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夷州大島的東南一側,遭遇過風災和海潮的太平州境內,綿綿的雨水仍在籠罩着大地,淅淅瀝瀝的雨絲織成一張密網,將整片區域裹進潮溼的陰霾之中。作爲大島東部唯一的州郡,太平州的地域極具特點??它囊括了島
東沿海長達數百裏的狹長谷地。
沿着海岸深削下切的狹長山脈,如一道天然屏障,擋住了來自海上的大部分水汽和風潮,讓谷地內側得以形成相對安穩的聚居環境。唯有在山脈南北兩端及東北角的河口平原(花蓮/臺東宜蘭三地),地勢才逐漸舒展開闊,
形成了較大規模的城邑與延伸入海的天然良港.
這三地也正是東海公室直領州下轄的三個縣治核心所在。這片地帶依山傍海,地勢平緩,既是橫亙大島的中央山脈以東,最大最密集的人口聚居地,也是東海公室在東部的核心糧產區與漁獲重地,更是公室開展遠洋貿易、銜
接新洲航路的關鍵中轉點之一。
而在這條被後世稱爲“花東縱谷”的狹長地帶腹地,纔是那些分封,世領於此的公室分家、世臣與藩屬,其家業田土星羅棋佈,世代盤踞之地。這些勢力根基深厚,其中部分藩屬的淵源,甚至可上溯至夷州乾元、泰興年間,夷
州作爲雍國大長公主陪嫁沐湯邑、料地的年代??他們是最早登島參與開發的家族,比東海公室正式紮根此地,繁衍生息的歷史還要悠久。
往日裏,谷地間田疇縱橫、漁村林立,往來的商旅與耕作的百姓讓這裏充滿生機。可經此風災海潮侵襲,再加上連日陰雨浸泡,原本肥沃的農田盡數被淹,大片作物腐爛發黑,沿海的漁村更是一片狼藉,坍塌的屋舍、散落的
漁具與被海水衝上岸的雜物交織在一起,泥濘的道路上幾乎難尋完好的足跡。雨水沖刷着災後的廢墟,空氣中瀰漫着潮溼的腥氣與腐爛的味道,更添幾分蕭瑟與壓抑。
然而,這一切災荒與困頓,都不及太平州州城,亦是當地最早港市????多羅城內發生的變故那般慘烈。多羅城的起源頗具淵源,其前身本是當地土族在出海河口地帶搭建的木圍聚落,族人世代以漁獵爲生,守着一方水土繁衍
生息。直至全族歸化大唐,因當地意外發現大範圍砂金沉積,消息傳開後,四面八方的中土移民紛至沓來,淘金熱潮席捲此地,多羅城也藉此飛速崛起,成爲島東最早建城設縣,進而拓建成深水港口的重鎮。
即便後來近岸砂金逐漸枯竭,淘金業轉向上遊深山的礦坑開採,多羅城的繁盛也未曾衰減。它憑藉爲深山採礦提供糧草、器械、人手等配套服務,加之得天獨厚的港口優勢,深耕外海轉口貿易,依舊穩居當地最繁華富庶之
地,最終成爲夷州七州一府中太平州的州治所在。
因直面浩瀚無垠的遠洲大洋????這片海域由公室先祖梁公定名“太平洋”,多羅城的名號也隨這片大洋一同流傳。雖不及島西朝向大陸的幾處港市聲名遠播,卻是大小巡洄船團往返新洲的必經之地,往來商船、移民船隻絡繹不
絕,終年人氣富集、煙火鼎盛。
彼時的多羅城,常駐人口已逾十萬,另有數萬如候鳥般季節性停留的歸化土族,往來海客、藩奴,礦場勞役的眷屬,人口的密集催生了城郭的興盛。城內街坊民家鱗次櫛比,寺觀神祠遍佈街巷,中原風格的飛檐黛瓦與土族特
色的竹樓木屋交錯相融,市集上百貨雲集,人聲鼎沸,碼頭邊舟楫林立、帆影連天,一派商賈輻輳、舟車往來的繁華景象。
可誰也未曾料到,這般盛景,竟在突發的風潮災害之後,又遭遇了接踵而至的人禍,淪爲人間煉獄。風災過境時,大片城坊民家被狂風掀翻屋頂、撞斷樑柱,半數房屋破損坍塌,斷壁殘垣倒臥在泥濘之中;昔日帆影連天的港
