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吹過忽然一朵潔白輕盈的小雪花從身邊的窗口飄落了進來轉過一個優雅的弧度緩緩下墜正停駐在蘇謐的鼻尖上。
清涼的感覺讓蘇謐回過神來隨即又有一道溫暖覆蓋上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是他俯過身來貼近她。
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溫度蘇謐只覺得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她恍如墜入了一個迷霧想要說出什麼來打碎這尷尬的氣氛卻又全身僵硬而無法動彈。
迷茫之中他卻只是伸出手爲她輕輕拂去那一粒冰霜。
蘇謐終於如釋重負卻又隱約地有些恍惚。她逃避一樣地轉過頭向外看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濃得的包雲遮掩去的月亮已經探出了頭冰冷而輕靈的月光撒落下來。照射在潔白如玉的雪地上反射起如迷霧般的銀光。
依然有雪花在不停地飄落卻比剛剛小了很多。烏雲也已經散去。
“雪要停了啊。”蘇謐輕嘆一聲。
不是何時倪廷宣站在了她的身邊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着滿地的雪光月色。
京城裏面應該也已經下雪了吧?這遍地的白雪和月光在這簡陋的土城裏面所看到的與在瓊樓玉宇九重宮闕之內所見到的可是會有什麼不同?
浩瀚蒼穹間榮辱沉浮悲歡離合不變的彷彿唯有這一輪彎月。
爲了加快行軍的度倪廷宇以及衆將帶領着騎兵快馬輕騎先走一步。如今遼國國內空虛正好是趁虛而入的好時機而且度一定要快在遼軍合圍回援之前直接殺奔息京去才能夠取得最大的戰果。
而後方的軸得糧草行進度肯定跟不上於是乾脆留守一隊人馬保護着緩慢向前。蘇謐則跟隨着留在軸重營之中。
攻入遼人境內之後行軍持續行進軸重營地行軍度雖然緩慢。好在前方的消息隨時都有探馬傳遞。醫官的營地是後方的軸重營之中守衛最安全的了留下護衛的士兵都是精銳其中有幾個士兵毫不引人注目地隨時守衛在蘇謐的身側對於她特別的照顧蘇謐自然知道是倪廷宣留下保護她的人手。
十幾天過去了在大草原上越走越深入讓蘇謐喫驚的是。一路上卻是偶爾才能夠見到被攻破地村寨和部落大軍行進之處幾乎稱得上是暢通無阻。
她知道遼國是草原上遊牧民族所建立的政權。數百年之前整個草原上勢力紛雜契丹刺葛迭刺等各個部落林立彼此之間征戰不休時時趁中原國力衰弱的時候入侵卻沒有一次成功建國過。
直到一百多年前。被契丹部落所統一當時的中原正是諸國紛爭混亂一片他們趁機揮兵南下勢不可擋將原本就已經戰火連連的中原攪得更是生靈塗炭並且在中原建立政權。國號爲“遼”。
可惜這樣強勢的政權也不塓曇花一現。緊接着中原出了一個驚才絕豔的人物就是當年地梁武帝率領着一手建立的精銳士卒經過數次大戰率軍將遼人趕出了中原結束了這個立足北方不到二十年的短命的胡族政權。建立起大梁延綿百年的基業。
遼人雖然實力大損退出中原但是他們兵強馬壯鐵騎精良。天下都難以有人與之爭雄此後時不時地窺伺中原試圖南侵。當時北方在梁武帝駕崩之後又陷入君雄逐鹿的局麪包括梁國在內的諸國國力都日漸衰弱不得不向遼人議和獻上美女財帛以求自保。齊國建立初年也曾和親遼國直到近幾十年來國力大增而遼國國內又政權不穩才逐漸地佔據了上風。
遼人在退守草原之後依照着中原的習俗建立了國者號爲息京。皇室貴族皆聚居於其中。
遠征軍這一路打下來可以看出遼國國內守備簡直空虛地厲害各處部落的騎兵精壯大都被抽調出去參加南方的戰爭了兵力匱乏。
遼軍放心地大舉南下想必是以爲倪源要用墉州的兵馬來救命誰知道倪源有這樣的魄力竟然命令最後的底牌北上將自身地安危棄之不顧。
一切來謀求最後的勝利呢?
遇見的部落少有人拼死抵搞的大多數眼見不敵就敗退而去還有自知力弱乾脆連抵抗都不抵抗直接趕着牛羊人口逃竄的倪廷宣也不追擊只要不阻擋他的去路就視若無睹繼續前行趕路。
最讓蘇謐奇怪的是當倪廷宣率領大部分的前鋒人馬離開之後對於全軍之重的糧草軸重竟然也沒有人來襲擊搶掠。
蘇謐坐在緩緩行駛的車駕上出神地看向遠方她想到前幾天與倪廷宣的對話。
這份驚奇在蘇謐心中徘徊了數天終於在兵馬修整兩軍匯合的時候蘇謐忍不住問他:“難道你就不怕這些人在身後聯合起來形成包圍。”
“這些胡人又不會礙我們地事情何必去趕盡殺絕呢?”倪廷宣笑了笑說道。
蘇謐微微揚起臻疑惑地看着他:“很少有戰場上的人存着像你這樣的仁慈之心的。”
“我可不是仁慈之心”被她的目光看的臉上一熱倪廷宣迎上她的眼神笑道:“這一路下來你見這些部落有幾個上前抵擋的?”
“此時他們見到遠征軍的勢力強大自然是不敢抵擋但是等到我們抵達京城與遼軍交上手了呢?”
“他們不抵擋可不是因爲他們害怕”倪廷宣解釋道:“這些胡人性子向來悍不畏死。就算是明知道比不過也常常上前衝殺對於他們來說戰死是一種光榮這一次他們不抵擋是因爲大多數都是存了看熱鬧的心理。”
“草原民族的向心力遠遠不及中原的漢人。他們民族衆多各自有自己的族長統領一族事務族長在部落之中的權勢威望甚是要大過遼人的皇帝平時遼軍勢力強大各個部落自然願意臣服但是這麼多年一來大遼如今的朝政大權盡皆被耶律信所把持此人對各部落盤剝甚重草原上早就有人暗中對他不服了。只是礙於遼軍的武力不敢有異心而已此番我們只要能夠擊敗遼國主力則其國內必然生出內亂到時候就是不攻自破了。”
蘇謐沉吟了片刻看着倪廷宣充滿自信的神色頓時明白“你們倪家平時與這些弱勢的部落有聯絡吧。”
倪廷宣看着她眼中明顯閃過讚賞的神色他轉頭看向遠方說道:“最開始的時候父親讓我們倪家在平時經營生意時經常照顧他們這些部落不要隨意欺騙壓迫胡人甚至在荒年的時候接濟他們一些糧草長年下來我們倪家在這裏的信義就很好與諸部落的關係也不錯。”
“遼國如今在們的遼允帝只知道沉迷酒色不理政事總攬大權的是南院輔政王耶律信他性情暴躁貪婪嗜殺這些年來對各部落的壓迫一年重似一年所以”倪廷宣後面的話沒有說明蘇謐也可以想象了。
長久的壓迫使得草原上的各個部族早已經對息京的貴族們有所不滿了只是契丹部族兵強馬壯在整個草原上都無人能及耶律信又勇猛無敵公然挑戰息京的權威不啻於送死。
他們需要一個機會還有一個讓他們團結起來的理由。
而倪源恰到好處地提供了這樣的一個機會和理由。
這一次不用他們直接動手不用耗費他們的一兵一卒。只要他們袖手旁邊就可以倪家成功了契丹部落實力大損壓在他們頭上的枷鎖自然解開了倪家失敗了也損不到他們分毫。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都對他們有利無害何樂而不爲呢?
她神色不自然地笑了笑倪源這一招何其高明慢慢地播下種子形成恩情隨時澆灌等待時機終於到了最終收穫的一天對這個天下的謀劃他還有什麼是想不到的?這樣的深思熟慮這樣的未雨綢繆
如果說最終還是功虧一簣的話連蘇謐都要忍不住同情他了。
蘇謐正在出神地看着遠處的草地前面傳來的急促馬蹄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傳令士兵帶來緊急的消息。
近一個月的急行軍之後先頭的部屬已經抵達息京開始攻城了!力挽狂瀾
蘇謐隔得遠遠地站在山坡上看着戰場上箭矢如雨刀槍橫飛的景象。
無數的士兵沿着架起的去梯向上攀爬勇往直前而城頭上的守軍早已經嚴陣以待息京雖然是新鑄的城池又是土城但是堅固險峻比起中原不少石頭壘砌的城池都更勝一籌。高聳的城牆是以粘土混合着獸血燒製成紅磚堆砌其上角樓望樓城門垛口順序林立守備完善堅不可破整個城市都帶着一種血腥的色澤。
城牆只有五六丈高但是在一片平原之上看起來卻格外的高聳入雲。帶着一種難以逾越的森嚴。
這是蘇謐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真正意義上的戰爭。在這樣殘酷的戰場上人命變成了抽象的數字一樣的符號雙方的人馬都在不停地倒下刀箭像是鐮刀收割麥苗一樣收割着人類的生命震天的喊殺聲士兵瀕死的慘叫聲戰馬悲哀的嘶鳴聲金鐵交擊聲
滿眼都是飛濺的鮮血和折斷的肢體血流遍地殺聲震天!
上一秒鐘還活着的人眨眼之間就會變成一具屍體而結束他生命的人說不定下一瞬間就會倒在他的屍體上變成相同的屍體。
攻城的戰爭一直持續到了開春四月份這已經是倪家軍隊第四次攻城了。雖然大多數的兵力被抽調去了中原的戰場留在息京的兵力依然不容小覷。一次次狠辣的攻擊下來這座阻擋着他們道路的城池依然屹立不搖只是城牆上原本土紅的色彩變成了刺眼地暗紅色土牆是格外能夠吸水的材質這樣深的暗紅不知道要多少次的雨水纔會洗刷掉。
蘇謐明白。這一場戰爭的目的不是攻陷息京滅掉遼國而是將息危機的消息傳出來讓齊國京城裏面的遼軍知道就好。
目前倪廷宣手中的兵力也根本不能夠支撐起一場滅國的戰爭尤其遼國又是這樣的大國。
如果他們真地把遼人的政權徹底來了反而成全了南面耶律信的稱帝**。
而且目前遼國的幾大部族虎視眈眈一旦攻陷了息京倪家的人入主其中他們作爲滅亡了遼國的敵人反而會成爲各個部族的目標。畢竟只要將他們喫下就有了堂堂正正地登上遼國下一任的皇位的資格。這樣的重利引誘之下平時什麼樣深重的恩情都不能夠與之相提並論。
留着如今遼國皇族的勢力經過這樣的一次失敗遼人契丹部族的勢力必然大減此消彼漲之下原本就不穩定地各個部族必然更加蠢蠢欲動。
只有讓他們內耗纔是解決北部危機的最好手段。
最初緊張的攻城戰告一段落之後。遠征軍開始採取間歇的攻城配合着圍城的戰術同時派人聯絡安撫周圍的各部落。
息京雖然城牆堅固防務充實但是其中地糧草並不充足尤其是北方草原這幾年來連接天災今年開春時候的那場暴風雪持續了近一個月不僅大大延後了遠征軍的行軍度也使得無數的牛羊牲畜被凍死在草原上。再加上隆徽四年時候的那場天災根據預測今年必定要有饑荒生這也是當時遼人會那樣熱切地答應倪源的條件南下地重要原因。根據倪廷宣他們估計息京城中的糧草牲畜頂多只能夠維持半年左右。
這樣圍城的手段雖然收效不是最快的卻是損失最少地。
圍而不攻的狀況一直持續到了六月份後方竟然還是不見遼軍地動靜。圍城的諸將都開始着急。
息京被圍困的消息現在早就應該傳遞到京城裏面了。可是耶律信所帶的部屬卻沒有絲毫的反應就算是耶律信爲了穩定軍心封鎖了消息那麼在慕輕涵退出之後從息京抽調的進入居禹關的遼軍總應該得到消息了吧。
爲了對付回援的遼軍。倪廷宣他們專門在路上設下了埋伏至今竟然連一個遼軍都沒有見到。難道他們連自己的京城都不管了?
但是到了六月末尾。
駐紮在居禹關之中的遼軍終於動了卻不是北上救援他們的京城。而是南下與耶律信的部屬會師。
聽到這樣的消息倪廷宣忍不住變了臉色。
看來耶律信是準備孤注一擲了。他想必明白。自己如果北上救援息京的話回家的道路絕對不會如同他們南下的時候那樣方便到時候前有埋伏後有追兵就算是他能夠平安回到息京也要實力大損而身後的其他部落都在虎視眈眈。
所以對於京城裏的遼軍最明智的選擇其實就是停下兵馬與倪家談判答應退出京城能夠最大限度地保存自身的實力又可以平安地解除息京的圍城。
但是耶律信竟然放棄了這個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而選擇了最瘋狂的一條路!
