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滿這條裙子是團隊組建後第一次拿到的合作,雖然不是什麼大牌新品,但勝在合適她。黑色底襯上綴滿星星點點的碎鑽,在燈光下顯得她肩頸雪白。一切完美到就連落在她眼眸裏的光線都是盈盈的,一雙會講故事的眼睛在上臺領獎鏡頭前就足
以驚豔衆人。
脣紅齒白,出落大方。她低頭走路的時候,在前面的好幾位男士都紛紛表示關心。
她在這種陌生人的社交局裏自然就把信任多給一點熟人。
於庭霖恰好站在她面前等她,紳士手遞過來,葉滿僅僅只是搭上他手腕一下,借力往臺階下一邁,就輕而易舉地下來了。
於庭霖見她下來的容易,於是在那兒打趣她:“這裙子是限制你發揮了啊。”
葉滿:“體態老師說站有站相,走有走向,適當的時候要淑女,要給男士搭手的機會。”
於庭霖站在她外面,頗爲認同地點點頭:“她說的對。”
“葉滿老師,祝賀啊。”
路過的人紛紛向葉滿表示祝賀,葉滿回過頭寒暄了幾句,等場合裏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她纔出來。
或許是回來的太遲了,她到化妝間的時候,原先在化妝間等她的小陶卻不在,葉滿出聲喚了一聲,無人應答。
她試圖伸手去開化妝室裏的燈,但先於她觸碰上開關之前,她的手邊被人攥住。
那種冰涼的感覺一貼上來的時候,她莫名地心驚了一下,繼而就是錯亂的步伐踩到自己的裙襬。
化妝室的門還開着,從外面漏進來的光被高大的身影擋住,葉滿抬頭髮現自己被圈固在門邊牆角,她一時間沒有看清來人的臉,但她聞到那個若有若無的味道了,泠泠地像被雪蓋住的松柏。
太久沒有這樣的靠近了,近到葉滿一抬眼,她所有的目光都在這一刻深深地陷入他的眼睛裏。
從來都是深幽的瞳孔像冬天要落雪之前的夜空,不透明的墨色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沒,沒有人能看得到黑色天空裏的風起雲動。
細密的碎光在門邊那道光的晃動裏漏進來。
她認出了人後要往後走,但她的身後別無可去,只有一張桌子,抵着她的腰。
她防備成一隻蝦,因此脊背生冷地靠在那桌沿。
沈謙遇另一隻手撐過桌子,抵在她和桌子之間。
她越往後靠,感覺到的越是他在那兒的指骨。
葉滿控制着自己一上一下的呼吸沉默地看着他。
他的鼻息就在自己鼻尖邊上,不同於往日的沉穩和遊刃有餘,葉滿感覺到他此刻的呼吸更亂,他西裝外套下健碩身軀微小的起伏暴露了他的心跳。
沈謙遇原先握着她手腕的手向上來到她的臉龐,本來只是指尖偶爾的觸碰,再後來就是五指逐漸的攀上,最後他的整個手掌都找着她的臉。
他依舊是不說話的看着她。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理智上來說她應該走,但她的身體僵在那裏,在外面還有人在走動的“眼皮”下,只被這種久而久之未感受到的熟悉的氣息所包圍。
他冰涼的手掌貼在她的臉頰上,像十二月的雪。他的眼皮是微闔的,細密的燈光落在她的裙襬上,那些碎光似乎是努力了很久才進入到他的眼眸裏。
他另外一隻手撐在葉滿腰後面的桌子上。
他什麼都不做,只是這樣眼眸沉沉地看她。
葉滿甚至有些慌亂,她試圖推開他:“沈謙遇......"
他就一直盯着她,沒動,手還落在她的臉上,啞聲說:“葉滿,你就這麼狠心,非要離開我不可嗎?”
