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了重重喜燭的火魅宮絢爛而沉寂,宮人面上不見一絲喜色。
女王誕女,本是火魅一族的大喜事,偏偏女王千火舞難產,自孩子誕生後一直昏迷不醒。
着了華貴衣衫的溫潤公子神情焦灼守候在牀榻邊。此人乃是千火舞的夫君,名喚青璃。
青璃懷抱襁褓中的嬰兒看向牀榻上昏迷不醒的妻子。更雪上加霜的是此嬰孩自出生會便不會啼哭。
青璃請了火魅族神醫洛無神,洛無神道這女娃自帶煞氣出生,已將女王體內元氣吸盡,女王拼勁最後一絲心力纔將女娃誕下,恐無力迴天。小女娃自出生以來不曾啼哭,恐怕亦是薄命之格,且女娃滿身煞氣乃是大兇之兆,恐將帶給火魅一族滅頂災難,望王君以大局爲重將女娃殺之。
青璃將洛無神一劍封喉。
仙族聽聞火魅女王誕女,派來仙使前來祝賀。仙使中有一人同青璃乃是多年前的至交好友,此人正是天宮星宿宮主——星洄。
青璃遣散宮人,將牀榻之上安睡在千火舞懷中的嬰孩抱了出來。
“這孩子滿身煞氣且身體極其羸弱,自誕生來不曾啼哭,不曾入食,連湯水也喂不進。火魅宮卻是尋不到一絲解救之法,你看天宮仙族可能施救?”
星洄將孩子抱在懷中,襁褓中的嬰兒倏然睜開眼睛,黑黑的眸子望着他,雖被煞氣纏身,但面目乖巧得很,只是身子並非如大多方出生的嬰兒那般圓嘟嘟,此女嬰過於清瘦。
星洄用仙術探了嬰孩脈息,將孩子還給青璃,“小女王脈象過於虛弱,卻是令人堪憂。我將仙術渡入她體內,暫保小女王無憂,但其滿身煞氣難除,此煞氣會侵蝕掉小女王的壽命,待我回了天宮查閱仙族醫典再來研究如何破解之法。”
此時昏睡於塌的千火舞睜開了眼睛,她虛弱道:“我命不久矣,懇求星洄答應我一件事。”
青璃將努力撐起身子的妻子穩在懷中。千火舞繼續道:“火魅一族非人非妖非鬼非仙非六界所屬,一直爲另六界所忌憚,尤其仙族。這些年因我法術強大,各界還算對我族恭敬有加。我若一死,恐仙族趁機攻打我族人,兩族之間必起戰火。兩族勢同水火之前請星洄宮主迎娶小女,以緩火魅一族危機。我知此姻緣於輩分上有些不妥,但放眼仙族,我們夫妻二人只信任你。請星洄宮主定要答應我。”
星洄望着氣息奄奄的千火舞,爲安其心暫且點頭答應,不料千火舞就此歸天。
星洄返迴天宮查閱萬本書籍,五日後,終於自一本《萬物長生》的古籍中尋得解救之法。他重入火魅宮這一日正是小女王千匪絲的五歲誕辰。
天上五日,地上五年。
千火舞雖亡,餘威還在,仙族不少使者前來送禮恭賀。青璃病懨懨的接待着各界派出的使者貴賓。
一身淡紫軟袍的千匪絲拖着小腮坐在石階上望天,清澈的眼睛隨天空中的飛鳥遊移,她似乎看得很認真。不遠處的一羣孩童正嬉笑着放風箏。小小的她孤身而坐,這方孤寂石階壘砌成她一個人的天地。
星洄站在對面的一處天臺上遙遙相望,他憑空幻出一隻蜂鳥形狀的風箏送到她腳邊。千匪絲拾起風箏四處看了看,不見任何人,便笨手笨腳的將風箏放入天空,小手緊緊扯着線索,臉上的表情不再孤單得令人心疼。
宴席散盡,星洄同青璃細說解救之法。爲祛除千匪絲體內煞氣,他需採用離影術將千匪絲體內煞氣逼近影子裏,再將影子同肉身分離,待他將影子內的煞氣祛除後再將影子還予肉身,可保千匪絲性命無憂。
影子無痛無癢,卻是任何一屆物種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若沒了影子,便是鬼了。火魅一族雖天賦異常,但沒了影兒隨身,待死後便不能形成魅更不能棲居燭火內修行等待重生,只會變作遊魂最後消亡於天地。
任何一屆火魅女王都有不同於普通族人的體質,主要表現在兩點。
一是自出生來便帶着一雙華美翅膀。
二是有瞬間復原傷口的超能力。
星洄趁小千匪絲熟睡之際,將其影子分離,卻不曾想到離影術還有些副作用,自此千匪絲再無復原傷口的能力。只等他將影子帶回仙族用至純之氣養護,待其體內煞氣完全消散將影子返還,復原能力纔可恢復。
青璃見愛女體內煞氣已除,當夜便殉情去見亡妻。
千匪絲五歲誕辰,一夜成了孤兒。
