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被軟禁於魔宮六日。
殤無虐將整個魔宮覆上結界,體內魔神之力漸漸恢復,傷口亦奇蹟般復原,噬骨索留在我身上的窟窿面積亦漸漸縮小直至消失,手腕腳踝處唯見淡淡傷痕,像是煮飯時不慎被熱油燙傷了一小片。
我抱臂想,多麼駭人的窟窿啊竟這樣輕飄飄的好了,心裏不見喜悅,反覺得不公。
奈何我滿身霸道魔力漸漸恢復,仍是闖不破魔宮結界。
殤無虐已數日不曾回宮,他說他必須得去打一架,打架期間要我留在魔宮將身子養得如以前那般圓潤。
我離開無間塔亦整整六日,按魔宮同人間的時辰來換算,大半年已過去。
此次我能逃離無間塔,除卻小啞巴同徵娘於塔內的拼死守護,更離不開殤無虐的傾力相助。
無極大門是被他以內力強行打開的。
當我自無極之門落到人間時,第一個見的便是他。
殤無虐像是抓債主似的一把抓住我,“丫頭,總算見着你了。”
我顧不得回應他,仰首看着無極之門雲層漩渦愈發淺淡,這是關門的徵兆,我飛身衝了上去,結果自然是被殤無虐拽了回來。
時間緊迫,未達效率我直接跪在他面前,我說步生花還在裏面融化,時間緊迫快點去救他否則真得化完了啊……
他躬下身子,半跪於地,撫着我臉頰啞聲道:“來不及了……”
他所說的來不及並非不能再以外力撐開無極之門,而是步生花已經不在了。
步生花去了無殤閣做了交易,以命換命,救我出塔。
即使他不被血池水融化掉,我出塔的瞬間他必消亡。
而同步生花完成這筆交易的人並非他,而是雲姬。
當初我自魔宮重返懸空天牢時,雲姬已將殤無虐迷暈,這期間,殤無虐只躺在魔宮睡美容覺,不曾參與任何活動。
我被打入無間塔後,身在幽冥谷的步生花逃出幽冥界,去了無殤閣,見了雲姬。
步生花竟缺到這種地步,真是令我既感動且驚悚,只是我實在不明白他爲何要幻成小啞巴的模樣,而他在塔中卻並非裝啞巴,是真的說不出話來。
爲解此疑問,殤無虐帶我去見了被關在魔界荊棘牢中的雲姬。雲姬巧笑嫣然道:“一人進塔換一人出塔,想來有些虧,我聽步生花嗓音醇厚悅耳,便要了他的聲音。”
殤無虐手掌一番,將一根荊棘刺入雲姬的身體,他是再懲罰下屬越俎代庖之罪。
被荊棘插滿身子的雲姬繼續笑嫣如花,好似那些帶刺的棍子將她插得很舒服似得。
我甩開膀子走出荊棘牢,步生花,你個大傻缺,做鬼都不會原諒你……誰讓你自作主張以命換命的,你怎麼知道我不想死呢……
可當我走出荊棘牢卻出不得魔宮了,殤無虐握了我的手使勁鑽研上面的透明窟窿。
唉,我這形象還是被發現了,儘管我使勁用袖子捂着,可一時衝動甩個膀子就這樣泄露了。恐怕歷史長河中不曾有哪位姑娘像我這般手腳掛窟窿的造型,我見殤無虐眸底猩紅,血氣十足的樣子,一時禁不住抖了抖,“你別盯着看了,我都不好意思了,反正已經不疼了,你沒發現我自帶幾個窟窿氣質瞬間飆升了,一副看着就不想惹的樣子……”
殤無虐將我攬入懷中,雖不曾說話,但我脖頸間卻感受了溫熱眼淚滑下的痕跡。
“你別這樣,魔界頭頭說出就哭,真是有損魔界尊嚴氣質……”
他撫摸我愈發粗糙的面頰,“丫頭,你在天界受苦的時候我在魔宮睡覺,夢見你被吊在誅仙臺上,四條噬骨索刺穿你的手腳,我被嚇醒了就去天宮找你……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你已被打入無間塔。那無間塔乃窮兇極惡之地,你在裏面又受了怎樣的苦……”他稍頓,緩了緩情緒,咬了牙根再道:“仙界的人竟這樣對你,我不將三十三重天掀翻再把該死的天將們捅成馬蜂窩我這個魔尊不做也罷。”