他們都小看地了耶律信的野心和貪婪。
也許他明白此時重新與倪源談判形勢早已經逆轉勢必得不到太好的條件不過是一些金珠財貨而已也許是因爲他認爲要把齊京這樣繁華富麗遠遠勝過他們息京的大城主動放棄換取一些金銀財寶怎麼看都不是劃算的生意促使他們猶豫不決而最終選擇南下決戰的原因很多其實最本質的還是因爲京城裏富貴安樂的日子享受地太久了讓他的貪婪和野心也跟着膨脹起來纔會選擇這樣的孤注一擲。
倪源率領的兵馬不僅是大齊最強悍的兵力而且大齊的皇帝齊瀧也在其中一旦能夠將倪源所屬的軍隊解決大齊沒有了龍頭就近乎亡了國各地勢力割據到時候羣雄並起諸國紛爭還有誰能夠與他們遼軍相抗衡如果事情順利再一次入主中原也不是夢想。相比之下息京的得失也不再那樣重要了而息京之中的皇帝和契丹貴族也不是那樣重要了。與繁華的大齊京城相比息京不過是個尋常的土城而已。
倪源與遼軍在南方即將決戰了。
這個消息使得倪廷宣不得不重新選擇緊迫的攻城。
八月初傳來前方戰線的消息。耶律信親自率領十五萬大軍南下希望能夠一舉消滅倪源的這個心腹大患。卻反而中了倪源的埋伏十五萬大軍差一點全軍覆沒全憑着耶律信天生神勇於重重埋伏之中硬是殺出一條血路衝了出去十五萬大軍只餘下五萬餘人敗退而回。天下震驚。
但是倪源這一場來之不易的勝利也只是慘勝而已隨行的軍隊傷亡幾乎不遜於遼軍不僅損兵折將勢力大減而且連倪源本人都受了傷。傷勢究竟如何前來傳遞消息的士兵也說不清楚雖然送來的信箋上說是輕傷但是倪廷宣還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開始督促士兵加緊攻勢。
從墉州運送來的投石機等攻城工具也相繼抵達兵員補充完畢戰事進行到九月在各種攻城工具日以繼夜的打擊之下遼人的城牆終於開始有了鬆動的跡象。而城中的糧草據密報傳來也已經消耗殆盡士卒疲憊不堪。
被長期圍困在京城之中的達官貴人們終於忍受不住這無休無止的圍城的痛苦開始選擇突圍。
戰勢終於起了變化。
倪廷宣原本就逐漸一面的攻勢和圍兵減弱正好藉此時機將外圍的兵力分出一個缺口放遼人突圍而出。
天統二年九月二十一日這一座讓倪家的將士留了無數血的城池終於被攻陷。
但是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品嚐甚至遠征軍還沒有來得及踏進入息京的時候傳來一個讓他們震驚失措的消息讓萬衆歡欣的勝利在望黯然失色。
大齊的京城被收復了!
“你說什麼?京城是被誰收復的?”倪廷宣的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而失了音調。
旁邊的蘇謐也忍不住震驚失色是誰?能夠趁此時機!
前來稟報的小校沙啞着嗓子說出了建立這項無上功業的人“是原本鎮守居禹關之中的北部兵馬。”
是慕輕涵的隊伍!
“他怎麼可能進得了京城呢?京城裏面還有耶律信的十萬大軍。”倪廷宣忍不住問道。
對於收復京城這樣極富誘惑力的大功倪家也在時刻關注着就算是倪源率軍盤踞南陳而倪廷宣又遠征北遼對於京城的動靜也一直沒有放鬆早已經整備好充足的兵力在墉州的邊境上枕戈待旦一旦京城之中的遼人出現空隙他們會立刻揮師西進攻陷京城。
雖然經過與倪源的那一場決戰之後遼軍實力大受損失卻依然有近十萬大軍駐紮其中而且京城城牆高深糧草充足守備嚴整遠不是息京這樣的城池所能夠比得了的。
所以各方的勢力一直都尋不到機會。
“聽說是京城中有人暗中”小校的嗓子因爲乾澀而咳嗽了幾聲。
“你將經過詳細地說來不用着急。”蘇謐說道。一邊將桌上的水杯交到他的手上。
那個小校感激地接過水杯看了倪廷宣的臉色一眼纔敢喝下潤了潤口開始講述京城收復的經過。
自從倪源大敗遼軍之後耶律信帶着殘部敗退回京城就開始閉城不出希望依靠城池的穩固來與齊軍對抗靜待轉機。
而倪源的部隊損失過大也只好暫且退守東部禹州一帶休息整頓準備再一次的戰事。
就是趁了這樣的時機一直盤踞在萊州近乎隱居避世一樣的慕輕涵的人馬卻開始出動陳兵城下。
當時的倪源得到了慕輕涵出動的消息聽聞之後不過是冷哼一聲慕輕涵此舉明顯是想要撿便宜但卻下手太早了。
京城是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的肥美膏腴但是有耶律信這隻老虎盤踞任何勢力都不敢輕舉妄動。
雖然現在這隻老虎已經受了傷但受傷的老虎只會更加瘋狂。
憑藉慕輕涵手中的這些兵馬根本不可能攻陷京城。
而遼軍明顯也是這樣認爲的。齊京城池之堅固天下無雙連倪源都不敢貿然攻城損耗兵力而是選擇將遼軍引出城外決戰何況慕輕涵呢。
不料慕輕涵的人竟然早就在京城之中埋下了暗線。
就是那個號稱京城富的劉泉原本在遼軍入城之後他率領京城的商家向耶律信表示效忠之後又多次進獻各種珠寶美女並且主動爲遼人籌備糧草器材向遼人告密反抗勢力諸多忠心耿耿的行爲終於換來了遼人的信任聽說耶律信還封了他一個官職呢使得他有機會接近城門之後他一直暗中收買聯絡在城門處勞作的苦役們。
九月十二日的時候不堪忍受遼人折磨的那些苦役動變亂原本這樣的小混亂在遼人入主京城之初時常可見但是一次次被血腥地鎮壓下去之後那些苦役好像已經逐漸習慣了遼人的壓迫不敢再輕易地去捋老虎的鬚子沒想到卻在這個時候動叛亂。
一直躲避在深宮之中的耶律信勃然大怒叫囂着要親自前去將這些不識好歹的奴才全部殺個精光但是還沒有來得及出卻被慕輕涵部屬之中同時派出的高手逮住機會刺殺成功。
據說那是一場驚天動地的交手最終耶律信與刺客同歸於盡。
遼人軍中大亂。劉泉暗中打開城門將城外的兵馬放入內外夾擊之下遼軍羣龍無抵擋不住再加上自從他們得知了自己故鄉京城被圍困的消息之後早就已經歸心似箭於是遼人並沒有激烈地反抗最終選擇了突圍出京棄守了這座被他們佔據近兩年之久的城池。
慕輕涵終於一舉收復了京師
倪廷宣聽得心中暗驚其實倪家也在京城裏面早早地埋伏了諸多暗線準備在收復京城的時候作爲內應但是在遼人與他們墉州翻臉的時候全城進行了反覆的搜捕竟然將他們埋伏的線人諸如高升諾都盡皆殺了個精光倪家在京城幾十年積累下來的暗處勢力幾乎被一掃而空才害得倪源不得不選擇將耶律信引誘出城決戰。他一直無法瞭解遼人究竟是從哪裏尋來了這樣精確的情報。
如今慕輕涵竟然使用了同樣的手段。
刺客!同歸於盡!
此時蘇謐的耳朵裏面只剩下了這句話。
小校接下來的講述她完全沒有聽清楚她的心中猛地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莫名其妙的寒意開始從她的胸口如雜草般蔓延她感到自己的心臟開始撲通撲通地亂跳耳邊盡是雷鳴一般的響聲。明明是盛夏的時節卻全身如墜入冰窖一般寒冷。
她正在陷入一種未知的恐懼當中想要開口詢問什麼可是隻覺得嘴角乾澀得無論怎樣都不聽使喚無法張開好像稍微一用力就會因爲過度的恐懼而裂開來。
“那個刺殺耶律信的人是誰?”倪廷宣已經忍不住詢問起細節。竟然有這樣的高手。
蘇謐的臉色刷地白了握住扶手的掌心沁出絲絲的冷汗。
在她還沒有想好應該如何去承受的時候昭示着無限殘酷的名字已經從那個小校的口中脫口而出:“聽說是天下有名的刺客高手溫弦。”
溫弦死了!
蘇謐的身子忍不住搖了搖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天地好像倒轉了過來。她覺得自己明明就要暈厥過去可是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卻又讓她生生地保持着清醒。
倪廷宣依然在不停地詢問着關於這樣一次戰役的各方面細節小校如實地逐一回答。在蘇謐的耳中所有的話語卻全部變成嗡嗡不停的響聲頭腦只剩下一片空白。
溫弦對於她來說真正的相處不過就是短短的幾日而已可是在她的心中卻佔據了一個奇異的地位也許是同樣國破家亡的遭遇讓她忍不住感到親近或者是那幾天針鋒相對的生活是分外的特別也許是他對於生活那樣簡單瀟灑的態度讓她又羨又妒心生嚮往
在蘇謐的心中一直是將他當做寥寥無幾的可以真正值得自己信賴的人之一。
而且溫弦是爲了她纔去幫助葛澄明一路護送他北上這讓她難以言喻地愧疚心臟感受到清冷鋒利的切割般的劇痛那疼痛讓她連眼淚都無法流出。
本來他不必死他應該完全不受這些什麼國破家亡、什麼滅國之恨的感情所束縛他應該自由自在地遨遊江湖仗劍飄搖不用理會這些是是非非。
是自己非要將他牽扯入這個圈子裏面的。
她勉強支撐住身邊的桌子卻不慎將水杯碰到了地上細瓷質地碎裂的清脆悅耳的聲音傳出倪廷宣才反應過來轉頭看見了蘇謐面具遮掩之下雖然看不清楚臉色但是她眼神裏面的絕望和悲愴卻讓他忍不住心驚膽戰。
他慌了神連忙扶住她“你怎麼了?”
“我沒事。”蘇謐勉強說着卻已經語不成調。
她還敢說自己沒有事?!倪廷宣看得心急火燎也顧不得別人的眼光當即打橫抱起她向後帳走去。
“我沒有事。”蘇謐着急地掙扎了幾下卻掙不開只好任由他抱着自己進了內帳。
只餘下那個小校呆呆地站在帳中看着眼前的一幕此時的蘇謐明明是個形貌普通的年輕男子
將蘇謐放到榻上倪廷宣就要去叫醫官來衣襟卻被蘇謐緊緊地拉住“別去叫人我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倪廷宣這纔想起蘇謐本人的醫術就遠遠高於所有的醫官了。
他正手腳無措不知道怎樣是好蘇謐低頭說道:“你先去忙着吧我沒有什麼休息一下就好了。”
倪廷宣遲疑了片刻蘇謐臉上的疲倦之色讓他心情壓抑得近乎窒息。大齊京城收復對她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可是爲什麼會有這樣倉皇失措的一面呢?
爲了什麼?
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走了出去他看得出蘇謐希望一個人靜一會兒。
合上營帳的門簾他從縫隙裏看到有什麼光亮如珍珠一般的東西滑過她的臉頰一閃而逝。
他將門簾放下轉頭走了出去。
是因爲那個溫弦嗎
草原上抬頭看夜空總是分外清幽動人讓人的思緒如同這身下的草地一樣可以延伸得很遠很遠。
蘇謐靜坐在那裏抬頭望去黑沉沉的天際今晚連星星都變得格外的少見。
遠處隱隱有曲折的簫聲迤邐揚起不知道是哪一個思鄉的戰士在戰爭的間歇傾訴自己對家人的思念。幽怨難解動人心絃。
八千裏路雲和月的沙場豪情之下是多少永久的離別和化不開的傷痛。
“不用擔心我已經安靜下來了。”她輕聲說道像是說給身後的那個人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世事如過眼雲煙終究都要化爲一片空虛。
倪廷宣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走近了一步。
半晌之後蘇謐轉頭望着他。
月光照在她清麗無雙的容顏上她的神情也清冷一如這月色。
一瞬間的對視是如此的漫長“眼下你們準備如何呢?”然後她低下頭輕聲問道。
你們
今夜的星光也許是太過於清冷了讓倪廷宣心裏也禁不住漫起一種涼意。
也許在她的心中從來就沒有和自己歸屬於同一個地界。
他早就敏銳地察覺到她與他之間一直存着一種奇異的防備和芥蒂。這份距離彷彿是與生俱來的橫空出現在兩人之間。最初的時候倪廷宣以爲那是因爲蘇謐忌諱自己宮妃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有逾禮的舉動可是在她失去了宮妃的身份變成一個簡單的顧姓女子的時候那堵看不見的牆壁反而更加的堅固讓他想要向前邁一步都不可得。
在這段金戈鐵馬的日子裏在這段相濡以沫的時光裏在這營帳橘黃色的燈火下這份距離曾經拉近了。
可是一個短短的消息卻又讓這一切的變化都迴歸了原點。
究竟是因爲什麼?
是因爲那個溫弦
倪廷宣的心頭一滯關於溫弦的事情他也聽說過。
他們是怎樣結識的一個寵冠六宮的妃嬪一個名震江湖的刺客。
而且他還記得天香園夜宴的那一天正是溫弦的一劍刺中了她的胸口
兩人在那個時候就認識了嗎?
還是那天馬行空、恰逢其會的一劍將她與他聯繫在了一起?
倪廷宣的心中徘徊着無數的疑惑卻一個字都無法問出口。
可是他現在已經死了。他靜靜地看着身前孤寂清麗的身影心中難以抑制地升起這樣讓自己也忍不住鄙薄的想法。
他低下頭去像是逃避一樣半晌方輕聲說道:“接下來自然是收拾這邊的戰後事宜然後就要準備南下回京城了。”
所有的疑惑只能夠在他的心中遊移不定最終化爲苦澀的酒由他一個人靜靜地品嚐。
星光閃爍夜風漸涼兩人並肩坐在廣闊無垠的草地上萬物似乎在這一瞬間定格但是卻依然羈絆不住時間的悄然流逝。
終於天際悽清的冷月逐漸西沉地平線的盡頭一抹嫣紅的光芒冉冉升起與下方翠綠的大地交織明豔熱烈地灼燙了人的眼眸。
蘇謐無聲地站起身來。
看着她漸漸遠去的身影倪廷宣忍不住一陣苦笑握緊了冰冷徹骨的手掌。
回頭看着這朝陽如火雲海變幻。
旭日之下他孤單一人的身影說不出的孤寂落寞。
他們之間是結束了還是從未開始?
戰爭是勝利了還是僅僅是短暫的休眠呢?
