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木夷刺城深處的暗街之中,國守道遭遇的襲擊與追逐,也已然接近尾聲。方纔那陣裹挾着腥氣的惡風,正是十數名身着黑衣,黑布遮臉的刺客所發,他們藉着瓦面陰影掩護,如鬼魅般撲向國守道,手中短刃泛着寒
芒,招招直取要害,顯然是早有埋伏,意在取他性命。隨他一起回去的兩名,更是第一時間就伏屍當街。
國守道雖一路奔逃,奮力抵抗,身上卻已添了數道傷口,衣衫被鮮血浸透,手中的小油燈早已被打翻在地,昏黃的燈火熄滅,只餘下暗街兩側牆縫中透出的微弱微光,照亮着這場殊死纏鬥。國守道憑藉着武社傳承的精湛武
藝,側身避開一名刺客的致命劈砍,反手抽出腰間彎刀,刀刃劃過空氣,發出刺耳的破空聲,正中那刺客的肩胛,卻是不聲不響,如斬敗革般毫無血色濺出,反倒是悍不畏死,揮刀再度撲上。
其餘幾名刺客亦是沉悶無語,愈發兇悍,相互配合,攻勢愈發凌厲,將國守道死死圍困在暗街中央,不給其絲毫喘息之機。暗街狹窄逼仄,兩側皆是高聳的院牆與廢棄的屋舍,無處可逃,國守道只能咬緊牙關,以一敵衆,每
一刀都拼盡全力,刀刃碰撞聲、悶哼聲、蹬踏和撞擊聲,在寂靜的暗街中迴盪,格外刺耳。只是每每他張嘴欲做大呼,就會被緊接無瑕的攻勢和殺招打斷,將呼喊聲強嚥下去,卻又添了一道傷口。
纏鬥間,國守道瞅準時機,腳下一滑,身形靈巧地避開身後刺客的偷襲,同時手腕一翻,彎刀狠狠刺入身前刺客的小腹,那刺客悶哼一聲,卻被重重的頂飛起來,狠狠的撞在一面土牆上,抽插着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其餘刺
客見狀,依舊不爲所動,攻勢愈發瘋狂,其中更有人暗中摸出塗黑的飛刀和暗標,趁着國守道深陷纏鬥之際,猛地擲出,飛鏢帶着凌厲的勁風,直取國守道後心。
國守道察覺身後異動,急忙側身閃避,飛刀擦着他的腰側劃過,帶出一道深深的傷口,劇痛讓他身形踉蹌,手中奪來的斬刀一鬆,就被交織在近前的刀光劍影,順勢攬飛出去。頓時就空門大開,暴露在橫斬豎劈的數柄刀光之
間。就在他將要喪命須臾之際,幾團黑影忽然從暗街兩側的屋舍屋頂,呼嘯着砸入這些形成圍攻,合擊之勢的刺客間,也巧之又巧的砸在他們蓄勢揮斬,突刺的軌跡間,頓時就紛紛撞擊着偏離開來。
也讓身陷死地的國守道,肩上、腋下、後背堪堪擦過鋒刃,濺出數道血色的同時,也一頭翻滾着,撞出了刀劍合擊的瞬間羅網間隙。只見他在絕境逢生中,爆發出最後氣力一般,蹬地騰空側身扭背,閃過最後一柄空出武器的
補刀,就這麼半折着身體,加速貼面踏過彎尖刀的末梢,以被隔斷一縷髮髻爲代價,單手撐地連翻帶滾,在沙土地面上拖出一片狼狽不堪的痕跡,也暫時遠離了最後一輪的連環殺招。
那名如同附骨之蛆般追殺而至的刺客,終究未能使完他騰如鷹隼、撕裂撲擊的凌厲殺招,就在冷不防幾聲脆響中,毫無徵兆的身體一側一僵,當空栽倒、滾落在地,佝僂成一團抽搐不起。蹭了一地灰頭土臉的國守道,這才悶