他指尖冰冷的觸感讓她打着寒戰。
她很多次告訴自己,她不愛他的。
從前和過去,現在和未來,她都可以做到不愛他的。
葉滿覺得不能再和他在這個空間裏糾纏,她轉身要走。
沈謙遇再度攥住她的手。
壓低聲音的狹窄一圈裏,葉滿只聽到沈謙遇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極少這樣表示無奈。
他說:“滿滿,我到底哪裏待你不好?”
他到底待她哪裏不好。
沈謙遇有他自己的經歷和眼界,他看待問題的角度,察覺這個世界的方式,做決定的出發點,有他自己的成熟度和決斷力。
但葉滿也有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她瞭解和認同的那套規則或許在他看來是不成熟的,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搭上他的船是錯的,她得到的那些便宜總是要付出代價的,那些甚至從她心裏要長出來的那些柔軟的感情,總讓她傷懷。
葉滿的腳步停下,她收拾了一下表情,轉過頭,用盡可能平和地態度說到:“沈先生,我們之前存在着很多的差距,您有您的判斷,我有我的想法,或者旁人看來,哪裏都好。但沈謙遇就是沈謙遇,葉滿就是葉滿。我們兩個能在一起,只是因爲
您對我青眼有加,我對您有所依賴。總不會真有什麼真情的。”
她的眼底什麼都沒有。
她說他們之間總不會有什麼真情的。
葉滿:“我從前依傍於您,是因爲我有所求。”
沈謙遇:“那你不能繼續有所求嘛。”
葉滿:“從前那般的關係......”
她抬頭,澄澈的眸子裏什麼都沒有,看他的時候眸底的都不見他的半個光影,“我已經疲於應付了。”
她用的是“疲於應付”這樣的詞語。
沈謙遇周身的氣息像是升騰都半空的氤氳水汽,一瞬間驟然消失,然後又碎成冰片,降落一地。
沈謙遇:“所以你很後悔,是嗎?”
一直未開燈的房間裏只剩外面掉落進來的幾層光。
她孤桀地站在那兒,留給他看不透的側影,一字一句地說:“如果可以重來,那晚,我不會坐在您身邊。”
沈謙遇垂落在那兒的手沒什麼血色。
記憶瞬間分裂成五光十色的碎片,從前每每偶遇,她身陷囹圄,眉頭皺成一片,爲了這個圈子裏惱人的事煩憂,他總是要行自己的便利討她過來,他所求不多,不過是爲了看她安安心心地喫飯,想讓她變成風雪夜與他喫過的那一頓“殺青宴”一
樣,不顧這世間煩憂。
他是樂意看到她喫飯的時候這種只專注自己的狀態的。
她卻在後悔這些瞬間。
“既然如此??"
他往後退了一步,神色恢復成從前那種樣子,那種葉滿遠不遠近不近看到的那種,不被任何事所牽動情緒的樣子。
“是我打擾葉滿小姐休息了。”
他眉目郎朗:“四九城不大,往後說不定還會遇到,屆時??”
