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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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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又劃行了多久,當綿延無盡,遮天蔽日的水澤葦蕩,連同那些纏繞交錯、遍佈水道的水生植被,還有蛛網般密佈,暗藏殺機的隱藏河漢,終於漸漸變得稀疏,最終徹底消失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水面之後,一路心驚膽戰見證

過來的米尤貞,也不由自主地長吁了一口氣。

那口氣裏,混着連日來的驚懼、緊繃,還有重傷未愈的虛弱,吐出來時,竟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胸口的舊傷,緊繃的肩背終於稍稍鬆弛下來,眼底的恐懼漸漸褪去,卻依舊殘留着幾分揮之不去的

餘悸——方纔那些奇形怪狀的襲擊者,還有被驅使的畸形生靈,那般可怖的模樣,彷彿還在眼前晃動,揮之不去。

至少,在呼羅珊、霍山道的境內,雖然還有一些地方上的部族紛爭、官吏傾軋,卻從來沒有這般盜匪與異類並行,兇險到令人心悸的亂象。米尤貞望着開闊水面上泛起的細碎波光,心底滿是悵然與懊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

左臂的裹布——纔不過經年的光景,這片與呼羅珊接壤的土地,竟就變成了這幅烏煙瘴氣、妖異橫行的模樣。

他從前身爲潘大督麾下得力之人,往來邊境之時,總以爲自己對這周邊的局勢瞭如指掌,卻從未想過,不過短短一年,此處便已暗流湧動到這般地步。說到底,還是自己過於託大,低估了邊境局勢的詭譎多變,也低估了那些

潛藏在暗處的勢力,竟已猖獗到敢混同異類襲擊過往行船的地步。這份疏忽,不僅險些讓自己丟了性命,如今想來,恐怕也間接連累了那些北上追捕亂黨、最終失聯的部曲弟兄。

然而,這份短暫的鬆弛並未持續太久。冷不防的一瞥之間,米尤貞轉動的目光忽然一頓,視線越過相鄰漕船的船舷,似乎看見了另一艘不起眼的漕船上,一道稍閃即逝的熟悉身影——那身形,那不經意間側身時露出的肩頸輪

廓,竟與之前囫圇泊城寨裏,被捕獲並鎮壓的遊弋郎官馬赫牟有幾分相似。

他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想要看得更真切些,胸口的舊傷卻被牽扯得劇痛難忍,迫使他不得不停下動作。再抬眼時,那道身影早已隱入船艙的陰影之中,只剩漕船甲板上忙碌的護衛身影,彷彿方纔那一

眼,不過是他連日驚懼、心神不寧之下生出的錯覺。可米尤貞的掌心卻愈發冰涼,心底的疑雲瞬間翻湧開來:此寮怎會出現在這裏?

而對於同船而行的馬赫牟而言,他出現在船隊中也不是偶然。他的麾下那些人手,雖然沒有真的折損死光,更多是當場被打昏擊暈過去,僥倖保住了性命,卻也難以堪用。但他自身被捲入瞭如此詭譎的大事,又牽涉到潘吉

興這位總督的重大幹系,自然也無法在五岔河口這一帶繼續待下去————此處本就是三不管的兇險之地,再加上追殺潘大督養子的無形黑手步步緊逼,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喪命的可能。

他心底清楚,如果只是丟下一切、負罪潛逃,反倒還能換取那麼一絲轉機,既能保全自身,短期內也不至於牽連更多尚不知情的部屬身上;但要是留下來,那真就成了上官的上官、乃至其他同僚們第一時間被交代出去的替罪

羊了。此事牽涉潘吉興總督的重大幹系,又深陷圖蘭行省的詭譎亂局,一旦局勢失控,各方勢力必然要找一個人來承擔罪責,而他這個身份卑微,隱爲幫兇的小小郎官,便是最合適以死交代的人選。

與其坐以待斃,淪爲棄子,不如主動尋一條生路。因此,他毫不猶豫地主動找到船隊值守之人,提出願意全力協助封鎖邊境訊息,嚴守所有相關隱祕,以此換取登船避險的機會,並登上了這支北去的船隊。所幸他賭對了,那