人不可能永遠地沉浸於失落悲痛之中當蘇謐冷靜下來的時候不得不開始考慮接下來的事情應該如何是好。
進入十月份之後前方送來的消息也開始逐漸完備。
慕輕涵攻入京城失去主帥的遼軍苦戰了半日就已經軍心不穩主動退出京城。收復京城的主要目的既然已經達到對於這些敗退的兵馬慕輕涵也未乘勝追擊。畢竟他最關心的事情是保住實力穩定京城而遼人雖然接連敗退其精銳還是不能小覷。
所以此次遼人雖然敗退出京城仍然保存了過半的實力突出京城向後方撤退希望能夠通過居禹關撤回國內去。
但是這些長途跋涉、遠征他鄉的士兵並沒有等到活着迴歸故鄉的那一天。他們在半路上被豫親王齊皓帶領的兵馬截擊最終全軍覆滅。
齊皓在整合了南方各地的勢力之後一直等待北上京城的機會早已安排兵馬在水師統領陳述的協助下暗中埋伏在東部沿海一帶伺機而動。聽聞了慕輕涵出動的消息他率領兵馬從東海登6趕赴京城。卻不料慕輕涵竟然能夠在那樣短暫的時間之內就輕而易舉地收復了京城讓天下各方勢力都瞠目結舌。那時候齊皓的兵馬還在半路上而倪源的兵馬紋絲未動。
齊皓在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果斷地放棄了京城揮師北上設下埋伏阻截在遼人歸鄉的路途上將這些離鄉遠征的士兵盡數殲滅在距離居禹關不遠的一處山脈峽谷裏。
震驚之後聽聞了齊皓的消息蘇謐的心情已經沒有了太大的波動過多的失落和悲傷已經讓她的情緒在極度的激烈之後轉而平靜沉寂下來。
大齊京城在失陷了近兩年之後終於又一次回到了它的主人手中。
在這樣一場持續了整整兩年波折繁複蔓延天下的戰爭之中最成功的人不是滅掉南陳的倪源不是攻陷息京的倪廷宣也不是殲滅遼軍殘部的齊皓而是攻入齊京的慕輕涵。
沒有任何一項勝利的光彩和榮耀可以與這樣的功勞相提並論。至少在已經飽受遼軍摧殘和搶掠的京城百姓們的眼中不能。
這個在戰爭初期默默無聞的年輕將領輕而易舉地成爲了整個戰爭最後的贏家。
聽到京城收復的消息的時候倪源還依然停留在禹州他正一邊等待着慕輕涵敗退的消息傳來一邊帶着傷苦苦謀劃佈置着下一次殲滅遼軍的戰鬥。全然沒有料到任他謀劃多麼周詳佈局多麼完善終究還是爲他人做了嫁衣裳。
天統二年十月二十四日慕輕涵將代表京城士子和百姓的請命書送到了禹州堂而皇之地上表請大齊的天子齊瀧將御駕移回京師。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倪廷宣這裏的戰後安排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息京之中的財物除了賞賜給有功的將士之外都被分配給了周圍的部落算是當做他們暗中支持遠征軍的報酬。
那些部落初時尚且不敢接手這樣的燙山芋唯恐避之不及。但是聽說了耶律信在中原兵敗身死、全軍覆滅的消息之後一個個頓時改了態度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財物。
十一月份倪家的兵馬也開始拔營回師。這一次的撤退已經沒有必要再像先前那樣辛苦地跋山涉水了全軍直接從居禹關入中原。
通過了關隘之後竇峯領着大部分的軍隊向墉州返回。而倪廷宣身邊僅留下三千人馬護衛向京城駛去蘇謐也跟隨在其中。
下雪了。
蘇謐站在院子裏抬頭看着天空入關之後他們見到了今年的第一場雪。細小的雪粒紛紛揚揚從空中旋轉着飄落貼在人的臉頰上、脖頸上。
忽然之間感覺到有幾分怪異蘇謐這纔回想起來自己還戴着面具。她將臉上的僞裝揭下那涼絲絲的感覺立刻黏膩到了肌膚上晶瑩如同冰雪般的觸感一直瀰漫到心底深處讓人沉醉其中。
蘇謐呼出一口氣看着團團的白霧逐漸消失在空氣裏。她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面具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這樣清冷的天氣裏有一些不願意去面對的悲慟偏偏會鑽進自己的腦海裏紛至沓來。
記得第一眼看到他的真實面貌的時候自己的手中也是拿着這張面具而且還是剛剛從他臉上揭下的。
蕭瑟的風將飄飛的雪花送入衣襟之間涼意絲絲蔓延上來將她自夢中驚醒悵然若失。
她恍惚驚覺又是一年過去了。
這裏是大齊北方的一處驛站距離京城不過只有一天的馬程消息傳遞自然也靈通起來。
齊瀧的御駕已經在三天之前返回了京城當然倪源的兵馬也一併入城了。而比他更早入城的慕輕涵和齊皓的部屬都早已經安排休整完畢了。
京城之中的文武百官、豪門貴族大多被遼軍屠戮殆盡沒有遭殃的多半都是投靠了遼軍奴顏婢膝如今等待着他們的還不知道是怎樣的處置呢。
大齊終於統一了這個天下可是整個朝廷卻變得像是一個新生的嬰兒一般脆弱不堪。
齊瀧回京之後連接幾道旨意傳了下來。第一道就是將倪源加封爲燕王以彰其平定南陳、開疆拓土的功績。這些旨意究竟是出自齊瀧的手中還是倪源的手中不得不讓人費神思量。
在大齊的歷史上再盛的軍功也只有封公晉侯的道理還從來沒有因爲軍功而封異姓爲王的先例。倪源此舉無疑是在向整個天下傳遞一個信號了。對於這樣逾禮的舉動滿朝的官員都保持着異樣的緘默。
之後慕輕涵因收復京師之功將其封爲正二品鎮武將軍、遠勝侯領兵部侍郎之職相比起倪源的封賞來終究是低了一等。
豫親王滅敵有功然其親王身份按照大齊的規矩不能擅加兵職因此僅賜其俸祿莊園、宮中騎馬等華而不實的財物特權。
整個大齊的直系皇室貴族就只剩下他一個人而已。而能夠與權傾天下的燕王殿下相較一二的也只剩下他一個人而已。
倪廷宣平遼有功甚至攻陷了遼人的都城息京原本這樣滅國破城的大功最是顯赫榮耀但是因爲倪源堅決上表請辭落在他身上的賞賜卻比幾人都輕微僅僅是一些華而不實的金銀珠玉。
厚外而薄內也算是收買人心的一種手段。而且倪廷宣的封賞這樣的輕微軍方有些人對於慕輕涵的封賞也不好再上表反駁了。
之後是軍中諸般有功將士的獎勵此次戰亂因爲軍功而得以封侯的不下十餘人大多數都是倪源軍中寒門出身的軍官。而慕輕涵手下的軍官卻鮮有提拔反而在齊瀧回京之後不久就有朝臣上表彈劾慕輕涵棄守居禹關引來遼人增援部隊使得聖駕陷入危機險些被遼人所害幸好燕王智勇雙全忠心耿耿才保得皇上的周全雲雲。
這樣的奏摺給因爲各種紛沓而來的事務忙得幾乎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的朝廷新任官員們的屁股底下又添了一把火。
好在這把火還沒有燒起來的時候倪源就將這道奏摺留住不讓議論平息了下去。
但是從這一紙輕飄飄的奏摺上已經可以看出倪源在朝中的勢力和威信之高了。
至於遼人忽然出現在京城城下的緣由朝廷裏面頒下的旨意是居禹關東部綿延不絕的山地之間被遼人開拓了一條暗道使得遼人祕密潛入。
而同時京城之中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謠言。有傳說是遼人此番引來妖道作法使得大軍憑空出現在了城門之下的。有傳說倪源其實私通遼人暗中放遼人入關的。也有人說暗中放遼人入關的不是倪源而是居禹關的守將形形色色的謠言在京城劫後餘生的人們的口中流傳伴隨着的是種種控訴遼人暴行的描述幾近駭人聽聞。倪源放遼人入關的傳聞在這種種謠言大軍的流淌之間如同一片小小的浮舟偶爾閃現一下蹤跡很快就被洶湧的波濤湮滅了。
無論怎樣的謠言都已經不可能動搖燕王倪源權傾天下的現實了。而幸好朝中同時還有慕輕涵以及齊皓聯繫着外州的勢力使得倪源有所顧忌。
不得不說過程雖然有所差池但是結局卻真的在向着那個夏日夜晚葛先生對她所描述的未來局勢靠攏着。
月亮從天際升起卻被烏雲所遮掩只能夠在偶爾的時候從雲角風端露出頭來近乎透明的銀白色宛如一道細細的鉤鐮。夜闌人靜弦月如鉤。
蘇謐遙看着天際竭力遠眺虛無縹緲的夜空。天上的烏雲陰沉沉的看來這一場雪至少今晚是不會停止了。
雪粒逐漸變得大了她伸出手去一片潔白的雪花落入了她的掌心。捧起來細細地端詳明媚的形狀和璀璨的光彩如同女子上的水晶寶石一般。只是不出片刻那雪花就被掌心的熱度融化成一滴晶瑩的水珠滴溜圓的形狀倒是更加清潤可愛。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蘇謐將手一側水珠劃過一道弧線彷彿是一滴剔透的冰冷淚珠落入了雪地裏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回過頭去是倪廷宣走了進來。看到蘇謐站在院子裏他微微地怔了怔。
兩人隔着層層的雪幕一時之間相顧無言。
“明天入京城的道路又要踏着層層的白雪了。”蘇謐回過頭去望着京城的方向從這裏看去只看到一片黑沉沉的天際只是京城的城牆不也是這樣的顏色嗎?
不知道經歷了一番血與火折磨的大齊京師是不是還有如同往昔一般的雍容高雅呢?
“冬天到了天氣是冷了不少”倪廷宣笑了一下說道“你這樣站着小心要傷寒的。”
這樣體貼平常的話語在遼國大草原上的那段時間裏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是眼看着就要抵達京城了兩人之間反而變得生疏起來。
越靠近京城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就變得越遙遠。
倪廷宣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可是他尋找不到一種方法來打破這樣的現狀最讓他痛苦難抑的是他甚至尋找不到一個行動的理由。
“我已經沒有那麼體弱多病了。”蘇謐說道。在遼國的那段時光使得她經歷了不少儘管倪廷宣一直對她照顧有加但戰場之上的艱苦和磨難絕對不是宮中安逸富貴的生活可以比較的更加不是山林之中溫馨和樂的日子所可以想象的。
這樣漫長的時間自己竟然沒有感覺到多麼艱辛地熬了過來。回憶起來那些草原上的奔波勞苦就好像是一場夢境一般酸甜苦辣百味雜陳。
想起那段充實繁忙的時光蘇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淡淡的笑意。
被雪光反射的月華分外清冷這忽如其來的笑意卻讓原本清冷如冰雪般的眼眸多了一種溫和與內斂連月光也變得柔和起來。
倪廷宣看着眼前的女子無法移開眼睛她似乎是清瘦了許多他曾經以爲戰場上的生活終究是不能適合她但她卻比任何人都堅強地熬了過來。現在想起來也許困守於宮中的日子反而是委屈了她。
蘇謐也在看着他這一年多的時光兩人幾乎朝夕相處時時面對但也許是因爲靠得太近了太過於熟悉了以至於蘇謐從來沒有注意過他的容顏。他清瘦了不少比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個沉默寡言的侍衛統領已經不見了他的臉上有着經歷了戰火考驗的人的深刻和銳氣以及一種指揮若定的成熟和內斂。
原來他們都變了所有的人在這一場席捲了整個天下隕滅了無數城池的戰爭中他們都在慢慢地改變着。
他現在怎麼樣了呢?忽然想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蘇謐的心裏還是泛起一陣微瀾。他達成了自己的心願了嗎?這樣的結果他可是滿意?
想必他是不會滿意的吧最成熟的果實輕而易舉地落到了別人的手裏面而他又籌劃了那樣長久。最終還是葛先生技高一籌啊。
蘇謐輕笑這個世間的事永遠都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呢?蘇謐的視線回到眼前。
在經歷了這場戰火考驗的很久以前她與他也曾經隔着層層的飄雪和迷霧對視只是那時候的背景不是驛站土牆的樸素而是碧波池天香園的奢靡。
不過是短短的幾年之前的事情現在回憶起來卻好像是上一輩子那樣的遙遠。
那個時候還是在大齊的宮廷之中在那漫長得幾乎看不見盡頭的宮牆之內。那個時候他看起來還是明朗生疏而她是清冷淡漠怎麼會想到有這樣的一天他們也會如同尋常朋友一般這樣自然地相對而立用平和的態度說起各種各樣的事務。
在廣闊的大草原上彷彿心胸也跟着腳下無盡的草原寬廣起來彷彿那些仇恨也縹緲遙遠起來在連綿不斷的戰火中在生死一線的追擊時在雲淡風輕的月色裏逐漸隱藏到了一個隱祕的地方讓人或者無意的或者刻意的不去注意它。
可是在臨近京城的時候這一切卻又被重新翻了出來就像是春日的雜草在太陽的照耀下其上的冰雪迅融化透露出茁壯的生命力來讓人恍然現它並未消失也從未減弱它只是被那吹過草原的風被那照耀沙場的月暫時地掩蓋住了。越靠近京城越靠近那個一切糾結着的地方它就越明瞭重新開始啃噬着她的內心。
兩人都沒有說話雪花在他們的身邊不斷地飄舞、盤旋、墜落。
“明天一早我們就要進城了。”倪廷宣的視線低垂下去終於說出口。然後抬頭看着蘇謐彷彿在等待着什麼重要的決斷。
蘇謐已經明白了他的憂慮。
從驛站半掩的門縫向外望去隱約可見外面漫長的道路在月色的灑照下無盡地延伸着
前面就是京城了啊隱約之間心中升起一個念頭希望這條路永遠地走下去雖然這一路上天氣是如此的寒冷。
“關於我的事情是怎樣安排的?”她還是問出口了波光瀲灩的眸子忍不住帶着幾分閃爍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有些好奇他會怎樣選擇。
“剛剛傳遞上去的入城文書裏面並沒有提到你。”倪廷宣回答道神色有幾分遊移不定迴避着她的視線他終於還是輕聲問道“你是準備回宮嗎?”