天魔號角響徹整個魔界。漫天血霞中殤無虐將魔宮罩了裏三層外三層的結界,領着浩浩蕩蕩的魔軍隊伍趕往天宮火拼。
我象徵性攔截一二,但魔尊說我乃魔界尊後,這不止牽扯了個人情感問題還涉及了魔界的尊嚴問題。如此一來,問題就沉重了,我不好踩踏魔界於六界中的尊嚴權威,更不能承認我是他魔界尊後,只得緘默不語了。
唉,一場規模浩大的羣架是避無可避了。
若是平日,我定是苦口婆心阻攔此種集體暴力行爲,可這次我卻不曾表個強硬的反對態度,我只央求他放我出魔宮,我要去尋靈山那羣小崽子老妖怪們,如今我身邊就剩那幫親人了,再死傷一個都夠我流一碗心頭血的了。
殤無虐拍拍我頭,對我道一句:”乖,你這樣子把夫君我都嚇到了,如此形象並非你的錯,再跑出去嚇朋友就是你的不對了。“然後便原地消失了。
這是被嫌棄了……
我站在原地木納好久,空中才傳來一句,“丫頭,等我回來。”
我想他這是飛出好幾十裏地又飛回來補上一句吧。
六日過去,我只得於這安謐魔宮發呆喫飯再發呆再喫飯……本來我的計劃裏只有發呆這一項,喫飯這一項是被逼着加上去的。
因魔宮宮娥按時將飯菜端到我面前,我只要不喫她們便要自殘。
近些日子血腥暴力事件發生得頻繁,我有些發怵,問了緣由。
握着砍刀的宮娥們含淚道:“魔尊臨走時吩咐,若我們做的飯菜不合魔後的胃口便自行剁手。”
我端起一碗骨頭湯往嘴裏灌,“留着吧。”
空碗方扣在桌上,看似未成年的小宮娥又爲我填滿,“魔尊吩咐這龍骨湯要喝兩碗。”
不是豬骨湯,是龍骨湯!!!這是哪家的龍這麼點背被殤無虐燉了?
本來豬骨湯勉強灌兩碗無大礙,但龍骨湯……食物鏈頂層,忒高端了點,喫了怕是不好消化,多少有點心理障礙。
我斜睨一眼,“沒有胃口……”
小宮娥再含淚舉起砍刀。
“砍手?”我問。
小宮娥楚楚可憐搖搖頭,“砍腳。”
我端起一盆龍骨湯,咬牙切齒,“留着吧。”
我被逼喫飽喝足發呆時,順便想了想,如今我對魔界小宮娥生了惻隱之心,卻對仙界衆人生不起一絲同情,我這是入魔的徵兆?難道魔神之力真的控制了我的心智?
可轉念一想,我對靈山衆妖愈發的魂牽夢繞,這根本說明我還是個有心有情之人,只是表面上有些滄桑深沉了,不如以前活潑了。
我站在無虐殿的雲石花欄臺賞了會兒天邊血雲,層層翻湧的紅雲怎麼看都像是血池裏盪漾的血水,陰影一出,我更加按耐不住了。
我的傷已好得像是沒受過傷一樣了,如徵娘所言。但掌心處七劃八劃的自殘痕跡卻清晰得貌似新傷。許是我體質妖孽吧。
飛到魔宮門口,我順手掐住個守門將,霸氣側漏道:“你去告訴你家魔尊,要他放我出去,否則他魔宮裏宮娥的手腳是要被砍光了,你們這些守衛也要被我殺光了。”
守門將一溜煙消失後,我便一直守在魔宮大門等待消息。
不出兩個時辰,守門將拖着長煙跪在我面前,鏗鏘有力道:“魔尊說隨便砍,隨便殺。”
我站在原地安靜了一會,我同殤無虐之間肯定有代溝。
方要折回寢室再安靜一會,身後起了大片嘈雜聲。
“咦,那個人看起來像是我們老大啊。”
“不會不會,我們老大哪有那樣苗條,還有我們老大的屁股沒那麼小。”
“那背影看起來挺酷,不是咱們老大的萌蠢畫風,肯定不是。”
“沒準咱家小羽毛一狠心一變態一下子轉型了呢……”
這些個聲音一個比一個熟悉,話也一個比一個損,我轉個頭,一邊哭一邊笑,果真是靈山那羣崽子們。
我特麼想死他們了。
殤無虐於魔宮擺個慶功宴,說是此戰告捷,仙界整個敢死隊被他們捅成了篩子,現如今天宮血流成河,洶湧澎湃,處處白幡,飄得壯觀。
這魔頭的語言組織能力有所提升。
殤無虐又吩咐燉了一大鍋龍骨湯給靈山小妖老妖們補補鈣。一大屋子妖魔湊了一桌,七嘴八舌間我明白了個大概。
宿引攜了衆妖潛逃至蜃海,自立門戶,引導着衆位日日苦修,組成一支以暴制暴的妖霸軍,且打了旗幟口號:天帝下臺,羽毛獨尊。