哼着開口喊道:“小心這些刺客,體膚強韌,刀劍難傷,不知痛楚,只顧廝殺!”然後,他才注意到那些被刺客們用刀刃劈開,擊飛的黑影,赫然是一個個血肉模糊、死相猙獰的首級。
就在國守道出聲提醒的同時,合擊落空的刺客中,再度有人如發癲般抖蕩肢體,對他投出成片的飛刃暗器,卻在牆頭上突然進發的低沉喝聲,某種無形影響和干擾下,紛紛偏離了些許方向,又像是被吹飛的落葉般,盡數叮噹
作響的撞在國守道身側的土牆上。而那名發射飛刃的刺客,亦是發出了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怪叫——不知何時,一根釘頭鐵杖裂空呼嘯飛旋而至,正中當面。
雖然他竭力扭頭側身,躲過了頭面之厄,卻沒能躲過在肩膀和上臂的重擊,小半截身體向內凹入、塌陷。整個人就像是被打折了一側,當即抽搐倒地不起。而其他的刺客亦是驚悚轉身,如臨大敵般對準牆頭上爭相躍下
之人。這些人個個身着便裝長袍,身形矯健,氣息悍烈,手中握着戰劍、短槍和鐵鞭、鋼鐧,瞬間反包圍了這些刺客——卻是暗中遠遠尾隨國守道,只待引蛇出洞的內行隊員。
他們人人身手不凡,轉瞬便與刺客們纏鬥在一起,槍尖凌厲,刀劍勝雪,棍錘如扇、鞭鐧裂風,招招致命,原本圍攻國守道的刺客,頓時落入了疲於應付的下風。更有人留在牆頭上,手持連珠弩和多管火銃,警戒着周邊內
外。暫時被忽略的國守道,趁機喘了口氣,擦去臉上的血跡,重新握緊僅剩半截的斬刀,靠住一片牆角,免得自己成爲這些後援的妨礙。
有了援軍相助,局勢瞬間反轉。刺客們雖悍勇,卻架不住這些技藝精湛、身經百戰的內行隊員的輪番攻擊,一個個接連倒地,要麼被槍尖刺穿要害,要麼被重器砸中脖頸、掃斷腿腳、敲爛臂膀。不多時,便只剩下最後一名刺
客。那刺客見大勢已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轉身,想要翻牆逃竄,卻被一名內行隊員甩出的鐵鏈纏住腳踝,狠狠拽倒在地,緊接着,數柄槍尖、利刃齊齊釘穿他的肢體關節,讓他動彈不得。
追逐與纏鬥徹底落幕,暗街之中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十數具刺客的屍體,鮮血染紅了狹窄的青石板路,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血腥味,與暗街深處的黴味交織在一起,令人作嘔。國守道靠在院牆上,大口喘着粗氣,身上傷口的
劇痛讓他臉色慘白,卻依舊眼神銳利,他看向被制服的刺客,沉聲道:“說!是誰派你們來的?目的是什麼?”
那刺客面無表情,牙關緊咬,眼底滿是陰狠;隨即被撬開嘴巴,卻發現只有斷掉的舌根殘餘。但下一刻,街市上的火光和聲器,就接踵而至;同時還有人叫嚷着什麼“死了......死了!”“穆隊目......穆隊目遇害了!”“兇徒尚未
走遠!就在附近!”“發出信號,封鎖街區!”