這個問題出口的瞬間他以爲自己的心跳已經停止了。
這些天以來兩人相伴的車駕從遙遠的息京走過綿延的山脈走過雄偉的居禹關終於走到這個距離大齊京城最近的驛站裏。
這一路上有無數的機會讓他開口詢問讓他可以安排下一步的動作。可是他不敢問不敢聆聽那個讓他萬劫不復的答案不敢去面對最終選擇的那一刻因爲他比任何時候都明白選擇的權利不在他的手中。
他不問她也不說。
兩人就在異乎尋常的默契之中以異樣沉默的姿態走完了這一路。
可是再怎樣漫長的道路都有到頭的那一天。
明天就在明天他們就要踏入大齊的京城那個他們最初相見的地方也是給予他們最深遠的隔閡的地方。
蘇謐仰頭看着連綿不斷從天而降的雪花黑沉沉的天幕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將所有的愛與恨所有的情意與猶疑還有這個世間的所有光芒都吸進了這個看不見的深淵裏。
他們之間的隔閡何止是那高深的城牆綿延的宮門生疏的名分
她與他之間相隔的是深深刻印在骨子裏面的仇恨是埋藏在血脈深處的清冷。
兒女情長的意境又怎麼能比得上血脈相連的至親的鮮血?
她知道他的一切可是他卻不知道她的所有。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祕密知道了自己隱藏的最深的仇恨知道了自己到現在爲止所作所爲的一切他會怎麼想還會用這樣純粹真摯的眼神看着自己嗎?
想到這個問題蘇謐的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
她別無選擇。
“不回宮我還能夠到哪裏去?”她終於搖了搖頭用竭力保持平淡的語調說道“如今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倪廷宣抬起頭來有什麼話衝到了嘴邊馬上就要說出卻被蘇謐打斷“你不用擔心”她低下頭“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她身爲一個宮妃在遼人入宮的時候逃出宮外還是合情合理但是擅自與朝臣將領同行甚至跑到戰場上去就太讓人匪夷所思了。好在如今葛先生和陳冽都已經人在京城對於此事他們早已經幫她打點好了一切她只要安心入城即可。
然後她轉過頭去不再看不再聽無論留在他眼中的是失望還是黯淡都已經與她無關。
看着她冷漠拒絕的姿態倪廷宣終於低下頭沒有說什麼。
一瞬間天地之間似乎只餘下這層層的雪籠罩出層層的迷霧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他離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十一月十九日燕王世子倪廷宣班師回京入城覲見。
十一月二十四日原本逃逸在外的蓮妃蘇謐也回宮了。
對於這位蓮妃娘孃的傳奇京城中每一個人都津津樂道。
據說蓮妃娘娘所居住的宮室正好是後宮之中最靠近冷宮的一處偏僻地方當年遼軍破城的時候她身邊的奴纔在前面侍奉及時得到了消息這位蓮妃也是個有膽識又當機立斷的當即就跑到了冷宮東面的矮牆處在幾個忠心耿耿的奴才的幫助之下翻過低矮的宮牆從而逃出了宮廷逃出了遼人的魔爪。
這樁傳奇立刻成爲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最熱衷的談資。
衆人議論紛紛有人稱讚蓮妃的機警伶俐見機迅。也有人稱讚她平素簡樸的生活如果不是因爲她身爲帝王的寵妃卻依然不驕不躁居住在偏僻簡易的宮室之中怎麼能夠在千鈞一的時刻及時地逃出去呢?當然也有不少人議論宮妃貿然離宮有礙禮節法度的他們言之鑿鑿地認爲真正貞烈的妃子應該是如同皇後那樣選擇全節而死而不是逃遁出宮這樣的議論馬上就會遇到更加有力的反駁如果當時蓮妃見機得不快那麼皇子殿下怎麼辦?於是高喊着貞烈禮節的夫子們無語了。
當時遼軍來得太快絕大多數宮人甚至都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落到了遼人手中。能夠逃出宮中的寥寥無幾宮女、內監、粗使雜役通共加起來還不足百人而蓮妃是這些人之中唯一的一個妃嬪。其餘的妃子不是爲了保全貞潔被迫自盡於宮中就是屈身侍敵淪爲遼人的婢妾。
蓮妃最值得稱道的不僅僅是她的及時出逃而且她在出逃的同時將大齊宮中僅有的皇室命脈當今皇上唯一的一位皇子偷偷地帶出了宮廷才使得大齊珍貴的皇室血脈得以保全。
蓮妃在逃出宮廷之後就和自己的貼身侍婢一起藏匿在京城富劉泉的家中。
劉泉因爲自己的女兒劉嬪與蓮妃交往甚篤故而冒死藏匿起蓮妃及其宮人。
終於等到了大齊光復聖駕回京的一天劉泉將此事祕密上奏於皇上據說齊瀧在得知自己的寵妃和皇子無礙的消息之後龍顏大悅。連忙下令準備車駕儀仗以貴妃的禮節將蓮妃迎接回了皇宮。
劉泉他在遼軍入京的時候不遺餘力地逢迎諂媚原本爲京城士子所不齒但是在京城收復的那場決戰裏面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之後他之前所有的投敵叛國行爲都變成了一種忍辱負重。而今次的這一項大功勞更加爲大齊的百姓所津津樂道。
而劉泉本人因爲這接連不斷的功勞不僅自己得封昌聞縣伯授戶部行走更連其夫人都晉爲正二品的昌郡誥命滿門榮寵。
在因爲遼人的入侵權貴豪門紛紛凋零殆盡的時候劉家迅崛起從此身列大齊一流的豪門貴族之列。
墜着七寶琉璃珠的翔鸞鳳車上微風的吹拂時不時地將硃紅色帷帳掀起細微的縫隙車幔下襬墜着的金鈴出悅耳有致的聲音在這清麗響動的映襯下寒冷的天氣彷彿也變得歡快起來。
寒風吹不透車上厚密的綢緞帷幕只是讓它泛出輕微的波瀾灑在上面的晨光如同流動的水澤瀲灩生光。宮車依然是如同往昔一般的奢華明麗只是宣旨的人趕車的人侍立的人都已經不再熟悉了。
宮門也還是如同兩年前那般沉重深遠。只是上面還帶着斑駁的點點痕跡像是劍刺又像是刀砍見證着那場剛剛過去的戰爭所留下的尚未痊癒的傷痛。
幾個工匠正在宮門前忙碌着爲宮門重新上漆並且雕琢金玉瑞獸裝飾。
那些傷痕不僅刻在宮門上也同樣深深地刻在宮人的心上刻在京城的百姓身上不知道在多久之後纔會被時間的流逝和日常的繁忙所沖淡撫平。就好像是眼前的幾個工匠用工具將這些傷痕逐一地抹去。
蘇謐回想起剛剛在路上所見到的景象。
端坐在車中掀開層層宮緞一角透過那明晃晃的光線她看到了周圍滿臉新奇的人羣他們都圍攏站立在官道之外向着車駕指點着議論着。
大齊京城一直是個充滿了繁華生機的城池雖然在淪入戰火的那兩年裏讓它飽經了各種傷痛可是在重新回到它的主人手中尚且不足兩個月就已經開始重新煥出活力來。
街上的行人和店鋪雖然遠遠地不及破城之前那樣的摩肩接踵琳琅滿目。但是每個人的臉上都開始充滿了希望和期盼舉止之間流露出勃勃的生機。
無論朝堂和天下的局勢還會有怎樣的變化只要他們已經獲得了和平的日子只要戰火已經遠離了他們的生活他們就已經滿足了。
她相信隨着時間的流逝對於這個生機勃勃的城市來說對於這個清冷淡漠的宮殿來說戰爭帶來的創傷終究會有痊癒的一天。
宮門洞開輕車駛入。
大齊的後宮依然是雕欄玉砌紅牆朱檐。
車駕儀仗停在了乾清宮東側的盤龍門處嶄新面孔的司禮太監上前恭謹地打着千然後將琉璃珍珠間隔墜成的車簾掀起。
覓青伸出手蘇謐扶着她的手腕出了車駕。
她抬起頭來看向四周。記得中午的時候在劉泉的府邸抬頭望去還是難得一見的碧空如洗、深遠空曠。可是經過這一路的行駛到了宮內天氣卻又陰沉了下來。
腳下踏着的漢白玉雕磚已經被清洗得潔白晶瑩哪怕是宮中新年慶典的時候都沒有這樣的乾淨過。宮人經過了多少次的沖刷清洗才把這整整兩年的血與火的痕跡清洗去?
宮外的大雪早已經在京城人們熱火朝天的活動之中消散了。可是宮中的雪還是不見絲毫融化的跡象。雖然路面上的積雪被清掃了出去但是在枝頭上、房檐上層層的積雪還是覆蓋其上無數的龍臺鳳閣盡皆鋪陳了一層潔白使得這層層連接的亭臺樓閣都如同瑤池仙境一般的高潔清幽。
看到蘇謐的眼神落在遠處積雪上伶俐的太監連忙說道:“如今宮中人手不足所以前幾天的雪至今都沒有清掃乾淨奴才馬上就督促着他們”
“不必心急。”蘇謐看着天色淡淡地一笑“看這天氣馬上又是一場大雪了何必要在現在的時候動手清掃呢?平白地多費一番工夫。”
真的掃乾淨了雪下面是什麼?反而不如這樣潔白地放着彷彿從來不曾有鮮血流過此地。
“是還是娘娘您思慮周到啊體貼我們當下人的”
“不知道公公是”蘇謐打斷了他的奉承問道。
“小的是新上任的杜單順剛剛蒙皇上的看重提拔爲御前總管主子您叫奴才小順子就成。”聽到蘇謐的疑問小太監伶俐地回答道“以前奴纔是在養心殿伺候的還見過娘娘您好幾次呢。後來那些殺千刀的蠻子們入了宮奴才就被攆到了雜役房運煤去幹苦力了。如今終於盼到皇上回了京城因爲皇上身邊沒有得力的人服侍就撥了我們幾個以前在乾清宮當過差事的過去。”
“嗯。”蘇謐點了點頭確實有幾分眼熟想必以前在乾清宮伺候的時候見過幾次。
“以前的總管呢?”蘇謐漫不經心地問道。
“您是說高總管啊他原來在遼人那裏倒是喫得開可惜啊遼人後來也不知道怎麼了狂性大將很多的宮人都給”小太監隨即謹慎地壓低了聲音道“說起來還就是在倪貴妃她出事的時候。當時宮裏頭可真是血流成河啊很多的內監宮女都”提起當時的情況來小太監還是心有餘悸。
蘇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知道那是在遼人與倪源翻臉的時候爲了徹底清除宮中倪源的勢力想必又是一場波及全城的血腥清洗吧。
在這場清洗之中有多少是依靠了劉泉和葛先生暗中提供的情報呢?
倪源藉助遼人的手掃清了與他爲敵的大齊門閥貴族勢力爲他清掃出了一條通暢乾淨的道路而同樣有人藉助遼人的手又除掉了他安排在京城的暗線使他的康莊大道出現了偏移。
她想起破城的那一天想起那些淒厲的喊叫聲、苦求聲。這樣的日子在這兩年裏面經歷了多少呢?
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這個皇宮卻依然華麗如同往昔。也許無論是怎樣的痛苦都與這些榮華富貴、金銀財寶毫無干係。那些哭過的那些恨過的隨着時間的流逝都全無一絲蹤跡了。
說話之間蘇謐已經由內監引着進了乾清宮門。
已經是走過無數次的道路和迴廊每一道轉折幾乎閉着眼睛都能夠熟悉地走下來可是如今竟然憑空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來蘇謐甚至懷疑如果此時只有自己一個人走在這條道路上她是不是會迷失方向尋不到正確的前路。
繡鞋尖頭鑲墜着的美玉和腳下的暗花青磚時不時地相互撞擊出輕靈清脆的“叮噹”聲在這個寧靜的廊下顯得格外幽遠。
“娘娘皇上這次御駕親征着實辛苦了自從回宮之後就一直龍體欠安。前幾天稍微有了些起色可是前天聽說了娘娘您平安無事的消息之後一時高興就去外面散了一會兒心沒料到回來就又病倒了。”身邊的杜單順低聲解釋着。
病倒了?是因爲征戰的勞苦?還是因爲心中無法壓抑的失落和痛苦?當一個滿懷自信和驕傲的人在即將達成他自以爲最崇高的目標的時候卻現自己的腳下是一個搖搖欲墜的空架子根本經不起絲毫的碰觸。
那樣兩重的失落和打擊
走近宮門一種濃重的藥香從大殿裏面傳出來。蘇謐的腳步頓了頓身邊的內監已經高聲唱道:“蓮妃娘娘到!”
蘇謐踏過黃金澆鑄的門檻走進了久已未曾見過的乾清宮寢殿。
寢殿內依然是記憶之中的模樣殿中細密鋪陳的金磚光滑如鏡面兩側的鮫綃帷幕閒散地落在地上開合之間隱隱看見金鉤盪漾在其中。兩側的桌子上雕花鎏金燭臺上的蠟燭在白天依然燃燒着。身後的綃金羽簾半捲起露出青銅雕鳳的穿衣鏡可是因爲殿中光線過於黯淡使得裏面的人影都看不清楚。
服侍的宮人見到蘇謐進來連忙恭順地跪地行禮舉動之間輕捷無聲靜默柔順。蘇謐掃視着下面的面孔大都是新人間或夾雜着幾張略有幾分熟悉的。
跪伏着的不僅有宮女內監還有幾個花白鬍子的太醫有人手裏還捧着來不及放下的藥匣。
“平身吧。”蘇謐說道。
宮人依言謝恩起身了行動都是小心翼翼不帶絲毫的聲音。
原本富麗堂皇、趾高氣揚的乾清宮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的低眉順目、靜謐內斂了?