幾日前,已經過周密謀劃的妖霸軍自宿引帶領下攻入天宮,欲逼着天帝將我自無間塔放出並順便寫個辭職信。小妖們同仙將打得如火如荼時,殤無虐帶領的浩蕩魔軍團自後門包抄。
仙界被兩面夾擊,損失不慘重都不可能。妖界魔界勝利會師,魔尊大人便將我朝思暮想的親友團們順了回來。然宿引不屑同魔界爲伍,攻擊天界實乃被逼之舉,拒了魔界邀請便獨自回了蜃海。殤無虐見他還算硬氣便沒同他計較。
我見狐狸二姐媚態少了些且愈發英氣了,犀牛伯伯的猥瑣氣質亦有進一步改善,樹爺爺的腰板比以前直了一大截,就連黃鼠狼亦脫了開襠褲再不流鼻涕了。
我撫了撫幻做嫩蔥小少年然頭頂上仍頂着一撮絨毛的黃鼠狼,“怎麼光扒拉米飯呢,年紀輕輕的怎麼也玩起深沉來了。”
黃鼠狼撇了撇嘴,只道了一句話便繼續玩深沉,“我想肥肥。”
本是烏煙瘴氣的飯桌一下子安靜下來,我將眼淚逼回去,笑道:“那胖子走了也好,省糧食。”
本是調節氣氛的一句話令整個飯桌嚎喪一片,大家彼此抱頭哭得一個比一個動情。
我的眼淚被勾上來時,殤無虐端過宮娥手中的一疊菜,“丫頭,嚐嚐這個,其實我也會煮飯。”
這盤肉看着鮮嫩,“這是……”
“我親手做的,紅燒麻辣糖醋天界蛤蟆,以老君八卦爐中一百一十八味仙丹調味而成。”魔尊大人獻媚一笑。
我扭曲一笑,“魔尊好創意。”
“謝魔後誇獎。”殤無虐好心情爲我夾了一箸,“趁熱喫,有嚼勁,大補。”
我不動口亦不動手,他又熱情招呼大家,“來來來,都嚐嚐,都是孃家人別客氣啊,魔尊掌勺,只此一家啊。”
不知是小妖們給魔尊面子還是被這道奇葩菜吸引,緩了哭腔,抽泣着夾了紅燒麻辣糖醋天界癩蛤蟆喫。
最後,大家竟紛紛豎起大拇指勸我從了魔尊,這魔尊好是平易近人長得風騷又肯爲我拋頭顱灑熱血,是打着燈籠也尋不到的好夫家大靠山。
就連埋頭啃飯的黃鼠狼亦抬頭勸一句,“從了吧。”
我笑都笑不出來了,我說:“大家喫好喝好啊。”
殤無虐說:“改天請大夥喫喜酒啊。”
我說:“你閉嘴。”
“好的。”
……
魔宮的夜更爲幽暗,天邊血雲緩緩穿梭,不見星月,只浮着不知爲何物的幽幽光亮。
一衆小妖老妖們睡熟,我起身推開房門。木偶殿遙遙傳來輕微響動,湊近了才發現是黃鼠狼正騎着門口的小木馬搖晃,他抱着馬脖子一臉落寞,自言自語道:“要是肥肥在多好啊,可以一起陪我玩……”
我靜悄悄自另一扇門走出去,靜謐庭院,枝木扶疏,二姐坐在花欄邊雲石階上發怔。
我挨着她坐下,“就知道你睡不着。”
二姐望着天邊血雲,目含淡淡憂傷,“哪裏都比不過畫壁靈山,我們從小在那長大,以前真是不知煩惱爲何物。”
是啊,打架鬥毆偷看男妖洗澡……最美好的時光都在那兒了。
“不如,我們回去吧。”二姐轉眸望着我,一臉認真,“蜃海,魔宮,再是華麗也比不過靈山,我們大家一起回去,我們把靈山重新覆上結界,像以前一樣再也不出去,再也不問世事,我們大家就在那無憂無慮住上一輩子。”
我又何曾不想,“可……”
我還未說完,二姐輕嘆一句,“可是我們再回不去了,靈山再不會恢復往日寧靜,而肥肥的仇還有小羽你所受的屈辱我們不會忘記,我們雖爲妖類,卑微如塵,但至少明白拼死也要護着自家人,不能讓別人白白欺負,勢必要向天界討個公道。”
二姐將頭靠在我肩膀,喃喃着,“其實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我不過想回靈山看看,畢竟那裏有我同鳧蒼的甜蜜回憶,還有鳧蒼留下的一顆石頭心。”
“甜蜜回憶?”我有些不解,我怎麼不知這兩人間何時甜蜜過,我只知是二姐一頭熱,就算鳧蒼亦對二姐動了點春心,但以鳧蒼那石頭性格怎會玩甜蜜?