然未久,暗街深處一屋舍內,燭火盡滅,唯餘窗外微光漏入,昏暗中可見巡院隊目穆維葉斜倚於破壁之下。其身上數處創痕,已被素帛仔細裹縛,血漬雖未全止,卻已無性命之虞;往日勁裝換作粗布短褐,灰髮束起,褐眸中
盡是寒冽,全然沒了日間茶肆中的沉穩。他凝眸望向街面,見一隊甲士明火執仗而過,火炬映得街衢如晝,那領頭之人面容,竟赫然是他熟稔至極者。
穆維葉喉間低滾,喃喃自語,聲含怨懟,又藏悲慼:“朱思二!鬼頭小朱!......竟料不及,欲取我性命者,竟是你這豎子!吾自你總角之時便栽培扶持,視你如己出,一片赤誠,卻養出你這狼心狗肺之徒......竟急不可耐跳至
人前,顛倒黑白,定我是非耶?”言罷,指節攥得咯咯作響,褐眸中寒芒乍現,似有戾氣欲破體而出。
“承蒙相救,某家不勝感激。”隨即,他緩緩直起身,忍着身上創痛,轉身對着拄劍在旁,隱做守護與監視之態的張自勉,語氣懇切卻又帶着幾分凝重:“但既然我的手下,信重之人,皆參與了這場構陷之局,那巡院之中便再
無安全可靠之地。恐怕就連我的上官與同僚,也難以確保未曾牽連其中......某唯有厚顏相求,諸位壯士且助我一臂之力,隨我前往另一位有着重大幹系的老大人處,或有一線轉機,亦或能挽回些許局面。”
而在鎮防府的宴廳內,“鄧格達!”“老疙瘩!”“老天!”隨着那些同行的義從、遊俠首領中,炸響一片驚呼聲!那裝飾物在空中驟然崩裂,化作四散的晶瑩碎屑,綺麗折射的微光,照亮了野利襄驟縮的瞳孔,也讓近在咫尺的
衆人,皆眼神一滯,神情瞬間僵澀,竟忘了反應。
老遊俠身形快如閃電,足尖點地,轉瞬便至野利面前,骨節粗長的指掌駢如刀針,直取其眼窩,狠戾決絕,毫無半分遲疑。千鈞一髮之際,廳內那些看似尋常的賓客,侍者,瞬間褪去溫和僞裝,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爭相暴起
——席間端坐的“賓客”猛地掀翻案幾,廊下待命的“侍者”驟然抽出身藏短刃,周身皆迸發出凜冽殺氣,或揮學風,或利刃,齊齊朝着老遊俠攔截而去,聲勢駭人。
奈何衆人終究慢了一步,僅能爭相擊裂,撕碎老遊俠如殘影般身後鼓動的衣袍後襬,劈斷遮掩視線的寬袖,露出他精瘦黝黑的赤膊臂膀,以及僅着破碎內襯的胸膛,卻未能及時阻其攻勢。那駢指如裂空刀針,似要無限延伸、
變尖變長,直插野利襄雙目,只聽隱約“噗”的一聲輕響,似有硬物被戳破,令人心頭一緊。
“賊子!”“爾敢!”“住手!”“鎮府大人!”廳內現身的衛士皆瞠目欲裂,肝膽俱裂地嘶聲大叫。就見野利發出一聲淒厲慘叫,身形重重向後一仰,連人帶座被掀翻,撞向後方的雲錦帷幕,又被扯落的幕帳纏繞其間,狼狽不
堪。然那襲擊得手的老遊俠,卻如木雕泥塑般呆立原地,依舊保持着駢指戳刺的姿態,神色凝,毫無半分得手後的狂喜。
唯有側近的有心人瞧得真切,他突刺向前的指尖,竟未沾半分血跡污漬,反倒戳在一隻橫空出現的銀盞之上——那銀盞不知從何而來,被指尖穿透、扭曲變形,也變相禁錮了他的下一步攻勢,斷了他斬草除根的念頭。
未等老遊俠反應過來,兩名身形高大的護衛已然欺身而至,一雙雙鐵掌帶着千鈞之力,重重拍在其胸口。“嘭”的一聲悶響,老遊俠如斷線紙鳶般向後倒飛出去,狠狠砸入身後的賓客羣中。慘叫聲應聲而起,被砸中的賓客踉蹌
倒地,紫檀木案幾翻倒,珍饈美酒散落一地,原本喧鬧奢靡的宴會廳,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哭喊聲、呵斥聲、器物碎裂聲交織在一起。
那老遊俠重重砸落於地,又滾撞在一根磚石柱之上,身上的皮膚竟開始寸寸裂開,灰白髮絲紛紛脫落,滿臉溝壑般的皺紋如紙片般剝落,露出內裏光滑如細革、無眼無異無口的詭異人形————竟非尋常人類!追擊而至的衛士
揮起刀劍槍棒,斬擊戳刺在它身上,卻宛如割在緩緩蠕動的膠皮之上,刀鋒被彈性十足地偏轉,劃開,僅留下些許微小痕跡,難以傷其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