應該光華璀璨的大殿也變得陰暗無光就好像是外面陰沉沉的天氣。
也許是兩側的窗戶都緊緊地關閉着的緣故吧?蘇謐的視線投向兩側那裏的窗子被緊緊地封住。
“娘娘皇上的病情不易吹風”旁邊的小太監低聲說道。
蘇謐的視線收回來向內殿走去。
“是謐兒嗎?”裏面傳來齊瀧的輕呼聲“快進來吧。”
聲音熟悉而又陌生多了一種連蘇謐都把握不住的東西。
她穿過層層的鮫綃帷帳走近龍榻。
金線紅羅的斗帳開合之間露出齊瀧的臉來。那是一張慘白的容顏蘇謐在瞬間懷疑自己眼前所見到的不是那個意氣風的年輕皇帝而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這是她兩年未見的夫君和帝王。
她定下神來走到牀前。
齊瀧穿着白綾子的單衣躺在牀上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與身上的白綾幾乎變成一色分不出差別來嘴脣乾枯脣角乾裂只有眼眸還有幾分神採卻帶着一種幽寂的淒涼和深沉的迷霧。
依然是那張俊美得令六宮佳麗傾慕的容貌可是其中的傲氣和銳意都不見了只餘下遮掩不住的蒼白和迷茫使得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空洞的幽靈。
無端地蘇謐心底裏映出另一張容顏來那是衛清兒的容顏同樣的清冷和失落同樣的寂滅如飛灰同樣的近乎絕望一樣的枯萎。就好像是一朵被做成書籤的花朵雖然色彩絢麗依舊可是卻少了其中潤澤的水分和鮮活的靈魂。
她驚覺這兩張容顏是何其的相似啊!
感受到齊瀧的目光停住在自己身上蘇謐升起一種莫名的寒意。
沉默在兩人之間徘徊了片刻終於齊瀧開口了“幾年不見謐兒出落得越水靈剔透可是朕卻是”他眼神凝望着蘇謐說道眼眸之中帶着幾分朦朧的笑意卻又好像是在嘲諷着什麼。
“皇上”蘇謐在牀側坐了下來再也自然不過地打斷了他的話“皇上這一次出徵辛苦瞭如今終於大功告成雖然中間有所波折但是這個天下已經統一北遼也已不足爲患只要您靜心休養養好了身體以後”蘇謐的語音有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她勉強笑着說道“如今天下的萬民都在期盼着您呢。”
“大功告成了嗎?”齊瀧笑了笑神情是從來沒有過的苦澀帶着淡淡的悵然“好吧就讓天下的人都這樣認爲吧。”
聽着齊瀧的語調蘇謐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了。
也許是殿裏的火爐生得太多、太旺沉悶的熱氣鬱積不散讓心底的最深處也隨着一起沉悶難解。
“只是這些日子謐兒在劉泉家中也是受苦了這兩年東躲西藏的。”他看她的目光依然安靜語調也是平淡依舊卻開始帶着一抹蘇謐看不透的幽深難測。
“比較起皇上的車馬勞頓來說這點苦楚算得了什麼呢?”蘇謐含了一抹欣慰的淺笑說道。
離別兩年之後再說出這樣的話語讓蘇謐也感到生疏也許她一輩子都沒有在他的面前說真話的機會了。
“是啊不算什麼”齊瀧笑了起來“比起朕的車馬勞頓來。”
他的笑容從嘴角漫開卻未曾達到眼底就消逝在連續不斷的咳嗽聲裏面。他低下頭去咳嗽得幾乎要將體內的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蘇謐的眼中掠過一絲不忍。
他終於認清楚自己認清楚身邊的人了可是這個代價是何其的巨大啊!蘇謐可以想象當齊瀧意氣風地帶着親自統一天下的美夢走入倪源的軍中卻現等待着他的是囚禁和利用的時候是怎樣的震驚與絕望。從一個高傲的皇帝淪爲一個階下囚不啻於天庭與地獄之別。而且這巨大的淪落追究起來是他自己的識人不明所帶來的是他自己的貪心讓他一步步走入了這個精巧的陷阱。對於驕傲的他來說這會是怎樣的打擊和折磨啊。
蘇謐移了移身子坐到他的身後輕輕捶着背幫他理順氣息。
“皇上您應該喫藥了。”外間一個御醫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低聲說道。
齊瀧沒有反應那個御醫以爲他是默許了的立刻端着金盤子走了進來此時有蘇謐在自然是用不到服侍藥物的宮人。
蘇謐正要去拿上面的玉碗卻冷不丁身邊伸過一隻手來。
他用力一揮金盤子翻了過去閃着一道金光“哐啷”一聲跌落到了牀前的白玉腳踏上。
玉碗立刻跌碎成數片黑沉沉的藥汁順着腳踏的白玉紋理流到了金磚鋪就的地面上。
濃郁的藥香彌散出來刺鼻得令人窒息。
蘇謐伸出的手尚且來不及收回她怔怔地看着齊瀧俯下身去。因爲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又是一陣咳嗽。
“皇上”蘇謐放下手卻不知道從何勸起看了殿外的宮人一眼。
在金盤墜下的那一刻他們已經迅地、溫順地跪伏在地上了動作熟練流暢看來蘇謐苦笑了一下這些日子以來齊瀧這樣的脾氣是經常有的。
她輕輕拍打着齊瀧的後背一邊柔聲說道:“皇上良藥苦口利於病如果不喝藥病情怎麼能夠痊癒呢?”
齊瀧沒有說話他抬起頭來看着地上的盤子出神。
蘇謐看得出他原本是想要將這盤子和這碗藥一起揮得遠遠的可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也不過是讓它翻了個滾兒跌落到了牀畔。
“謐兒覺得朕應該喝藥嗎?”他轉頭凝視着蘇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問道。
蘇謐心裏一怔她低頭看灑落在腳下的藥汁。依照她的醫術自然能夠聞得出這碗藥只是一碗單純的驅寒止咳的風寒藥用材名貴火候恰當正是治療齊瀧如今的症狀的並未有絲毫的不妥。就算是蘇謐自己動手只怕也不會開出更好的藥方了。
可是她分明看見有什麼陰霾的東西在齊瀧的眼底最深處慢慢凝聚。
不是因爲這一碗藥?還能因爲什麼?
“皇上不喝藥怎麼能夠痊癒呢?”蘇謐避開他的眼神勸慰道“臣妾還等着親眼看到皇上踏上神武門接受萬民朝拜的日子呢。”
歷代大齊的帝王在出徵得勝歸來之後都會在神武門舉行獻俘祭祀大典接受萬民朝拜彰顯武勳。
齊瀧的這次出徵單純從目的上來講確實是滅掉了南陳將天下統一於大齊的國號之下。雖然京城出現過不愉快的波折但正是因爲這樣的波折更加急需一個盛大的典禮來撫平慌亂浮躁的人心粉飾這光輝萬丈的太平盛世。只可惜齊瀧歸來之後一直病弱纏身前幾天又感染了風寒所以大典的事情就一直拖延了下去。
聽到蘇謐的話齊瀧的臉上現出恍惚的神色隨即黯淡了下去。半晌他輕輕點了點頭斜倚榻上恢復了沉寂無力的姿態。
蘇謐朝外間微一示意。
那裏剛剛奉藥進來的御醫早已經端好了第二碗藥躬身靜立等待着傳詔見到蘇謐的示意趕緊上前。
蘇謐拿起上面的玉碗她輕輕轉動調羹銀質的調羹碰觸在雕花碧玉碗上面出輕微清脆的響聲在這個異樣靜謐的大殿裏格外的響亮。
像是在嘗試藥汁的溫度一樣蘇謐將一淺勺藥送進脣邊。
確實是一碗普通的風寒藥沒有動任何手腳。蘇謐放下心來。
“兩年不見謐兒還是那般體貼啊。”看到她的動作齊瀧輕聲笑道。
蘇謐低下頭這樣的齊瀧讓她琢磨不透完全摸不着頭緒。
“皇上繆讚了。臣妾恨不得這兩年時時伴在皇上的身邊能夠朝夕侍奉皇上。”她只能恭謹地說道。
“這兩年”齊瀧還想要說什麼一連串咳嗽打斷了他的話。
“皇上先不要着急喝了藥再說。”她連忙說道。
然後將藥汁喂着齊瀧慢慢喝下去。
喝完了一碗藥看到齊瀧的臉上已經現出疲憊之色蘇謐柔聲說道:“皇上您先睡一覺吧。”
“嗯。”齊瀧點了點頭無限疲倦地躺回榻上說道“你先退下吧如今一路上也夠辛苦了明天再過來服侍吧。”說着已經昏昏沉沉半睡過去了。
“臣妾明天再過來請安”蘇謐低聲說着躬身告退而去。
走出乾清宮好像是走出了一團凝滯的陰影她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將胸口之中的氣悶統統都呼出體外看着它化作一團白霧飄散在空氣裏。
外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又開始下起雪來。
萬籟俱寂只餘下細雪粒子打在屋頂上、迴廊上的“沙沙”聲。
蘇謐回頭看去陰沉的天氣之下乾清宮的輪廓模糊起來只是磅礴的氣勢依然逼人像是一隻自亙古就坐臥在這裏的巨獸。
齊瀧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想到這個已經不可挽回的事實蘇謐心中傷感難抑。
到底是因爲她最理智的那一部分在明白地提醒她此時的齊瀧還不能死。但她想不明白自己是不想要他就這樣丟下整個如同新生嬰兒一般的國家死去還是因爲長年的朝夕相伴耳鬢廝磨使得在不知不覺之間那個年輕驕傲的身影已經在她內心深處逐漸佔據了一個位置就算那無關情愛也依然讓她牽掛難安。
這一切她說不清楚她只知道此時此刻她的內心如同這凝滯不去的陰影如同這風中搖擺飄逸的雪花尋不到靈犀一點的清明。
她只知道此時此刻這樣的齊瀧她不想看不喜看不願看更加不忍看。
這次的傷寒只不過是小病而真正耗盡齊瀧生命的病因在於他的內心在於他不堪忍受從成功的最頂峯被人生生扯下的這一切失落的內心。
當一個人內心絕望了的時候他已經無法再去尋找最後的一個依靠。
就好像是一株綠色的植物到了冬天的時刻它就會凋落會死亡。
就好像是三年前的衛清兒。
同樣的失落以及同樣的寂滅。
在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天她親眼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逝去而如今她又要看着另一個同樣親密的人甚至可以說更加親密的人因爲同樣的原因而慢慢地步入死亡。
他是她的夫君無論她是抱着怎樣的目的來到他的身邊這一點都無法否定也無法更改。除非她死亡她都永遠不可能改變這個身份了。
霧色縹緲雪落餘聲。
“娘娘我們回宮吧。”覓青已經走出廊下在房檐邊撐起傘。
蘇謐輕輕點了點頭步入傘下。
“剛剛聽那些小太監們說因爲距離比較偏僻所以皇宮被遼人佔據的時候我們採薇宮的宮室並沒有被遼人徵用。”一路上覓青在蘇謐的耳邊語帶欣慰地說道“幸虧幸虧不然讓那些粗俗的遼人住過了奴婢都要替娘娘覺得委屈呢”
蘇謐不置可否地走進了採薇宮門。
心情逐漸激動起來她已經看見了那個佇立在門口等待她的身影。
隔着層層的雪幕遙遙相望這寒冷的風也變得溫暖起來。
笑容從嘴角揚起蘇謐快步進了院子。
她抬頭仔細端詳着他久別不見他的模樣幾乎沒有改變只是身形消瘦了不少。雙眸中的目光卻清澈溫暖依舊。
“你沒有事就好。”她輕聲感嘆着他身陷倪源軍中的時候讓她日夜憂心。
陳冽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依然是那麼暖和就像記憶之中的樣子。
他拉着她進了院子輕聲嘆道:“在墉州的那段日子小姐受苦了吧?”
“沒有。”蘇謐搖了搖頭其實她在墉州的時候安閒得乎他的想象而且就算真的是一路辛苦有瞭如今兩人都平安的結果一切辛苦也都值得了。
離別之後的千言萬語諸般波折都在這短短的兩句話之內道盡了。
兩人步入大門。
記憶之中最後一次見到的採薇宮還是經過遼人搜掠之後滿地狼藉的模樣但此時已經被宮人收拾得整齊雅緻。摔壞的瓷器裝飾都被換上新的帷幕窗簾被重新修整每一個角落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用煥然一新的姿態迎接着它歸來的主人。
“主子。”見到蘇謐回來幾個宮人大喜過望地迎了出來當先一個就是小祿子。此時見到了蘇謐眼淚都忍不住滴落下來。伸手抹了抹眼角才哽嚥着說道“可算是等到您回來的這一天了前頭聽到宮裏人來說您平安無事的消息我都不敢相信”
他一直待在遼軍那邊幹着一些端盤子掃地之類的雜役活兒他人機靈行事又小心遼人屢次清洗都沒有波及他。最後光復京城的時候遼人大肆屠殺宮人他見機得快及時躲避起來又逃過一劫。因爲蘇謐回宮他纔剛剛被調了回來。
蘇謐宮中的人也只有他和覓青逃過這一劫去。
幾個人歷盡艱難變故見了面自然又是一番閒話說起別離之後的種種。
直到了快亥時蘇謐才覺得有幾分疲倦交代幾人各自安歇。
第二天剛剛泛起第一抹晨光蘇謐就醒了過來
“主子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覓青正端着水盆準備進來見到蘇謐坐在牀上忍不住笑道。
蘇謐亦是淡淡一笑覓青和小祿子還以爲她是換了地方暫時睡不着。卻不知道是長期的軍營生活讓她養成了這個時候起牀的習慣。
不經意之間那段金戈鐵馬的日子已經深深地印在了她的骨子裏面
身邊的人只有覓青知道她這兩年其實不在京城劉家但也只是以爲她與齊皓一起離開後一直隱居在城外的山村之中哪裏知道她這兩年的金戈鐵馬草原生活啊。
洗漱完畢蘇謐在舊日的座位上坐下轉頭看着自己在銅鏡之中的容顏。
這兩年她照鏡子的機會還真是不多而且最仔細的時候似乎都是在查看自己的易容有沒有破綻。
從眼前這面宮制銅鏡之中她已經無數次打量過自己的容貌此時這張熟悉的銅鏡也清晰地將她的變化表露了出來。長久在大草原上的風吹日曬下來那張原本清麗的容貌少了一分嬌媚多了一種剛強的味道。
這樣的變化蘇謐也說不清楚是好是壞是欣喜還是惆悵
她從飾匣子裏面拿出碧玉梳漫不經心地梳理起烏黑的長。覓青服侍着她整理髻珠釵。
“娘娘爲了恭賀您平安回宮的賀禮早就送到了。”過了一會兒小祿子從屋外拿進來一沓厚厚的禮單進來。
蘇謐淡淡地應了一聲隨口問道:“都有些什麼?”對於這些應酬她一向興趣缺缺。
“都是尋常的珠寶飾名貴錦緞之類的物件就是”小祿子看了看手中的單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猶豫着說道“只是江寧府孟大人家送來的禮物格外的多一些。”說着抽出一張單子來。看了看蘇謐的神情低頭唸了起來。
“有羽紗錦緞十二匹宮裝十二套坤州紫玉十二枚夜明珠十二顆鳳釵步搖十二隻珍珠攢花十二對外加一對點翠鑲珠金麒麟一對碧玉富貴如意一尊白玉觀音菩薩像一尊”
“這麼多?”蘇謐放下了手中的蝴蝶簪子轉過頭疑惑地問道“剛剛你說是誰送來的?”