位來自境外的貴人,也需要數個熟悉地方的嚮導,作爲不同立場和角度的參照;

他熟悉圖蘭行省的水澤路徑、邊境局勢,又身爲邊境守捉使麾下的遊弋郎官,知曉霍山道與圖蘭地的各方勢力,恰好契合了貴人的需求,也讓他得以暫且攀附上這隻懷有特殊使命的船隊,短暫擺脫了淼淼不可測的絕境。

當然了,更讓他驚懼莫名的是,最後一波襲擊中,那些奇形怪狀的異類和畸變生靈的下場——甚至比那些幾次三番冒出來的水匪之流更加慘烈;或者說,相對應付那些操持武器的匪類,這些分散在各艘船隻上的護衛,顯得更

加輕車熟路,也更是遊刃有餘。

他就親眼看見某些護衛,徒手打爆了這些半蛙半魚的異怪;或是將其驅使的畸形水類,宛如被屠宰的豬羊一般,當場撕碎扯斷。甚至還有人意猶未盡地跳進水中繼續捉殺,攪擾起大片的水花和血污,才拖着奄奄一息的異怪歸

還,那股習以爲常的悍勇與狠戾,看得他心頭髮緊、脊背發涼。

要知道,就算是他麾下的士卒,也要披甲持械、結陣以對,費上老大一番功夫和氣力,才能將這些近年纔出現的異怪殺傷若幹、驚走其餘,從未有過這般摧枯拉朽的碾壓之勢。因此,當船隊重回開闊的水面之後,他也不由得

心情隱隱激盪起來——既有擺脫絕境的慶幸,更有對這支船隊護衛實力的深深忌憚。

心底更是愈發清楚,自己此番攀附,或許不只是暫避鋒芒,更可能是找到了一條能真正站穩腳跟,甚至逃脫追責的退路。只是這份激盪之下,也藏着幾分隱祕的不安,他不知道這位境外貴人的真實目的,更不知道自己跟着這

支船隊北上,前路還會遭遇怎樣的兇險。

“稟告,這位頭領。”想到這裏,馬赫牟壓下心底的激盪與不安,對着身旁船艙內的方向主動開口稟報道:“出了這片水域,就重歸藥殺水(錫爾河)的主幹珍珠河了......自此開始的風光水土,就遠異於河中大宛,或是霍山各

道了。”隨着他的話音落下,以寬闊的河流水面爲天然分野,東北向的黃白色山丘(卡拉套山)連綿起伏,山體泛着粗糙的巖質光澤。

西南向則是一望無際的昏黃大漠(卡拉庫姆沙漠),黃沙漫天,與天際線融爲一體;而沿着河流沿岸,分佈着幾處稀疏的丘陵,間雜着大片荒灘與零星草原,草木稀疏,透着幾分蒼茫蕭瑟,這般迥異於此前綿延草蕩水澤的反

差景緻,盡數呈現在了衆人開闊的視野之中。

但是,這條本該行船絡繹不絕的河道航路上,此時看起來卻是帆幅稀疏,一片蕭條。水面之上,既看不到近岸打漁謀生的小小河船,也沒有多少往來穿梭的客貨行船痕跡,唯有船隊的漕船劃破水面,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水痕,

顯得格外孤寂。岸邊偶然出現的若幹村邑聚落、遊牧帳包,也都透着幾分死氣沉沉的意味,不見炊煙裊裊,也不聞人畜喧鬧,寂靜得令人煩悶。若不是還有一些散落在荒灘草原上的牛羊,低頭啃食着稀疏的枯草,幾乎看不到半分

人活動的痕跡。

乃至是河畔個別自然形成的渡口、碼頭,亦是一片蕭疏沉寂,沒了往日商旅雲集、人聲鼎沸的模樣。大小不一的船隻緊密停泊、擠靠在一處,雜亂無章,許多船體被河水長期浸泡得發白,船身佈滿了纏繞的水草與淤積的淤

泥,還有不少船隻殘留着來不及修補的破損痕跡,船板開裂、船帆殘破,歪歪斜斜地擱淺在岸邊,透着一股被遺棄的破敗與荒涼,與這條本該繁華的主幹河道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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