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此時是什麼地方,四周黑洞洞的,到處瀰漫着窒息之感,此種氣息中且夾雜了濃濃怨念及些許恨意。 後來我才知,因這個夢境是以煞雪劍爲媒介造出的,整個夢境沾染了煞雪劍的怨氣。
集中精神,從隱隱光線中裏探看,此處好像是一間巨大密室,冰冷潮溼。伴着由遠及近節奏規律的腳步聲,眼前顯出一片光亮,終看清楚此中的景緻。
密室中央是一座巨大鐵籠。籠內囚着近百位姑娘,個個瞳孔放大,面如土灰。唯有一位看起來約莫十四五歲小姑娘沒什麼表情,漆黑眼睛含着一絲漠視,這卻不是這個年齡該有的神態。
腳步聲愈發清晰,一小隊挎着彎刀面塗黑漆的鎧甲人隨着一位面塗油彩身罩白大褂的男子疾步走來。
鎧甲人手中的松脂火把將密室照得大亮。
若非此時氣氛有些嚴肅,我以爲是哪個戲班子來唱戲了。
油彩臉靠近鐵籠一步,不陰不陽的調調響起來,“你們其中只能活一個,這是姽骨堂歷來入堂的規矩。“白袖子一閃,身後的鎧甲人已將一支點燃的塔香插入香鼎,“時間,一炷香。”
鎧甲人將手中彎刀紛紛丟入鐵籠,籠內之人瞬間哄搶廝殺。嘶嚎聲,彎刀相撞聲,刀入骨肉聲響成一團。很快,鐵籠外淌出一條血河,血腥味濃郁到令人作嘔,籠內之人紛紛倒下,能用兩腿支撐着身子的人越來越少。
一炷香即將燃盡,籠內只剩兩人勉強站立。一位是身材魁梧面帶黑痣的悍女,剩下的便是那位約莫十四五歲臉上沒甚表情的小姑娘。
兩人扶着鐵籠站在對立面,身上掛的口子數量還算接近,傷口正汩汩冒血,想來再沒什麼力氣廝殺了。
小姑娘突然跪下,大大眼睛裏注滿淚水,輕軟的童音哽咽道:“姐姐,如今只剩下我們兩個。”她一手摸摸腿上刀痕,“即使我能活下來,這條腿也廢了,我打算將唯一生存的機會留給姐姐,只請姐姐替我在每年正月初八去郊外岐山墓地爲我孃親燒一些紙錢。孃親雖已死,畢竟是我唯一的牽掛,只怕待我死後再沒人給孃親燒紙錢。”她將頭重重磕在地上,“求姐姐成全。”
對面的魁梧女人原地不動,小女孩抬起頭後,將手中彎刀架在脖子上,嗚咽着,“拜託……姐姐了。”
魁梧女人眉心露出一絲柔軟,點頭的空擋間對面彎刀已插入她面門。她倒下之前滿臉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她竟然被騙了,死在一個看似柔弱的小姑娘手裏。
銅鼎內的一炷香剛好燃盡。
一旁興致觀戰的油彩臉拍拍手,“好,不愧是我姽骨堂一手**出的,陰險狡詐無所不用。”
鐵籠被打開,小姑娘不屑一顧,緩緩站起,一瘸一拐走了出來。路過死不瞑目的魁梧女人的屍首時,涼涼道了句,“蠢貨。”
一百個人裏唯一活下的小姑娘,便正是拜入姽骨堂,此人名喚珠簾殺。
姽骨堂,正是殤無虐,不,應是翻版殤無虐同我說的那個天下第一毒殺組織。寧入地域走一趟,不入姽骨堂。沒想到這麼快便見識了姽骨堂的暴虐風采。
我有清晰的意識,我知這是個夢,卻不知該怎麼醒來。低頭看不見自己的身子,但我知曉我是存在的,更曉得我是幹什麼來了,不同於畫境,在這夢境中我雖是一個旁觀者,但卻是以一縷神思的形式存在。
雖沒一點存在感,但很安全。
珠簾殺自正式拜入姽骨堂後,接了不少上級分派的任務。由於她暗殺功夫用得巧,毒使得專業,演技逼真渾然天成毫無造作,再加上年齡小另對方毫無防備,能從她手上逃命的人還未出現過。
那些人臨死之前皆露的同一種表情,死不瞑目。