“是江寧府的孟大人。”小祿子說道。
“哪個孟大人?”蘇謐聽得詫異莫名。內外勾結一向是歷朝歷代的大忌宮中嚴禁宮外的勢力與宮內的妃嬪交通。大齊的宮中雖然沒有明文規定宮妃不能收受外臣的禮物但是一般是不能收禮的。除非是有了什麼恰當的名目例如生日、節慶之類的時候得寵的妃嬪自然會有官員趁着這些名目進獻禮物討好奉承。例如以前倪貴妃最受寵的時候生日節慶都會有各省各部的官員爭相獻上珍貴的飾衣着之類。
當然也只有得寵的妃嬪纔會有這樣的煩惱。尋常的妃嬪根本不會遇到這些問題。蘇謐以前得寵的時候也有一些官員例行獻禮不過是些尋常的衣服飾都不違背慣例。可是這一次的這些東西明顯是要引人閒話了。
小祿子眼瞅着蘇謐遲遲沒有明白過來連忙補充道“就是雯妃娘孃的孃家人啊。”
蘇謐這才恍然大悟起來雯妃就是姓孟。
只是雯妃和小帝姬都早已經過世了爲什麼要送這些東西呢?蘇謐的睫毛輕顫臉上不見一絲的表情稍微思慮了一下就說道:“把錦緞和宮裝留下就行其餘的一概送回去。”
小祿子緊張地看了蘇謐一眼說道:“其實孟大人他”
“不論他是求什麼。”蘇謐淡淡地打斷了他的話語調裏有一種冷意“如今前朝局勢紊亂我不想爲了這些事情煩惱再說我如今不過是個後宮的二品妃收這些東西於禮不合有違宮規。難道剛剛回宮就要爲了這點小事讓人說閒話不成?”
小祿子看了看蘇謐的臉色低頭不敢說話。
看着小祿子已經退了出去蘇謐信手拈起那一沓厚厚的禮單長嘆了一聲。
回到了這個宮中就是回到了一個是非場。
蘇謐轉回到梳妝檯前覓青服侍着她梳妝起來“簡單素淨一些就好。”蘇謐輕聲吩咐道。
覓青應了一聲。就爲她盤起一個普通的如意髻用一個銜珠銀攏絲攏住然後斜插幾支樣式簡單的珠釵。
剛剛把最後一隻簪子插好蘇謐正要起身卻聽到外面似乎有誰在低聲問道:“娘娘起牀了沒有?”
“誰在外面?”蘇謐揚聲問道。
“是奴才奴才小泉子”外面立刻傳來一聲回話“給娘娘請安了。”
“是哪個小泉子?”蘇謐疑惑起來兩年的別離宮中的面孔都生疏了。
小祿子進屋裏解釋道:“是剛剛上任的內務府總管黎泉尚。”
蘇謐起身收拾整齊將人傳進來。
也是一個年輕的太監看着面善隱約想到以前是經常跟在何玉旺身後的此時進來先規規矩矩地叩見了蘇謐恭恭敬敬地問道:“奴纔來得太早打擾了娘孃的休息了實在是罪該萬死。”
“沒什麼。”蘇謐隨口問道“你的師傅呢?”
那個小太監聽到蘇謐提起何玉旺立刻幾聲號哭然後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起來“師傅他老人家就因爲忠於皇上誓死不肯聽從遼人的命令竟然被那些窮兇極惡的遼狗給活活打死了。”
當下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將何玉旺當時如何力抗遼人遼人如何酷刑威逼而何玉旺又如何堅貞不屈等等的細節娓娓道來說得有聲有色。
蘇謐只聽得一陣好笑她點了點頭何玉旺的死她是親眼見到的不過是因爲一件棉衣將性命白白地葬送了想不到現在反而成了不肯侍敵、爲國捐軀了。
只是這樣的小事蘇謐也沒有興趣說破隨口安慰了幾句就問起他的來意。
“師傅在天有靈知道娘娘您還記掛着他他老人家也可以瞑目了。”那小太監將眼淚收起繼續說道“奴才這一次來打擾娘娘您是爲了幾件小事過來請您拿個主意。先是關於這一次鳳儀宮等幾處宮室裏頭宮人的安排想來請娘娘給個話。原本像這樣的宮殿沒有主子的時候都是安排四到八個小宮女或者太監在裏面負責打掃看守不過現在宮中人手不足每一處奴纔算了算可能只能夠分兩三個人去。所以過來問問主子的意思應該是怎麼安排呢?再就是後宮之中有幾處被那羣遼人蠻子給弄壞了的宮室像是雅鳴宮遼人殺進來的時候引了火燒了小半個宮室雖然破損的宮室上頭已經下了旨意按照舊例整修只是雅鳴宮地處後宮深處工匠行走多有不便看娘娘是否要將附近的宮人暫且迴避?還有如今宮中人手不足也是件大事其實前些日子稟報了上去燕王殿下已經許了國庫撥了銀兩命宮中自行從民間徵召宮人如今娘娘看這件差使安排誰去打理呢?還有”那個小泉子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足足說了小半個時辰才住了嘴也虧得他有這樣的口才一樁樁一件件娓娓道來滴水不漏。
只是這些事情蘇謐怔了一怔什麼時候輪到要她來拿主意了?
小祿子察言觀色知道蘇謐的疑惑連忙湊近她的耳邊低聲說道:“娘娘如今宮裏頭可就只有您一個主子了您說這”
蘇謐這才忽然意識到如今偌大的齊宮整個後宮竟然只餘下自己一個妃嬪了。
那些曾經與她一同站在這個宮殿深處的女子們無論是溫柔婉轉還是精明伶俐都沒有逃過遼人的手掌。
蘇謐覺得一陣苦澀沒有想到自己最終是以這樣的方式贏得了最後的勝利這可真是諷刺啊。
那些舊日的妃嬪們想到離開這個宮殿之前所經歷的那段生活蘇謐抬頭問道:“以前的諸位娘娘們此時都”
聽到蘇謐問起來小泉子只當她是在唸舊連忙交代道:“原本的諸位主子們就是皇後孃娘還有羅昭儀娘娘她們都在破城的時候殉國了至於其餘的人”小泉子遲疑起來那些屈身投敵、侍奉遼人的妃嬪現在無疑成了大齊的恥辱了。
“那些落入遼人手中的妃嬪呢?”蘇謐追問道。
“那些”小泉子猶豫了一會兒對於這些昔日的主子們此時連一個恰當的稱呼都找不出來他挑揀着詞語據實回稟道“如今都收押在漱玉宮裏頭等着皇上的處置呢。”
蘇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人生的命運就是這樣的不測任何人都無法預料下一秒鐘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其實她們只不過是單純地想要活下去可是就是這樣最簡單的願望都好像是罪無可恕了。
這幾樁事情還沒有處理外面的宮人馬上又上來稟報新上任的乾清宮總管也過來拜見了。
杜單順一溜兒小跑進了屋子打了個千兒不等蘇謐問就伶俐地稟報道:“娘娘奴才今天是過來問問您關於諸位薨逝的娘孃的封號的事情。”
說着遞上了一本冊子。蘇謐接過來打開一看是關於皇後和那些殉國的妃嬪們的喪事和封號。一行行的丹筆硃砂寫着一個個曾經光鮮的名字或者熟悉、或者陌生。後面是肅穆的封號盡是一些貞淑、恭頤、孝獻、淳肅之類的字眼。這些虛幻的名號就是對這些或者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的最後獎勵了也是賦予這一個個鮮活生命的最後榮華作爲她們付出自己年輕的生命爲危急時刻的大齊保存最後一分顏面的代價。
蘇謐想到這些人還有那些被關在漱玉宮裏頭的人一時之間出了神。
靜待了一會兒看到蘇謐對着冊子沉吟不語杜單順輕聲地問道:“娘娘你看如何?本來這件事情是交代禮部安排的可是禮部最近受命又要安排更大的事情所以這件事就交到了內宮由宮裏將封號擬定再昭告天下舉行葬禮就好。皇上如今病體未愈不好處理這些事務就只有請娘娘您費心了。”
說是舉行葬禮那些殉國妃嬪們的屍早就已經不知道被遼軍怎樣處理了大都是扔進了亂葬崗子兩年之久如何找尋?連皇後的屍都是草草收殮別的妃嬪更加無奈了。
蘇謐聽到杜單順的話放下了冊子拿起茶盞問道:“什麼更大的事情?禮部還要幹什麼呢?”
“聽說是朝中諸位大臣商議爲燕王殿下加九錫”
加九錫?!蘇謐的手一顫險些將茶盅掉在地上臉色卻已經忍不住變了。
車馬、衣服、朱戶、納陛、虎賁、弓矢、鐵鉞、樂則、鬯謂之九錫。這是帝王對於一個功臣所能夠賜予的最高獎勵在歷史上有過十數人接受過這樣輝煌的榮耀尤其是在這二百多年的亂世裏衆多手持重兵的武將都受過九錫而他們之中絕大多數都變成了新朝的開國之君使得千百年下來九錫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帝王對於有功臣子的賞賜反而成爲了篡位的前兆了。
倪源此舉是什麼意思?
此時朝中大患未除慕輕涵和齊皓手中的力量雖然都不足以與他相抗衡但是聯起手來也是不小的阻力。倪源爲何要這樣急不可耐?
而且他終究是齊瀧一手提拔起來的此時齊瀧還沒有死呢。篡位這種事情就算是黃袍加身也必定是要遭後人閒話何況是從對他算是有知遇之恩的齊瀧手中。
他不是一向比任何人都更加懂得堅忍懂得靜待最好的時機嗎?
“嗯我知道了。”蘇謐不動聲色地將這件事撂在一邊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桌面上的冊子問道“這些封號皇上是什麼意思?”
“皇上身體不適因此連看都沒有看只是說了一聲叫尚儀局看着辦就好。”
蘇謐點了點頭又拿起冊子仔細翻看了一遍。
杜單順湊近過來在一旁小聲說道:“其實諸位殉國娘孃的封號都沒有大礙就是雯妃娘娘追贈爲恭頤貴妃這一條”
“這一條怎麼了?”蘇謐問道。
“這個據說雯妃娘娘她”杜單順猶豫着不知道怎麼說好。
看着杜單順閃爍其詞的樣子蘇謐立刻明白了這些封號都是賜給那些全了貞潔的妃嬪的雯妃雖然也是死在破城的那一天但卻是被遼人玷污過了的。
她忽然想到了剛剛送過來的那一沓厚厚的禮單。
原來就是爲了這個虛無的名號就是爲了這硃紅色金冊上面淡淡的一筆就是爲了宗祠記載上面這兩個模糊的字眼。
恭頤這兩個字輕微得不過是一片白紙兩滴硃砂掩映在這滿目的硃紅筆跡裏面竟然會重逾千金。
不知道爲何蘇謐的心中泛起一陣厭惡“就這樣就好以前的事情不必再提了雯妃娘娘爲皇上誕育小帝姬而且又是爲了保護帝姬而死晉爲貴妃也是情理之中。”她說着把冊子放回去果斷地說道“就這麼着好了。”
外面冷得滴水成冰可是屋裏面卻熱得讓人心煩氣躁。
齊瀧一回宮就是在病中衆人自然不敢拿這些雜務去打擾他而現在主理朝政的燕王以及豫親王等人都在忙着戰後的軍國大事國計民生哪裏有工夫去理會這些無關緊要的後宮瑣碎小事。
宮裏頭連一個正經拿主意的人都沒有幾個領太監都着急得不得瞭如今蘇謐一回來後宮可算是有了一個主子坐鎮了。
蘇謐就這樣在萬衆擁戴的情況下開始了她主理後宮的時光。
之後的幾天下來尚服局、尚膳局等諸多宮中的管事宮人前來拜見蘇謐前腳接後腳忙得蘇謐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好在她生性聰明機警幾件事情下來對於這些事務就開始上手了。忙碌的間暇她忍不住有幾分佩服皇後了這樣枯燥的日子也能夠長年累月地堅持下來。
“朝中的事情是怎麼說的?”遣走了尚儀局的司禮內監蘇謐喝了一口覓青端上來的清茶潤了潤喉嚨向剛剛打聽消息回來的小祿子問道。
“聽說禮部已經正式呈上摺子了不少朝中大人都上書表示同意呢。”小祿子奉命出去打聽關於倪源加九錫的事情。
“有多少?”蘇謐不動聲色地問道。
“這個好像是差不多一半的大臣們都說理應如此呢。”小祿子說道。
“一半?!”蘇謐錯了錯手中的茶盅神色忍不住凝重起來。倪源決定了他傾覆天下的計劃之後這幾年以來就逐步安排自己一方的心腹手下暗中撤出京城。遼人破城前夕又有不少的官員或者告病或者探親或者因公務外放或者因家事滯留不動聲色地離開了這個即將陷入危局的城市。就算是沒有撤出京城的也早早地得到了消息隱藏在民間逃過了遼人的搜查。
如果不是後來遼人與倪源翻臉的時候葛先生和齊皓都指使着自己手中的力量將倪源安排在城中的內線透露給遼人知道藉助遼人的手剪除了他的一部分爪牙只怕今天在朝堂上支持他的聲音還會更多更響。
近半的人再加上那些靜觀其變的牆頭草們
“不過豫親王提出如果加九錫當封賞全部的有功將士慕將軍奪回京城的功勞也不遜於剿滅南陳應該一併封賞纔是。”小祿子繼續說道。
擡出慕輕涵來是擋不住事情的進展的蘇謐輕嘆了一聲。
對於立下了最顯赫功勞的慕輕涵雖然在民間威望大增但是回朝之後在朝堂上最先遭遇的卻不是封賞而是衆多朝臣的質疑。質疑他爲何擅自棄守居禹關導致遼軍南下。如果是爲了救援京城的話又爲何遲遲不見動靜一直等到了一年多之後才揮兵東進攻陷京城呢?