二姐在我肩窩處蹭了蹭,回味道:“畢竟我曾在那裏將鳧蒼給強了。”
我心跳一下就上來了,“什麼?你……你……你曾經把人給強了?”
“唉,強姦未遂。”
我心跳瞬間平穩了,安慰性撫了撫二姐的臉。
可憐的娃啊,老天是何等不公啊,連再給強一次的機會都不給啊。
翌日醒來後,我竟躺在殤無虐的被窩裏……只剩素白內衫……這……我昨日明明同二姐肩靠肩坐在花欄邊睡了啊……就算醒也得醒到二姐的被窩吧……
我方心驚膽戰爬起來,殤無虐便端了湯羹過來,眉眼含笑道:“昨晚你睡得可真好,叫我名字竟叫了一晚上,喊餓了吧……”
我抬手打開他端過來的綠不拉幾的羹,“解釋不清,兩個字,閹了。”
殤無虐放了手中湯羹,挑着清雋眉眼,“閹了?魔後要親自動手麼?”
若是以前的我,定是要同魔尊大人較量一下誰更流氓,但我如今愈發成熟了,也就懶得再流氓一下了。披了外衫直接忽視了對方,往門外走去。
“魔後要去哪?”
我繼續忽視對方。
對方一個幻身已擋在門口,“魔後,你居然對我冷暴力。”
我仰首望天。來個天雷劈死他吧……
白眼翻回來,我無奈道:“去找二姐她們。”
“哦,二姐連早膳都沒喫便去了畫壁靈山,她說她懷舊想去故鄉瞅瞅,大夥便跟着懷舊一起回老家瞅瞅,早離開近兩個時辰了。”
我垂首望瞭望鞋尖,二姐還是去了,她不過是去看看鳧蒼留下的那顆石頭心,表面上二姐仍保持着風騷特性,但她終是放不下啊。
“我回去看看。”我說。
“當然夫君我必須陪着。”殤無虐興高采烈。
我自從無間塔返回,殤無虐的性子怎轉變的如此活潑好動,嘴貧話多,活像人間的粉面小流氓。我真是沒心思教育他。稍一思略道:“不想我回來就跟着我。”
對方倒沒再堅持,“送丫頭出門總可以吧。”
行至門口,我停步。殤無虐見我一直望着他,竟一瞬間明白了我的心思。他笑道:“今日是你自無間塔出來的第七日,你體內魔神之力已全數恢復,我設下的結界是困不住你了。如今你的法力不在我之下,可我還是莫名擔心你,丫頭你要記住,我不在你身邊時不能再讓別人欺負你了。”
我方要說句感激話,對方又扯一句,“好歹你乃我魔界尊後,那樣多丟魔宮的臉啊。”
我轉身跨出門去。
“魔後魔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告訴你。”我雖沒回頭還是稍稍放緩腳步,只聽背後傳來清越之聲,“昨日那道菜並非癩蛤蟆,那麼醜的東西不適合魔後喫,那是天帝的御馬,紅燒御馬。”
唉,腳步不自覺加快,這魔頭頭真不像魔頭頭,忒無聊。
魔宮裏同衆妖的短暫相聚讓我多少尋回如往日那般的溫馨暖意,我以爲噩夢已經過去了,我亦不再是以前任人欺負的小羽毛,我會將我朋友們護於我羽翼之下,以妖之心,以魔之力。
哪知短暫歡聚是爲了一場更爲徹底的訣別。誰也不曾料到,昨晚,乃是我們最後的歡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