被害者普遍認爲,自己的命竟輕易葬送在一個看似人畜無害小丫頭手裏,真是死的太草率了點。
這夜,寒風乍起,蒼穹灰暗。珠簾殺完美結束幾十條人命返回上級安排的殺手宿舍,姽骨堂的黑鴿信使便送來新任務。
白紙信箋只落了兩個字,試毒。
珠簾善心底起了點小情緒,因今日本是她十六歲生辰。常人家的女孩過生辰定是喫一碗父母親手做的長壽麪,她沒這福分,只好自己爲自己做一碗壽麪。
白瓷碗中的長壽麪散着嫋嫋熱氣,其上散着幾小撮香菜,她不甘心望了眼桌案上的熱面,拿了柄短蕭便離去。
連安穩過個生辰喫個壽麪都不能,儘管這個願望如此簡單。這小魔頭卻是令人同情。
姽骨堂地下宮殿,燭火幢幢,鬱郁森森。蜿蜒黑藤間浮着縷縷鬼火。
殿中央青獸銅爐噴着彩色煙霧,襯得此處詭異迷濛。姽骨堂主乃是個身姿玲瓏的女子,面罩一柄黑羽面具,嗓音頗輕柔,“珠簾殺,乖孩子,下去喂餵我的寶貝們。”
珠簾殺一向冷淡不屑的面色上露出幾分驚恐,她被幾個面塗黑漆的師兄推到巨坑邊。
鑿刻深沉的巨坑底爬着數十隻彩色大蜘蛛及火紅蟾蜍,還有一隻通體黑到發亮的大蜈蚣。
據說堂主要修煉一門威力甚大的般若毒功,需要在練功之時,請這一衆毒物隨意在身子上咬幾口,以毒攻毒,毒上加毒,如此般若毒功方成。
只是堂主也拿不準那些毒物體內毒性之深淺,需請來堂中弟子先來試試毒。
珠簾殺乃姽骨堂數千弟子中體質最抗毒的一位,一般的小毒蛇小毒蟲咬在她身上那就是找死,就連排毒量最大的眼睛蛇王咬在她身上也得昏迷個把個月。
這妹子如此這般彪悍體質,一方面來自於天賦異稟,另一方面純屬後天開發出的。她從九歲入了姽骨堂一直在爲姽骨堂的試毒事業做貢獻。天上飛的水裏遊的,本地土生土長的,外來結合變異的,只要有劇毒的,她皆嘗試過。
試毒的結果無非兩種,要麼毒蟲毒物咬在她身上被毒死,要麼她被毒蟲毒物咬個半死。不死不活時,堂中弟子會將各種解毒湯藥送來灌給她喫。
如此這般,抗毒能力不大大提升都說不過去,長年累月下來,她練就一身劇毒。據說夏天一到,死在她身上的蚊子用斤來衡量。
我之所以知曉這些事,是因我這縷神思完全融入此夢境,夢境裏呈現的未呈現的,我皆能感應到,甚至珠簾殺在遭遇那些試毒過程中內心的思想感情我亦能清晰捕捉到。
這思想走向是,由剛開始恐懼驚慌絕望到後來慢慢適應,再到麻木最後到不試毒都有些不習慣。
眼下巨坑底的花花蜘蛛火紅癩蛤蟆以及巨蜈蚣,一看便毒氣充沛的樣子,若是常人,別說咬,恐怕只被其中一個舔一口,足夠死好幾個輪迴的了。哪怕是習慣被毒的珠簾殺見此忒頂級忒高端的毒物也禁不住恐慌。
可堂中泱泱弟子,再找不出比她更有能耐的人才。由她來試毒,再合適不過。
珠簾殺站在坑沿發着小抖時,被身後的師兄一腳踹下去。
跌入坑底的瞬間,花蜘蛛紅蟾蜍黑蜈蚣們頗爲亢奮地爬了過來……
坑底響起尖厲叫喊聲,聽着瘮人的很,毒物紛紛咬在珠簾殺身上,她似乎再承受極端痛處。待坑底毒物吸飽了血,她已換了副新造型,髮絲膨脹根根直立,雙目猩紅嘴脣紫黑,整張臉亦烏青發紫,七竅也陪襯着冒出點黑煙來。
她跪在坑底,目呲欲裂,最終暈倒過去。
堂主搖着鴉羽扇子道一句,“這丫頭,不錯。”
珠簾殺醒來後,對着臉盆照了照,好在五官沒怎麼變形,不過是面色呈菜瓜色,看起來像是曬了百八十年太陽的土著居民。
珠簾殺將養了沒多少日,便又接到一個新任務,幸運的是這次並非再去試毒,而是她最擅長的專業,殺人。
此次需要她殺掉的算是個大人物,傳說中打人一掌速變骷髏的天骷派掌門。