對這些士子文人談論戰略計劃簡直就是對牛彈琴對於他們來說在遼軍入京的最開始居禹關之內的兵馬未曾南下還可以說是盡忠職守爲了抵抗北邊的遼軍但是在棄守關隘之後遲遲停駐在萊州不立刻救援京城讓身陷京城的他們喫了遼軍那麼多苦頭就是居心叵測、其心可誅了。
倪源當初將彈劾慕輕涵的奏摺留住不也是日後壓制他的一種手段。
“也有的大人說如今皇上體弱多病應該等皇上痊癒了再行決議。”小祿子繼續說道。
加九錫畢竟是震驚天下的大事在皇帝不能夠理事的現在無法決斷也是合情合理但是依靠着這樣的藉口也只能夠拖延一時而已何況齊瀧的身體她最清楚。
蘇謐沉吟了片刻小祿子看着她的臉色猶豫了一會兒又小聲說道:“聽說聽說豫親王今天要進宮覲見皇上商議此事”
蘇謐手中的茶盅一撞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暖閣裏尤其響亮。
隨即她姿態淡然平和地放下茶盅問道:“大概什麼時候?”
齊皓踏着雪地漫步行走剛剛的對話還在腦海之中盤旋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緊蹙起來朝中的大臣明顯地已經分成了兩派其涇渭分明甚至遠遠過當年王家與倪家並立朝堂的時候。
大雪過後天地之間一片寂寥放眼望去昏黃的夕陽餘光之下四面皆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下面的景緻。齊皓嘴角一揚人心又何嘗不是這樣誰知道這白茫茫一片的忠孝節義之下存着的是怎麼樣的私心。只可惜卻沒有一種灼熱的光能夠將人心之上的僞裝全部剝除露出最原始的底色。
一陣風過寒風吹得枝丫上的殘雪簌簌落下散亂紛飛恍如雲起霧繞。
待煙塵散盡梅花吐露出芬芳他抬起頭就看見了站在梅花樹下的她。
玉盤盛明珠露霜結冰雪。
她悠然獨立於樹下寒風之下衣袂翻飛她的容顏也如這一樹梅花般慢慢綻放清寒勝雪。
一瞬間無論是倪源是王權還是讓他苦惱不已的朝廷糾紛都在他的腦海之中煙消雲散了。這廣闊深遠的天地之間只餘下這素靜淡雅勝過這一樹梅花的那抹纖影。
什麼都沒有說他已經走近她的身邊兩人並肩沿着小道向西邊走去。
天色逐漸陰暗下來路上宮人稀少夕陽將最後的一抹餘暉灑向大地天邊的月亮已經露出頭來金銀二色交織的清冷光輝映照在兩人的衣襟裙裾上。
“如今朝中的形勢如何了?”蘇謐終於開口問道。
“還是那個樣子涇渭分明”齊皓回答道“不過經過了這一次的戰爭朝中眼下倪源的勢力已經不是我們可以輕易抵擋的了。”
“這一次朝中有人上表爲倪源加九錫的事情你看如何?”蘇謐直接將話題引向最關鍵的部分她側頭看向他“你覺得這真的是倪源的意思嗎?”
這是一種指鹿爲馬的信號給予朝中不屬於他的勢力的一個警戒。
齊皓略微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說道:“依我看這一次確實是倪源他急不可耐了。”
蘇謐有幾分疑惑她伸手撥開路旁枯樹橫斜而出的枝丫慢步向前走着:“按照道理來說倪源不必這樣的心急畢竟現在他手中掌握着整個朝廷大半的權力只要他肯耐心等待一會兒皇上的病情”
齊瀧病重不能夠理事而齊瀧一旦駕崩必然是小皇子登基繼位一個三歲的孩子能夠幹什麼?到時候朝政還不是繼續把持在權臣的手中他有足夠的時間而且他已經佔據了優勢。只要他耐心等待慢慢地將齊皓和慕輕涵手中的勢力分化削弱不愁等不到屬於他的那一天。
“我暗中得到的消息說倪源最近的身體也不是很好。”齊皓垂下視線語帶悵然地說道。
“不是很好。”蘇謐眉頭揚了起來她回頭望着齊皓等待着他詳細的解釋。倪源受傷的情報她是很清楚的早在草原上的時候倪廷宣就沒有隱瞞她。可是這份傷有多重?痊癒了沒有?卻是蘇謐所不知道的了。
齊皓嘆了口氣道:“似乎是上一次與遼軍決戰時候受的傷時有反覆不過這消息也無法確定如今倪源的身邊守衛嚴謹周密根本別想安插進去人。”
“這個消息也有可能是倪源自己放出來的。”蘇謐思慮了片刻說道“畢竟倪源的武功高深一般的傷勢很難對他的身體造成什麼傷害。”哪怕對方是耶律信那樣的絕頂高手。
“確實也有這個可能故意放出消息來。”齊皓說道“可以讓他借這一次的機會認清楚朝中誰是堅決反對他的勢力。”
“如果真的是如此想要對付他只怕行事艱難啊。”蘇謐黯然道。經過這一番遼人入侵的戰事大齊的門閥貴族實力大減倪源現在又率先提拔寒門士子廣招天下人心在軍中更是大力提拔栽培有才幹的寒門軍官威望日深。如果不是還有齊皓和慕輕涵在朝廷早就成爲他一人的天下了。
越往西行人煙稀少的宮中越清冷起來這一處地方負責的奴才連宮燈都沒有點想必是以爲反正也不會有人過來便懈怠偷懶起來。只餘下清冽的月光灑在潔白的大地上反射起濛濛的雪色。
“依你看如今他的病情如何了?”齊皓遲疑了一下向蘇謐問道。
蘇謐自然知道此時的這個“他”指的是誰。
她搖了搖頭表示情況不容樂觀。
她這幾天侍奉在齊瀧的身邊已經看出齊瀧是心結難解抑鬱成疾如果早下手原本不過是一點小毛病可是他長期被倪源拘禁如今雖然回了皇宮看着光鮮實際上境遇沒有絲毫的改善。朝政大事依然是大半把持在倪源手中。如今早已經是積重難返了。
想到他曾經的意氣風再看到現在的形容枯槁蘇謐也感到一陣難過。就算是從來沒有真心的愛過畢竟在一起那樣長久而且齊瀧對她從來也是愛護有加如今他卻落到了這樣的田地
齊皓的眉頭又緊了一些御醫的診治也是這樣的結論他原本以爲憑藉蘇謐的醫術能夠有幾分把握呢。如今他們齊氏皇族被遼人屠戮殆盡直系皇族只有他和蘇謐宮裏頭撫養的那個不滿三歲的小孩子。一旦齊瀧駕崩一個三歲的小孩繼承皇位到時候朝中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剛剛你見到皇上皇上是什麼意思呢?”蘇謐問道。
齊瀧猶豫了一會兒說道:“皇上他看起來生疏了不少。”
今天他本來是想同齊瀧商議關於如何阻止倪源加九錫的事情可是齊瀧竟然只是不鹹不淡地應付了他幾句完全沒有精神。甚至語氣之間流露出同意的意思來他難道不恨倪源嗎?還是已經被倪源給嚇怕了完全放棄最後的希望了?
倪源返回京城之後迫於朝中的壓力不得不將齊瀧放回了宮中而事先宮中的宮人奴才都是齊皓和慕輕涵兩人負責挑選安排的倪源想要動手安插人手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
可以說慕輕涵的入京將他的全盤計劃都打亂了。如今雖然他在朝中的勢力還是最大但是宮裏頭卻遜了一籌。
齊瀧終究是名正言順的帝王就算是他自從兩年之前就已經“病重”得不能夠理事但是還是大齊無可非議的最高統治者。只要他們幾個人齊心還是有機會扳倒倪源的。如今齊瀧的這種態度卻讓他實在是無從勸起似乎齊瀧有了自己的計劃不再信任他們又像是他已經放棄了所有的掙扎和希望。
按理說以齊瀧的才智自然應該想得到此時爲了對付倪源應該更加倚重他這個兄長倚重他和慕輕涵這些新起的勢力來與倪源對抗。但是他敏銳地感覺到齊瀧對自己隱約有一種敵視的姿態甚是比不上兩年之前的那種信賴。
而且兩人相對的時候更加有一種特別的感覺讓齊皓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形容。
雖然自己也在暗中經營並且聯絡地方的豪門勢力但是隻要想一想強虜入侵事急從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他們大齊的天下大齊的江山。
“經過了倪源的事情他變了不少。”他最後只能這樣說。
“沒有人會在經歷了那樣的背叛之後還能夠繼續保持冷靜的。”蘇謐說道“可是如今你們難道沒有好好談一談關於眼下的朝政?”
齊皓苦笑了一下他實在是想不通爲什麼齊瀧他會有那樣的眼神呢?
其實齊瀧看到他的時候表面上還是如同以前一樣的親切信任但是神情之中卻有一種讓人從心底裏寒的冷意甚至有一瞬間的目光讓他忍不住懷疑自己纔是那個囚禁他、欺騙他的人。
“這一次加九錫的事情恐怕是阻擋不住了。”齊皓說道“頂多能夠將時間拖延下來。也不知道能夠拖延多久。”
沿着小路慢慢向前兩人不知不覺就已經走到了慈寧宮門口。
如果說現在的慈寧宮是整個大齊後宮裏最寥落的一處宮室也不爲過。
兩人走了進去裏面的各處宮室都被層層的積雪所覆蓋整個宮殿的地面上都是厚厚的白雪上面沒有絲毫人走過的痕跡像是鋪了一層潔白的地毯平滑工整可見如今這裏的冷落寂寥。
太後在遼人入城之前就已經死去恰好終結了王家最後的輝煌日子。而宮中的太妃們不是自盡殉國就是死在了亂軍之中無一倖免如今這裏連一個主子也沒有距離又偏僻難怪宮人也懈怠起來了。
兩人並肩轉向慈寧殿後轉入敬勝齋的門前上一次兩人夜談時候所坐着的那一處橫欄依然還在只是已經被層層的積雪所覆蓋了。
天上的月亮探出頭來蘇謐回頭望去身後平整厚實的雪地上就只有自己和齊皓兩人的腳印沿着宮道延伸遠去。
她轉頭看着齊皓兩人的距離不過咫尺之間蘇謐忽然現他也變了很多儒雅和煦的氣度變得更加銳利精明比較起原本平易近人的翩翩風度更加多了一種居於上位者的傲氣和凌厲。下巴上竟然有小小的胡碴的痕跡看來這些日子殫精竭慮地對付倪源確實是夠勞累了。
“你最近”齊皓猶豫着開了口他看着蘇謐似乎是在醞釀着如何將自己的疑惑問出口去。
“這幾年你過得可好?”他終於開口問道。
蘇謐看着他齊皓忽然有些不敢對視她的眼神。
蘇謐淡然地一笑當初山裏頭的百姓應該已經將自己的去處告訴他了吧雖然那些山中的獵戶不知道倪廷宣他們的身份但是隻要描述清楚以齊皓的聰明必然能夠猜得到。
齊皓有幾分焦躁他偏過頭看着旁邊的一枝梅花長久的無人打理使得那些樹木生長得格外狂妄肆意有不少枝子已經延伸到廊下了。
齊皓狀似無意地拈起其中的一枝細看那花開得正好潔白的花瓣託着一點清雪下面隱隱露出嫣紅的花蕊看着讓人無限憐惜。
他視線下垂說道:“我之後派人暗中去墉州尋找過可是倪家在墉州的勢力太大我的人無法潛入只是知道你還平安的消息但是自從倪廷宣率軍出徵之後就再也沒有了消息。”
你被他隱藏到了哪裏?其實他想要這樣問她。
“我跟着他一起出徵了。”蘇謐平靜地回答然後看着齊皓的臉色。
齊皓竭力想要保持平靜但是顯然是失敗了。手中握着的梅花忽然之間“啪”的一聲折斷了。
蘇謐忍不住一聲輕笑她帶着幾分調皮地看着齊皓。
齊皓心中黯然他與蘇謐約定的時間是兩個月但是下山之後本來以爲馬上就是大功告成的事情卻出現了諸多意外過程繁複艱難得出他的預料。經過近四個月的奔波勞累他才終於將幾支派得上用處的地方勢力逐一說服之後匆匆回到山間卻現整個村子都已經人去樓空滿目瘡痍的情形明確地昭示出這裏曾經生了什麼。
是遼人來過了!!!