區,更在滔天海潮的反覆衝擊下,碼頭棧橋盡數崩毀,倉儲商號被夷爲平地,連深埋地下的貨棧地基都被海水掏空,只餘下一片狼藉的灘塗。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遍地廢墟的殘垣斷壁之間,並非只有流離失所的災民,還三五成羣地遊曳、活動着好些不似人形的詭異存在。它們藉着連日陰雨與積水藏匿身形,或是在坍塌的屋舍間穿梭,或是潛伏在沒過腳踝的積水
中,雙眼泛着幽綠或猩紅的光,散發着濃烈的腥羶氣息。
其中有渾身覆蓋細密鱗片,體表黏膩滑溜的畸變魚人,手足演化成鋒利的蹼爪,嘶吼着撲向零星隱藏的災民;也有宛如海蟾蜍與蜥蜴雜交而成的多足異獸,滿身凸起的疙瘩腫包不斷滲出毒液,滴落在牆面、泥地上留下腐蝕的
痕跡;更有體型狹長的刀脊怪魚,遊曳在城區深淺不一的積水中,背鰭如彎刀般鋒利,能瞬間劃破木石與皮肉,成爲暗處最致命的威脅。
廝殺聲從外城廢墟蔓延至內城,相對堅固的包磚內城本是最後的防線,此刻卻也淪爲血肉戰場。破碎的城門歪斜在泥濘中,畸變魚人,多足異獸的屍體順着城門缺口層層疊疊堆積,黏?的腥血順着磚縫流淌,在積水中匯成污
濁的溪流,一路蔓延至內城深處。
地勢較高的州衙建築羣,因避開了風災中的潮水倒灌,成爲城內倖存者堅守的臨時據點,圍繞着這片僅存的安全區域,將士們與源源不斷湧來的異類展開此起彼伏的激烈廝殺,喊殺聲、兵刃相撞聲、異獸嘶吼聲交織在一起,
震徹內城街巷。
追隨在世子妃麾下的右護軍、團結營將士們,身着被陰雨浸透的冷硬鎧甲,在斷壁殘垣與建築間隙中結成密集陣型,與源源不斷湧入的詭異造物展開殊死搏殺。一名士卒瞅準空隙,將長槍狠狠刺入畸變魚人的胸膛,腥臭黏?
的汁液瞬間噴湧而出,濺滿他的甲冑與面龐。
未等他抽回兵器,另一隻魚人便從牆角渾濁的積水中驟然竄出,鋒利的蹼爪如彎刀般劃過,瞬間撕開了他的肩頸,滾燙的鮮血混着泥水汩汩流淌,染紅了腳下的街巷。但這隻魚人來不及得意,便被身後數杆長槍同時戳穿軀
體,硬生生挑至半空,掙扎片刻便沒了動靜。
不遠處,有將士揮起長刀,奮力向撲來的多足異獸,刀刃勉強割開異獸堅韌的皮膚與凸起的疙瘩,卻也徹底激怒了對方。異獸猛地張口,噴出一團墨綠色毒液,將士躲閃不及,手臂被毒液濺中,甲冑瞬間冒出縷縷青煙,腐
蝕的聲響刺耳難聞,沾染毒液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發黑。
他強忍着劇痛發出低沉悶哼,最終還是栽倒在地,慘叫聲漸漸微弱,後隊的同袍見狀,連忙冒着異獸的攻擊將他拖回陣後,再無人敢輕易近身。也有悍勇之士不甘示弱,揮舞着鐵鞭、長錘與釘頭棒,藉着陣型掩護逼近異獸,
硬生生砸爛其堅硬的頭顱;或是用鉤槍勾住異獸四肢將其掀翻拖倒,衆人一擁而上,刀斧齊落,將異獸腹部肢解,墨綠色的內臟與毒液混在一起,惡臭瀰漫。
而遊曳在積水中的刀脊怪魚,更是令人防不勝防的致命威脅。它們在渾濁的雨水中飛速穿梭,身形隱匿難尋,時而猛地躍出水面,鋒利的背鰭如剃刀般劃過人羣,瞬間便帶走一串血珠與殘肢,濺起的泥水混着血跡落在將士們
的臉上,冰冷而血腥;
時而又潛伏在屋舍坍塌形成的廢墟縫隙中,竟能如過山鰍一般短暫攀附在溼滑的瓦面、牆體上,待有人路過,或是靠近探查時,便驟然發難,用細密的勾齒死死咬住人體,拖拽着墜入深水,只留下串串氣泡與轉瞬即逝的掙扎
痕跡,再無半分聲響。
將士們雖皆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卻架不住異類的詭異兇殘與不明數量的輪番衝擊。連日救災和巡邏、鎮壓局面,早已耗盡了他們的體力,疲憊感如潮水般蔓延,更致命的是,潮雨連綿的環境讓原本配備的弓弩受潮失效,火器