即是掌門,本身能耐想必不俗,身邊定隨了不少高人屬下,刺殺難度係數頗高。恰好天骷掌門有個身爲男人的正常嗜好——好色。
堂中弟子已打探到天窟掌門已入了落英樓。
落英樓並非落魄英雄的聚集地,而是一座花樓。爲確保刺殺順利萬無一失,姽骨堂下令,落英樓全部斬殺一個不留,連耗子蟑螂也要滅了滿門。
七位堂中女弟子並珠簾殺臨行前,塗着白麪油彩的鹹鬼使者又不陰不陽道了句,“落英樓裏住着珠簾殺的親人,倘若殺丫頭向堂主求個情,或許能將親人的性命保住。”
珠簾殺眼底冷冽,“沒必要。”
落英樓。金碧輝煌,暗香浮動,綺麗奢華。美人公子們或抱成一團或親成一團,笑聲纏纏綿綿。
廳內最顯土豪的象牙鑲金屏風前,刺着半面窟窿的天骷掌門正懷抱一位美人,美人面上笑容有些彆扭,誠然,骷髏爺的銀子雖給的足,可自身形象卻是看着窩心。估計被他抱在懷中的美人這一票銀子賺下來後,得連做幾天噩夢。
七位蒙着輕紗的美人抓着樓頂瀉下的綵綢於空中翩翩起舞。美人飛來蕩去間將手中金箔拋向地面。骷髏爺這兒尤其灑得殷勤。細碎金箔紛紛墜落,似一場金沙雨。在做賓客無一不被金箔沾身的。
頂着一身金光的骷髏爺裂開三瓣脣道:“你們這落英樓好闊氣,居然灑了這麼多金箔。”隨口親了懷中美人一頓後,接着讚揚,“落英樓的酒香,花香,美人尤其嫵媚馨香。”
“爺,要花麼?一文錢一朵。”
骷髏爺視線轉到面色發灰挎着一籃子豔紅牡丹的小丫頭身上。
“滾,哪來的黑不溜秋的臭要飯的擾爺興致。”
賣花的珠簾殺將整籃紅牡丹遞過去,“爺您出一朵的錢,我將這一籃子花全送爺。再爲爺吹首曲子助助興可好。”
“你的牡丹可有我懷中美人香?”
“爺聞了這紅牡丹,會覺得懷中美人更香,豈止香,簡直香到骨頭都酥麻了。”她取出一隻開得正豔的牡丹遞過去,“不信,爺聞聞。”
骷髏爺**笑着接過牡丹,珠簾殺將短簫傾到脣邊,短促清冷的小調自簫洞內飄散而出。
乍然急轉的簫聲中,骷髏爺將牡丹湊到鼻尖一嗅,牡丹倏然化作一團紅煙消失不見。
骷髏爺推了美人,驚覺道:“詭骨堂……”
話音方落,瞬間倒地,整個身子開始腐蝕,不消片刻已被腐蝕成一具名副其實的骷髏。
此乃連環毒殺計,豔紅牡丹不過是個幌子,毒性雖大,然而單一,換句話說一旦中此毒,解起來不是特別費勁。珠簾殺的毒簫纔是關鍵。那些拋灑的金箔不過是幻術,本無毒,可當金箔摻了豔紅牡丹再混合了珠簾殺的簫聲後會變成上乘劇毒,毒理複雜了便不大好解了,且融合了毒簫的金箔紙有加速腐蝕肉身的效果。
整座落英樓無處不見金箔,處處便是殺機。
如此連環下毒手法真是防不勝防,多長几個心眼亦琢磨不出來,姽骨堂的毒殺術果真忒高端,忒專業。
骷髏爺被侵蝕得乾淨,而花樓內卻是聞不到一聲尖叫聲,並非在座賓客嚇傻了或是見識忒高對此血腥暴力事件提不起一點激情,實則是因整個花樓於瞬間全部死光。
地上躺着一具具被腐蝕嚴重的屍體,那些屍體上點綴着細細金箔。
任務完美收官,七位撒花的女弟子已返回姽骨堂領賞,唯有珠簾殺留在案發現場翻看滿地腐屍。
終於,她於明廳花池旁的一具腐屍前蹲下,細細凝視,嗓音平淡道:“娘,你終於死了,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
耳邊亂髮輕揚,珠簾殺驀然回頭,大敞的門扉灌進涼風,一位白衣勝雪的年輕男子走了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