齊皓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轟的一聲炸裂開了什麼都聽不見、看不見了。如果遼人來到這裏他簡直不敢想象。
從躊躇滿志的興奮忽然跌落到了痛苦的萬丈深淵之中。
那一瞬間他是真的後悔了。
幸好村子裏的人在逃入山中之後派人出來查看動靜以確定遼人走*光了沒有卻現了呆立在那裏失魂落魄的齊皓。
得知村中的人大多數都及時地隱藏起來逃過了遼人的殺戮洗劫齊皓只覺得上天還是眷顧於他的終於沒有讓他嚐到那樣絕望的痛苦。
但是很快接下來的消息就將他的欣喜之情澆熄了大半。蘇謐竟然被人帶走了。在聽了村民詳細的描述之後齊皓自然能夠聯想得到那是誰的兵馬心中只覺得說不出是慶幸還是難過千般的滋味都變成了一種苦澀讓他頭一次品嚐。
之後他派出人手潛入墉州打聽消息墉州守備森嚴倪家的勢力根深蒂固。他也只是能夠確定蘇謐平安無事而已至於其他的行動遠非他現在的勢力所能夠辦得到的。
這一次聽蘇謐說起來好像是長久以來最擔憂的事情變成了現實終於失態爆了出來此時面對蘇謐的目光他實在是無法不介意。
爲什麼她要跟隨着倪廷宣一起走呢?就算是他把她留在了那裏留在了危險之中他無權抱怨可是
“我只是不希望留在那裏持續着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而已。”蘇謐淡淡地笑了笑“你當時又沒有回來。”
“是我的錯。”齊皓低頭說道“路上的事情出了一點麻煩。”那些他所要說服的勢力們並不是那樣的純粹忠誠尤其是在倪源也派人前去聯絡他們之後雖然與倪源的芥蒂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但是齊瀧掌握在倪源的手中就讓倪源有了大義的名分各方的勢力都在搖擺不定他不得不改變策略很是費了一番手腳。
所以他回去得晚了。
“嗯我能夠想象得到”蘇謐說道“本來我也是希望能夠一直等你回來的。”想起自己當時的焦躁和憂慮蘇謐還是有幾分介懷其實她也能夠想象齊皓的這一路是何其艱難和辛苦需要他調動各種手段事情有了變故也是平常可是她就是隱隱有一種失落。
一陣寒風吹過蘇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橫隔在兩人頭上的梅樹枝子被風吹得晃了一晃上面積着的雪花被這顫抖的力道甩了下來。簌簌地正好掉進了蘇謐的領口裏面
“啊!”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到她跳了起來“好冷啊。”
齊皓忍不住笑出聲來起身替她將雪撥開兩人親密地貼近臉色都和緩了下來。
齊皓將身上的披風解下蓋在蘇謐的身上“天氣這樣冷你可不要受涼了。”
一瞬間兩人似乎又回到了當初在山間相濡以沫的日子那段輕鬆快樂的時光雖然破國的重任還是壓在心頭雖然兩人之間也有籌劃和計較但卻是無比的和馨悠閒。
但是那段日子終究是過去了他們現在是在這個百尺紅牆之內在這個綿延不絕的樓臺亭閣的環繞之中。
蘇謐低下頭去齊皓伸手攬住她的肩膀“等我一段日子吧。如今我們馬上就可以在一起了我這一次一定不會爽約也不會再將祕密隱瞞着你了。”
“你保證?”蘇謐笑着問道語氣之中有着齊皓所沒有察覺的一絲苦澀。
在一起他們要怎麼在一起他可是甘願放下這到手的彌天權勢這大齊親王的富貴身份?
若放不開手他們要怎麼在一起?
感受到自己肩頭傳過來的熱度她的思緒忽然之間就轉到了那陰沉深遠的宮殿裏瀰漫着厚重藥香的病榻上那張蒼白得像是幽靈一樣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孔讓她的心臟爲之收緊墜入冰冷的迷茫。
她本能地想要掙脫齊皓卻感到自己手上一緊回過神來才現是齊皓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用力之大似乎是在不滿她的神遊物外他目光炯炯地凝視着她。
眼眸之中的熱度讓蘇謐低下頭去。
“我保證。”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蘇謐想要收回手來掙扎了一下沒有掙開卻猛地失去平衡是齊皓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裏。
蘇謐正貼近他的胸口那裏傳來有力的心跳聲在這個嚴寒的冬季在這一處寂寥深遠的慈寧宮讓人感到一陣暖意。
這份溫暖此時卻讓蘇謐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壓抑和苦澀。
她掙扎着想要從他的懷裏掙脫出來還沒有等有所動作忽然後面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有人來了齊皓立刻放開了她。
雖然現在以兩人的身份地位是不必再忌諱尋常的宮人了但是被人看見這樣總不是一件好事。
蘇謐攏了攏頭藉着這個動作掩去略有失落的內心。
“娘娘娘娘”身後傳出一聲接一聲的呼喊。
是過來尋找自己的蘇謐有幾分疑惑當即起身向外面走去。
是杜單福帶着幾個小太監正提着燈籠在雪地裏面艱難地跋涉着一邊四處張望。看到了這一邊蘇謐的身影臉上顯出喜色急匆匆地跑過來“娘娘可是找見您了。”
“什麼事兒?”蘇謐問道。
杜單福看向蘇謐的身後齊皓也走了出來
看見他緊跟着自己出來蘇謐有幾分詫異他怎麼也不知道避一避呢?雖然兩人在乾清宮外遇見的時候也有幾個宮人看見但是兩人私會這麼長時間終究還是惹人閒話的。
算瞭如今的宮裏頭還有什麼好避諱的。宮中最近的人事都是齊皓安排的眼前的人說不定就是他的心腹呢。
蘇謐看向杜單福他正在向齊皓行禮齊皓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
杜單福向蘇謐道:“娘娘是皇上在尋找您。”
“皇上怎麼了?”蘇謐問道。
“皇上看樣子好像是忽然想念起娘娘您了。王爺離開還沒有多久身側的太醫服侍皇上喝了藥本來說要皇上安歇下去可是皇上的興致卻好說是不想睡命奴纔去將娘娘尋過來說幾句話。”
“我走後皇上的心情如何?”齊皓問道“有沒有說起關於倪源的什麼事情?”
這個杜單福果然是他的人!蘇謐的眼簾低垂睫毛輕顫乾清宮總管這樣的位置當然是不能放過。
不過這樣的祕密他倒也沒有隱瞞自己的意思想到這一點蘇謐倒是釋懷了不少。
看到蘇謐的神色齊皓就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暖立刻傳遞到了她的手上。
杜單福恍如未見地繼續說道:“沒有王爺您走後皇上他出了一會兒的神只是臉色陰鬱得嚇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服過藥然後就命奴纔過來尋找蓮妃娘娘了。”
蘇謐說道:“我先過去一趟吧如今時辰也已經不早了說不定他已經睡下了。”回宮的這些日子以來齊瀧也時常召喚她去坐一坐服侍湯藥說一些閒話開解沉悶。
齊皓看着她溫和地一笑點了點頭道:“好吧你先過去我們改天再細說。”
月光被濃雲遮掩天色墨黑蘇謐被身邊的宮侍引着進了乾清宮。
大殿裏依然是濃重的藥香混合着四角碧玉香爐出的嫋嫋的龍涎香氣息使得整個寢殿都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沉悶。
宮人挽起珠簾蘇謐走入內室。
齊瀧正斜倚在牀榻上臉色還是一如這些天常見的蒼白只是在昏黃的燈下卻隱隱透出一抹妖異的嫣紅愈顯得病體伶仃。
他的眼睛半眯着似乎馬上就要沉沉地睡去。
宮人在他的耳邊低聲稟報道:“皇上蓮妃娘娘來了。”
齊瀧的眼睛睜開視線投射到蘇謐的身上瞳孔之中的焦距好一會兒才凝聚起來。然後他臉上浮起一抹淺淡的笑容說道:“謐兒真是遲啊。”
“臣妾來遲了讓皇上久等請皇上恕罪。”蘇謐柔婉地低下腰身告罪道。
“沒有關係。”齊瀧笑了起來帶着一種沙啞的要咳嗽的意味說道“朕也知道如今謐兒主理宮中的各種事宜只怕是累壞了吧?”
“臣妾不累不過是些許小事哪裏能夠與皇上的辛苦相提並論呢?”蘇謐笑道。
“朕哪裏還有什麼好辛苦。”齊瀧笑道“所有的事情不是都已經安排好了嗎?”
話語之中帶着一種蕭索的味道。蘇謐一時無語齊瀧這種時常流露的諷刺性語氣讓她實在是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
齊瀧轉向身邊的內監道:“都下去吧朕與蓮妃說一會兒話。”
宮人低眉斂襟地退出大殿裏面只餘下蘇謐和齊瀧兩個人了。
齊瀧向她招了招手道:“謐兒過來吧不要拘泥於這些俗禮了。”
蘇謐走上去坐在牀畔輕聲問道:“皇上剛剛的藥喫了嗎?身體今天可是好些了?”
齊瀧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靜謐的空間裏忽然“啪”的一聲輕響是一盞宮燈裏面的蠟燭爆了一個燈花。昏黃深遠的空間裏面燭火搖動起來明滅不止。
齊瀧的視線轉向那盞宮燈凝視了一會兒忽然笑道:“謐兒記不記得朕初次臨幸你的時候屋裏面也爆起了一盞燈花正是喜事臨門的預兆啊。”他的笑容裏懷念與嘲諷交織出現形成一種詭異的眼神。
蘇謐感到一陣不安那樣長久的事情了齊瀧竟然還是記着的。她笑道:“是嗎?皇上的記性真是好臣妾都快要忘記了的事情”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手上一痛是齊瀧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那被病弱折磨得纖細修長的手腕竟然是出乎預料的堅定有力不知道是因爲久病還是因爲過於用力的緣故手上的肌膚繃緊成幾乎透明下面的血線隱隱可見突出的骨骼把蘇謐的手腕硌得生疼。
“原來你已經都忘記了啊?”他喃喃着說道眼神不復清明有一種陰霾在眼底慢慢凝聚。
蘇謐的心臟猛地抽緊了她輕呼了一口氣竭力安定着心神說道:“皇上您勞累了還是早點休息吧。”
說着她想要站起身來可齊瀧握在她手腕上的手卻沒有絲毫的放鬆。
他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眼神卻寒冷如冰雪直視着她他用沙啞的嗓音緩緩地說道:“休息?謐兒朕還沒有死呢朕已經休息得夠久了。”
蘇謐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後背猛地撞到了一處地方是她被齊瀧狠狠地甩在了牀上。
緊接着齊瀧壓了上來。
驚惶之中蘇謐試圖掙扎可是齊瀧的力氣忽然之間變得大地出奇好像是要將全部的力氣和**在這樣地一個夜晚泄出來。他將她狠狠地壓在牀上緊緊地禁錮在懷中讓她連呼吸都困難不堪。
蘇謐甚至來不及反抗就淹沒在這樣的滿是戾氣和絕望的擁抱之中。
她的手腕因爲被那樣強有力地扣鎖和奮力的掙扎而疼痛地幾乎麻痹。蘇謐甚至懷疑自己要在這場暴風雨之中粉身碎骨了。
然後沒有等她緩過一口氣齊瀧已經貼近了她。他在她的耳邊喃喃說着什麼蘇謐兒溫柔而寧和但是動作卻是劇烈狂暴。
疼痛流遍四肢百骸。這個與他同牀共枕了一年多的男子蘇謐忽然之間覺得是那樣的陌生。他是在拼命試圖證明什麼還是在希翼着佔有什麼?好像是一頭狂躁的野獸帶着一種因爲長久逼迫而形成的妖異顛狂。
蘇謐只覺得時間似乎已經停止流動了她的身體疼痛而且僵硬齊瀧還在微微的顫抖他的肌膚蒼白下面的骨骼幾乎清晰可見那冰涼的觸感讓蘇謐覺得寒意一直沁透到心裏面。
寂靜的大殿裏就剩下急促的喘息聲和**糾結的纏綿聲昭示着這場激烈而瘋狂的歡愛。
透過重重的帷幕隱隱可見外面的宮燈出微弱的光芒金線紅羅的斗帳因爲劇烈的動作和掙扎而變得顫動開合牀榻前雕花盤龍銀燭臺上面的龍鳳紅燭已經長久沒有點亮過上面蒙着的灰塵讓鋥亮的純銀變成黯淡的黑鐵。更遠處的青銅雕鳳明鏡陰森晦暗看起來好像是一張巨口要將這裏所有的一切都吞噬下去。
身體上的疼痛伴着內心的屈辱讓蘇謐忍不住閉上雙眼
這樣劇烈是狂躁的歡愛不知道持續了多久齊瀧終於平靜下來他鬆開鉗住蘇謐的手把頭埋進蘇謐的肩頭。
蘇謐想要掙脫出來可是**的肩膀上隨即傳來的溼潤感覺讓蘇謐一陣顫慄齊瀧他
她不敢去看他的面容她也不知道自己應該用怎樣的表情去看他的面容。
有什麼湧到了喉嚨裏卻不出聲音。
他們終究是兩年的夫妻了雖然對他的感情裏面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有幾分真幾分假雖然後宮之中每一個女子對他似乎都是這樣的感情爲了那金燦燦的帝王寶座和它所代表的權勢。
可是
可是爲什麼此時還是會感到這樣深重入骨的疼痛呢?不僅是身體心裏面比身體更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謐甚至懷疑齊瀧是不是已經昏迷了過去終於殿門外面傳來一聲內監的低呼打破了這籠罩整個大殿的讓人窒息的沉寂。
“皇上太醫要爲您診脈了。要不要傳進來?”是杜單福的聲音。
齊瀧冷冷地笑了在這個空的大殿裏面輕飄飄的笑聲格外詭異深沉。他的頭顱從她的肩膀上抬起沒有看她一眼就轉向裏面用一種帶着疲憊的聲音說道:“你走吧。”聲音冷淡然好像在對着一個陌生人。
蘇謐掙扎着下了牀如果不是身體的疼痛還是那樣的明顯的話蘇謐簡直要以爲剛剛的瘋狂不過是一場夢境。
她此時的心情難以言喻地混亂痛苦恥辱同情失落憤怒各種各樣的感情矛盾而灼熱一刻不停地交織啃噬着她的內心讓她無法忍受她撿起剛剛被扔在地上的衣服匆匆地穿上連告退的禮儀都同有行就向外面踉蹌走去。
走到門檻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驚鴻一瞥之間隱約看見有透明的光線沿着齊瀧的臉頰上劃過像是汗水又像是眼淚。
似乎是感受到蘇謐的目光他抬頭偏轉過去隔斷了蘇謐的視線。一瞬間這流光華彩鑲金嵌玉的宮殿還有這曾經熟悉的人看起來都是那樣的遙遠而生疏。
她轉頭而去踏出了乾清宮的殿門沒有再回頭也許對於一個驕傲的男人來說最無用而且羞恥的感情就是同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