也威力大減,難以引燃,只能憑藉冷兵器與異獸近身死拼。
陣型在持續的衝擊下漸漸出現鬆動,傷亡人數不斷攀升,將士們被迫步步收縮防線,退守至州衙周邊的核心區域。但每一處缺口剛被撕開,便有新的將士義無反顧地補上來,用血肉之軀築起臨時屏障,與異類死戰到底。
環繞內城的城牆上,局勢同樣危急。本城的民壯與團結營士卒並肩作戰,手中握着鋤頭、砍刀等簡陋兵器,奮力抵擋着攀爬城牆的異類。有人被魚人的蹼爪抓傷墜城,有人被異獸的毒液濺中倒地,卻無一人退縮。
城牆上的士卒不時轉動手中旗幟,以旗語與州衙方向遙遙呼應,傳遞着防線虛實與異類動向,在這片絕望的戰場之上,維繫着僅存的協同與生機。滿地狼藉的州衙內部,早已擠滿了驚魂未定的倖存城民,成爲這片絕望之地中
僅存的避風港。狹窄的院落與廊下擠滿了人,泥濘的地面上隨處可見蜷縮的身影,空氣裏混雜着雨水、泥水與百姓身上的汗腥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有婦人將孩子緊緊摟在懷中,一隻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淚水混着臉上的雨水無聲滑落,眼神裏滿是驚恐,生怕一絲哭聲便引來牆外的異類;不遠處,幾位老者癱坐在冰冷的泥水中,渾濁的雙眼呆滯地望向州衙門外的方向,
那裏不斷傳來廝殺與嘶吼,他們臉上無悲無喜,只剩被災難抽空的麻木,彷彿早已接受了生死命運。
更多人則蜷縮在角落,低着頭低聲哀泣,話語間滿是對逃亡途中被異類撲倒,拖走的親人的思念與絕望,細碎的哭聲被雨聲與外界的廝殺聲裹挾,微弱卻刺人心骨。但能留在這裏的,大都是婦孺老弱,或是傷病之人;稍有點
氣力的青壯或是少年,都已被調動和驅使起來,清理積水,填補裂隙,乃至跟在軍士身後搬運往來。
雨水越下越密,沖刷着滿地血跡與殘屍,卻衝不散空氣中濃烈的腥羶與死亡氣息,多羅城如同被死神籠罩的孤島,每一處角落都在上演着慘絕人寰的景象,連風都帶着刺骨的絕望,嗚咽着掠過這片破碎的土地。但世子妃沈莘
的存在,卻像是這一片晦暗色調中,一抹生動鮮活的顏色,爲這絕望之地撐起了一絲不滅的生機。
她未有什麼繁複配飾,僅着一身便於行動的蒼色窄袖男裝,下襬被泥水濺溼了大半,烏黑的髮髻僅用一根玉簪束起,幾縷碎髮黏貼在光潔的額角,卻絲毫無損其端莊氣度。相較於百姓的麻木驚恐,她的眼神澄澈而堅定,眉宇
間雖染着連日操勞的疲憊,卻不見半分慌亂,每一步踏在泥濘的地面上,都沉穩有力,彷彿腳下不是血污泥濘的廢墟,而是秩序井然的殿堂。
她穿梭在州衙的人羣與防線、工事之間,所過之處,無需長篇大論,三言兩語的叮囑、一個沉穩的動作或是一道堅定的眼神,便能輕易撫平身邊人的慌亂,讓人覺得安心又熨帖。眼底的悲憫與堅定無聲傳遞着力量;既讓疲憊
地癱坐在地青壯們,重新攥緊手中的工具,咬牙起身繼續勞作,也能一句問候,就讓傷病不起的士卒,暫時忘卻了身上的痛楚。
在充滿艱險與困頓的此時此刻,她以一己之力,悄然打破了瀰漫在人羣中,如寒冰般凝滯的絕望與沉凝,爲這死氣沉沉的州衙,注入了一縷微弱卻堅韌的暖意和亮色。只是,唯有在暫且獨處的無人之處,她才肯卸下所有僞裝
與強撐,任由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倦怠爬上眉梢,稍稍鬆弛下始終挺拔盎然的嬌軀。
她尋了州衙後廊一處僻靜的亭子,背靠着冰冷潮溼的立柱,緩緩閉上雙眼,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玉牌,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紋理。這件把玩之物並不值錢,物料算不上名貴,雕刻也有些粗陋不文,甚至邊緣還帶着幾分未
