他說了算的。
他說開始,別人就要迎面而來。
他說結束,那留給別人的只是他不回頭的背影。
但現在,他依舊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逐漸走向光明。
只不過僅僅是一會兒,她又停下來了,
她回頭,看向他。
沈謙遇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問她:“怎麼了?”
她只是笑了笑,又問他:“沈謙遇,我今天的表演,成功嗎?”
“說過總是要有一天,成功的那一天,能請你喫飯的呢。”
她語氣裏滿滿都是遺憾。
那是她從前單方面的約定,她說她會有成功的那一天,那一天她會請他喫飯。
他當時眼梢帶着薄涼的笑意,說她還不如說再也不見好了。
他沒說話。
但他想說,很成功。
葉滿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把手插在自己兜裏,回了頭。
最後她要走到門外的最後一步。
沈謙遇叫她:“葉滿。”
她停住,人站在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的交界處,不解地回頭。
只是那一瞬間。
他大步走到她身邊,過道裏的細密光線在那一瞬間逃之不及,縈繞一片。
他走到她面前,第一次用那樣的眼神看她:
“你願不願意重新和我在一起。”
“是以彼此尊重爲前提,長久在一起爲目標,以及我永遠臣服於你的在一起。”
葉滿愣在那兒。
明明是無法修補的關係,明明是不可逾越的鴻溝,明明是沒有結局的糾纏,但愛意卻在心中瘋長。
她一直看着他,沒說話。
這樣的沉默換來他的不安,他一口氣說完後,竟然等待的心情是忐忑的。
他再度出聲:“葉滿”
她此刻目光盈盈的,卻說:“沈謙遇,你要趕不上飛機了。”
他心下一鬆,終於是毫無顧忌地摟她入懷裏:
“我哪裏也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