翌日,千匪絲着了一身喪服由麼麼長老教引着行了一系列繁冗喪禮。她跪在靈柩前一整天才起身,晚膳未用,便又一人坐在一株花樹下發呆。
幾個年齡相仿的貴族孩童談笑過來,見到靜坐在樹下的她後,一溜煙跑遠。
稍大的孩童道:“那個女孩生來沒眼淚,她死了爹孃都不曾流過一滴眼淚。更聽說她不會笑,同我們不一樣,是個冷血的,沒人敢和她做朋友。”
千匪絲循聲望過去,冷冰冰的小臉上沒什麼表情。
星洄見小小的她已父母雙亡,且因身體及身份的不同交不到一個朋友,這一切並非她的錯,小小的她卻要必須承受。他走了過去,從懷中掏出一把紅色羽扇,“這個送你,它能變出漂亮的孩子同你玩,還能噴火保護你。”
千匪絲接過對方手中扇子撫了撫,脣角略微彎起一點笑意。
星洄揉了揉她的臉,“以後有醉心紅焰扇陪着你就不會很寂寞了。”
星洄同她一起坐在花束下看了一晚的星星,這孩子安靜得很,始終不說話。天色將亮,星洄便飛身離去,回了天宮。
麼麼尋到千匪絲時,她正在花束下對着一柄豔紅羽扇端看得認真。
“誰送陛下的?”麼麼問。
小千匪絲眨眨眼睛,似再回憶星洄的相貌,許是憶起對方長髮間隱了一縷月白華髮。望望天空的方向,“一位伯伯。”
一向清冷的星宿宮因千匪絲的影子而熱鬧起來。
星洄將這團影子養在星辰天霧中,這團影子吸收天地精華幻做人身,因愛穿紫色衣服,星洄起名流紫。
流紫攜了滿身煞氣以及千匪絲體內的些許孤寂,自然不是一個乖孩子。
自流紫幻做人身以來,闖的大小禍端堪比天河之上密密麻麻的流星。
這孩子從不主動欺負人,一旦旁人惹了她,她必報復。
仙娥私下道她是不容於六界的一團濁物,被她聽了牆角後將幾位仙娥捆了丟進天池喂老龜。
品級略高的老仙官不待見她,偶爾見她責備幾句她也要報復一下。這孩子倒有自知之明,知曉不是老仙官的對手,便將老仙官的坐騎仙鹿的角給折斷了並泡了茶餵給哮天犬喝。老仙官垂足頓胸,不知爲何什麼都查不到,只得作罷。
一位仙童同她起了爭執,她一時失手將仙童推入天河淹死了。此事追查下來,星洄替她頂了罪,以教導不善之罪再仙刑臺上領了九道鞭罰。
小流紫望着正往手臂上撒藥的星洄,撅着小嘴冷冷道:“你爲什麼要一再縱容我,我不過是一個影子,你早晚要把我丟棄又何必對我這麼好。”
星洄將手臂的傷口用袖子遮蓋,笑道:“小紫又不是壞孩子,我爲什麼不能對你好呢?”
“可所有人都說我壞。”
星洄將流紫睡覺都不曾離身的劍拿過來,“因爲他們從來不瞭解小紫。小紫其實是個好孩子。只是太過寂寞纔會習慣用手中的劍表達情緒。”他收走流紫的劍又拿來一柄劍遞給她,“這把星辰劍是把兇劍,跟現在的小紫一樣兇,可當你溫柔待它時,它就會變得溫柔。你要學會沉靜,靜靜的,不浮躁,不動怒,用你的溫和來感染它。”
流紫抱着同她一般高的星辰劍沉思一會,才皺着眉頭開口,“若果我將這把劍變得不再這麼兇了,你會將我永遠留在你身邊麼?”
“會。”他蹲下身子說。
“騙人,等我身上一點煞氣都沒了,你是會將我送還肉身的。”
他拉住她的小手說:“肉身不也是你麼,你不也是肉身麼,你們本就是一體,否則你身上怎會帶着千匪絲的傲氣倔強和孤單。”
流紫沉吟片刻,“你不知道她有多孤單,只有我能感覺到,其實我希望快點去陪她。”
星洄撫平她皺起的眉頭,“小小年紀一副深沉的樣子,皺眉就不漂亮了。”將她拉得近一些,溫和道:“既然知曉自己是那麼孤單,你要讓自己快樂起來,等你迴歸肉身之後你的快樂就給了她。這期間不要讓自己受傷,你是她的影子,你若受傷她會感覺到疼。保護好自己就是保護好她。我將星辰劍送你不是爲了讓你拔劍殺戮,而是要你學會放下。劍會保護自己也會傷害別人,可你傷了別人也沒什麼可開心的,你說是不是?以後有了麻煩遇到危險收了你的劍躲到我身後,我會保護你。”
流紫點點頭,怯怯拽了拽他的袖袍,“星洄哥哥,你身上的傷疼不疼?”
星洄將她抱到懷中,“疼。告訴你一個祕密,我最怕疼了。”
流紫捂嘴笑笑,“你放心,我絕對不告訴別人。”
天宮的日子並不漫長,人間卻已過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