打磨平整的毛糙;但卻是那位她願託付餘生之人,親手爲她雕琢的寄情之物,每一道紋路裏都藏着,獨屬於二人的溫暖回憶,是她在這風雨飄搖中唯一的精神慰藉。
畢竟,她纔不過雙十年華,陰差陽錯嫁入東海公室,也不過數年光景。在此之前,她還只是京兆顯赫外戚沈氏一門的嬌嬌女,自小養在深閨之中,錦衣玉食,無憂無慮,鮮少經歷風雨,更未嘗見過多少人世險惡。可命運的轉
折來得猝不及防,短短數年裏,她歷經家門變亂、兄長失蹤,被劫奪幽禁,嚐盡了顛沛流離之苦,承受了遠超同齡人的壓力與磨難,昔日的嬌憨爛漫,早已被世事磨成瞭如今的沉穩堅韌。
而這場看似狼狽逃避般的遠嫁,於她而言,亦是一場夢寐以求的救贖。它讓她從高門深宅身不由己的束縛中掙脫,從家族內鬥的漩渦裏脫身,在這夷州之地尋得了屬於自己的立身之地,也覺得了一份安穩的依靠。只是這份救
贖的代價,終究令人難以想象??如今身陷絕境,與外界失聯,身邊是苟延殘喘的百姓與悍不畏死的異類,她必須獨自撐起這片天,容不得半分脆弱與退縮。
當初她率部抵達太平州後,便在這片風雨飄搖的土地上,馬不停蹄地主持救災和善後事宜,絲毫未曾停歇。她一面以公室之名,火速清點州衙內積存的糧草、藥材、器械等物料;宣佈有償徵用港市中的海商番客庫存物資,按
受災區域分片調撥,全力賑濟流離失所的災民,同時傳令地方上的公室分家、世臣及外藩勢力,即刻前來州衙彙報轄地災情與兵力儲備,統籌調配各方資源;
一面下令右護軍與團結兵劃分區域,分頭搜索海岸,清理廢墟、收斂遺體,巡邏和鎮壓乘火打劫的宵小之輩。有償的徵發民搭建臨時棚屋,爲災民開闢安身之所。除此之外,她還特意派遣數支精銳斥候和異人小隊,深入周
邊山林與沿海灘塗,既要探查異類作亂的蹤跡與規模,也要摸清出山土人的動向與訴求,試圖在救災之餘,提前化解潛在的動盪隱患。
只是這場絕境的困境,遠不止眼前的災害。此前剛傳來探報,大山深處突發不明環境劇變,世代盤踞其間、極少與外界往來,也長期抗拒王化的土人城寨死傷慘重,倖存的土人被迫爭相逃竄至山下原野,既成爲擾亂地方的動
蕩隱患,也牽扯住了本地分家、世臣及外藩勢力的手腳??他們不得不分兵搜捕、攔截和防範逃散的土人,無法全力支援多羅城的行事。
而貫通島中大山脈的大路,本是聯繫各州與東寧府的要道,如今卻被突發山崩徹底阻斷;多羅城與中樞的聯絡徹底中斷,糧餉補給只能依賴將士隨身攜帶的物資與城內殘存儲備,後續支援更是遙遙無期,整個太平州頓時陷入
孤立無援的絕境。
雪上加霜的是,不久之前,太平州境內響應號召聚集的一支藩軍,在押運糧草器械前來多羅城支援匯合的途中,遭遇了隨海潮大舉上岸的異類突襲,整支隊伍被衝散擊潰,僅寥寥數人僥倖逃脫報信。消息傳來,她當即當機立
斷,下令將城內大部分居民戶口,向內陸山區疏散轉移,只留下精銳將士與青壯固守州城腹心,以備萬一。
可分批轉移的最後幾支隊伍尚未走遠,宛如局部海嘯般大幅上漲的海水,便裹挾着不計其數的海生異類,猝不及防地倒灌進城區,將這座本就殘破的港市徹底拖入血色深淵。這些紛亂的回憶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她尚未來得及
沉浸其中細細回味,外間便驟然傳來一陣急促喧譁,夾雜着士卒的嘶吼與警示:
“上來了!”“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