葉滿:“屆時我定然不會讓沈先生難堪,他人是怎麼尊重您的,我依舊怎麼尊重您。只不過關於我葉滿的任何事,您都沒有知曉的必要了。您也總不會是爲了這點事往後要爲難我這種不足掛齒的小角色,你我,好聽點,能論一個君子之交。”
沈謙遇收回自己的所有表情,站在那兒,眼底裏全是深秋初冬要落雪之前的蕭瑟,他一字一句緩聲說:
“好一個君子之交。葉滿小姐有這番格局,往後做什麼事,都會成功的。”
“借您吉言。”
那晚的再次相逢確認了他們最終宣告分手。
她不籤躍洋,她一定要堅持去接《暗殺》,她一定要堅持和於庭霖合作,這些只是導火索,不是他們產生問題的原因,本質上是因爲他們本就是存在很多的差異。
他們經歷過不同的事,遇見過不同的人,他站在高臺上俯瞰衆生不是因爲他的自負,他與生俱來的傲慢也不是因爲他看不上所有人,他甚至分不清對她的施以援手是不是因爲僅僅無聊時碰上了她的“與衆不同”還是真的有想過她們之間的可能
性。
沈謙遇是一個很難看清的人。
她和沈謙遇分開也好。
總是會有這麼一天的。
“緣分是一種玄妙的東西。有緣的人天南海北都會走到一起。沒有緣分的人即便在同一個城市裏也再也沒有了消息。
姜彌總是這樣說。
葉滿不知道是不是和沈謙遇的緣分盡了,似乎是從他那一步後退開始,他們就決定不在糾纏。
葉滿簽了新的經紀公司,張珂也一直在負責組建團隊。盛光的資源雖然比起躍洋的大不如前,但葉滿能自己說了算。
《暗殺》劇組還沒有開機,她還有一些短期的時間可以安排。
葉滿調整了方向,她近一年的計劃預備都無縫去演戲。演員很多,但是動作戲演員稀缺,能喫苦的動作演員更是不多,像葉滿這樣手裏有獎項的還肯自降身價去接普通製作的配角戲的更少。
她肯喫苦,又敬業。不說女一號,其他戲份總是有的。那些時間,葉滿沒日沒夜地都泡在劇組裏。
跳窗戲道具組沒提前做好玻璃的特殊處理,葉滿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鏡頭前她是生生用身體撞碎的,她一聲不吭實際上頭上早就密密麻麻地進了不少碎玻璃片子。
她爲了讓呈現的效果看上去更好,沒讓導演分鏡拍,直接從兩層樓高的車廂裏跳下來,沒用軟墊緩衝,等小陶發現的時候她的腳脖子造就腫得不成樣了。
張珂每次知道這些事情都苦口婆心地勸葉滿,勸她不能用一條命去爭去博,葉滿只是抱歉地笑笑,她說她當時沒感覺的。
張珂說不出話來,她只是想起她年輕的時候剛出道跟着師父去當經紀人,當時的師父是給影後姚奈做經紀人的,張珂那個時候才二十歲出頭,她的師父也是這樣帶着無奈地勸姚奈,說讓她不要太拼。
姚奈也是這樣笑笑說,她當時沒感覺。
戲大於天。
那本該是每個演員的底線,卻在虛僞浮躁的今天裏變成難爲可貴的東西。
每年從藝術院校畢業的年輕人們一茬又一茬地出來,爭先恐口地一頭扎入這名利場,沒有人有耐心沉澱自己,所有的人都記得那句“出名要趁早”,就怕被耽誤了,用盡了所有的手段要去出頭。
剩下的看不上的角色,要喫苦卻收益不大的那些角色都被閒置了,出演他們的人即便付出了再多的心血,最後也不一定會被觀衆看到。
雖然比起有流量有名氣的演員,這些“普通”的演員有更爲實惠的片酬。
演這些角色,從經紀人角度來看,從老闆角度來看,這都不是一筆劃算的交易,張珂她勸不動,也不好勸。
別人的路是別人走的,她知道葉滿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走的是怎麼樣的一條路。
她只是儘可能地希望她別傷害到自己。
當年如日中天的姚奈退圈就是因爲入戲太深,再也走不出角色,最後落得一個出家修行常伴青燈古佛的下場。
張珂的擔心不是沒有根據的,葉滿在一次有爆破戲份的途中被飛射出來的碎片炸到眼睛她都爲了讓戲繼續下去沒說。
葉滿的半隻眼被包起來的時候張珂嚇壞了。
張珂:“我還以爲你要瞎了葉滿!”
她的聲音大到隔壁病牀都能聽到,葉滿連忙去拉她:“沒傷到眼睛呢,在眼下,表皮傷。
“就差那麼一點!”張珂用拇指和食指比劃着距離,“葉滿,就差那一點你的眼睛就廢了,不行,我得找劇組要個說法去。”
葉滿拉住她:“珂姐,本來爆破戲就是會存在危險的,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張珂:“總是有試爆啊,你別蒙我葉滿,我知道他們是什麼貨色的,無非就是看着我們好欺負連試爆都不走心。”
葉滿拉了拉張珂的袖子,笑笑:“試爆不是貴嗎,不可能試到萬無一失纔給演員的。”
“笑,你還笑。”張珂見她那個樣子,又氣又心疼。
葉滿:“行了珂姐,你好不容易來一趟,陪我說說話嘛。”
張珂看她一眼,嘆口氣,又坐在她牀邊:“小滿,要不咱們也找替身吧,你現在比不上從前了,萬一有個事,你讓我怎麼搞。”
葉滿用那隻沒包起來的狡黠眼睛瞧她一眼:“你不是給我買了保險嘛?"
張珂:“你還說呢,你是不知道你的保費現在多高了,再這樣下去,保險公司要拒保你了。”
“不是吧,我就是小傷小痛的,保險公司也太不小氣了吧,這才賠了多少啊?”
張珂用手支了支她的腦門:“就你算的清。”
“行了你好好休息,我去跟你的主治醫生溝通一下。”張珂站起來。
葉滿讓小陶送一下。
張珂見了葉滿的醫生,確認的確沒有什麼大事之後,還是去了劇組。
小陶知道後拉她:“姐,你去找他們被小滿老師知道了她要不高興的。”
張珂:“我是她經紀人,她負責把戲演好,我負責做好後勤保障工作,我不護着她,誰護着她?”
葉滿聽說張珂爲了給她討回公道把劇組鬧得雞飛狗跳的。
張珂鬧完了後,劇組工作人員送來的鮮花和補品倒是把她的屋子堆得滿滿當當的。
葉滿嫌麻煩,醫生又囑咐她要多休息一陣,她就轉院回了昌京。
誰知回了昌京後,劇組的工作人員倒是不打擾了,一些相熟的演員卻都過來慰問過,就連於庭霖都來過,他見葉滿那個樣子還取笑了她半天,說這下子,圈子裏和你有再不對付的人知道你瞎了一隻眼頓時什麼恩怨都沒有了。
說起恩怨,甚至連唐尹爾都來了。
只不過她跟變了一個人似的,見到葉滿也是好言好語的,談話之間似乎還有幾分對她的忌憚,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自己一隻眼睛的樣子嚇到了她。
呆了幾天葉滿就呆不下去了,她時不時在醫院溜達。
私人醫院保密性好,張珂特地給她安排了一個高檔的。
醫院還有養護中心,這兒大多住的是一些老人。
秋天在不知不覺中到來,葉滿坐在醫院公園中心的長廊上看着頭頂上的那棵梧桐葉子簌簌地掉。
閒來無事,她從兜裏摸出來一個棒棒糖。
是珂姐帶着兒子來探病的時候小野給的。
棒棒糖是桔子味的,很像現在樹葉變黃的秋天,黃澄澄的葉子順着晚風就飄落下來,口腔裏迴盪的是不飽和的甜。
那悠悠盪盪飄過來的樹葉最後不偏不倚地蓋在葉滿的臉上,被太陽曬的懶意洋洋的她沒去管它。她閉着眼在那裏睡覺。
不過很快,她逐漸飄走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因爲她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葉滿小姐。”
先是低低的,再是加快了速度嗎,後來又覺得有些無奈。
“葉滿小姐。
她都聽到了,但她這段時間沒日沒夜的實在是太困了。
但面前的人似乎是失去了耐心,不對,面前應該是站了兩個人,一個人走近了要來叫醒她,但另外一個??
他停住了。
葉滿似乎都能聽見他踩碎了她腳邊上早早就落下來已經枯死的樹葉,只是定在那兒,止步不前。
她要睜眼的一瞬間,那樹葉也被人拿開了,她唯一能接受光明的那隻眼睛在此刻被一道光暈炫得睜不開眼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光明和人影在面前斑駁交錯。
先進到她眼睛裏的是許久不見的林助,他手裏還拿着那片落葉,一臉關心地看着她。
可不遠處站的那個人,似乎比這白光更刺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