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着壓死人的面具走在髒兮兮的石橋上,我問:“我見城裏人也沒帶面具啊,爲何咱們要戴着啊,忒高調了點不是麼?”
步生花湊近我幾步,聲音壓得跟做賊似的,“這地下石林城凡是被毀掉面容的人纔會罩上石頭面具,沒準咱們一會能碰上一兩個正宗毀容罩面具的僞同類。”
我不解,“咱們爲什麼要假裝毀容啊?”
“因爲城裏人見咱們面生肯定會故意找茬刁難什麼的,罩上面具看不見臉就省事多了。對了,忘了給你介紹這地下石林的風土人情。”
一面避開成羣結隊推頭散發的乞丐,一面又要防着頭頂吊橋上時不時墜下個破鞋或者破劍,短短的石橋走的驚心動魄。
驚心動魄中,步生花給我普及了下這座地下石林城的特殊性。
地下石林住着幾十萬人妖鬼魔仙。此地乃六界之中唯一跨種族混合雜居的一處地界。此處的居民們大多數是未曾得到種族認可,或是犯了什麼事被緝拿,當然也有純碎爲了體驗生活的冒險者。至於仙人會蝸居於此,多半是墜仙。
地下石林城地貌結構及其複雜,洞連着洞,洞裏有洞,洞外還有洞。比如你從這家茶樓的竈坑進去,不消片刻便能從對面鐵鋪裏的茅廁裏鑽出來。據說不在此混個十年八年定是要迷路的。如此環境造就了多半犯了事的人逃逸到此。
原因很簡單,凡是前來緝拿兇犯的差人沒有一個不迷路的,迷着迷着自己也就出不去了。
此城有兩個雖不成文卻被全城默默遵守的特殊規定。
一,任何人不准問路,你若問路,那麼整個城市的合法居民都有權利砍死你。
這就是爲什麼前來緝拿的差人沒有一個不迷路的,凡是問路的皆被砍成了肉泥,不問路吧,你自己慢慢找吧。
二,凡是進入地下石林的外來人士需在此城市生活滿三十年纔可出城,新人若是來了,先要去城主那報備一下立個檔案。
若是妖魔什麼的還好,反正壽命長,三十年彈指一揮。若是進來一個正宗人類,在此生活三十年再出去也就沒什麼必要了,因此處已然成爲第二故鄉。就算出去了也到了入土的年紀,真是何苦顛沛流離的瞎折騰。
我這才覺悟到臉上這具石頭面具的重要性,若是被此城居民發現我眼生再調查一番,三十年的人生就此蹉跎了。我遂將臉上的面罩扣得緊實一些。
可憐我活了一千年,居然不曉得六界之外還有這麼個地界。用步生花的話來說,此地下石林屬於六不管範圍。人鬼妖仙神魔六族誰也不願摻合一腳進來,更不會來此收稅。聽起來此處很原生態,沒有政府機構對其施加任何壓力。
方躲過頭頂吊橋砸下來的一對亡爹亡媽的靈牌,石橋下突然冒出一隻乾枯手指抓住我的腳踝。
我啊得一聲跳開,周圍百姓被我這驚悚一叫吸引過來,步生花連忙掐住我的脖子,“低調低調。”
我往後退一步,自水裏爬出來一位滿身傷口的婦人,婦人臉上交叉了好幾道壯觀的口子,她嘶啞道:“借過,借過。”然後慢悠悠順着石橋爬了過去。
我剛想過去扶一把,步生花又道:“低調低調。”
我有點愧疚地轉身,便聽到後面便傳來粗獷叫罵聲:“他孃的,哪個半死不活的東西擋着爺爺的路。”
我方轉過頭,只見一個衣衫襤褸面目猙獰的魁梧大漢一把鐵錘將奮力爬在石橋上的婦人鑿死了。
我目瞪口呆,可來往行人居然沒一個放在眼裏的,好似殺人是最司空見慣的一件事兒。打鐵的仍然打鐵,修鞋的仍在修鞋,看書的仍然看書,來往行人陸陸續續自屍體旁穿梭而過,沒一個像我這般情緒激動的。
終於有個穿着黑皮衣的男子有些反應了,他走到屍體旁,斜斜瞥了一眼,許是覺得有些擋路,便一腳將屍體重新踢回水中。
婦人屍體便於城中河水之上飄搖遊蕩,構成一副逼人做噩夢的場景。
此地居民們仍專致的做自己的事兒。 完全不曾考慮將死屍丟入河水是多麼的污染環境。
我呆滯半刻,回頭問步生花,“你覺得這兒正常麼?”
步生花聳聳肩,“這兒本來就不是一個正常的地兒。”
“這沒人管麼?”我邊走邊問。
“一般沒人管,大家隨性生活,燒殺掠搶在這裏最正常不過,只要搶奪得面積不是特別大,殺人數量也不是特別多就沒人管,這裏還原了人類最初弱肉強食的原始生活。” 他正正腦袋上的面具接着道:“不過這石城倒是有個城主,城主很悠閒,一般不管事,除非涉及到地下石林城生死存亡的大事,他纔出來現個身。這地下石林還有個至尊人物,人稱石王。連城主都聽石王的吩咐。只是這石王比流星雨還難得一見,好多年不現身了。”
“你從哪聽說的這些?”
“鳧蒼告訴我的。”
“對了,鳧蒼幹嘛去了。”
“去拿一件寶貝,等到了石林邊境的地機門你就知道了。”
可憐我面具罩得嚴實,否則步生花就能看見我翻出多大的白眼了,真是的,賣什麼關子。
待行至橋尾,迎面走上來一小隊石頭人,我不動聲色觀察幾眼,純正石頭,不含雜質,連眼珠子皆是石頭材質的,不知如何看見東西,不過那身板看着很結實,頗有威懾力。
這羣高我兩倍壯我二十倍的石頭人掠過我們身側向橋中央行去。其中一個石頭人發現河水中那具招搖盪漾的女屍,遂一猛子紮下去將屍體打撈上來,一行石頭人將屍體運走了。
感情還有環保護衛隊啊,看來此城還有些規劃。
終於走過石橋,前面是彎彎曲曲的小路,小路兩旁參差落着殘破石頭屋,屋內大多有光亮散暈出來,應是住着居民。
只是屋內傳出的聲音有些瘮人。有的屋門傳出老女人**連綿的笑聲,有的窗口飄出年輕男子撕心地叫喊聲,有的門縫裏響着刀斧亂砍的雜亂之聲,更有煙筒裏蕩着孩童的詭異哼唧聲……
我挨步生花近一些,對着眼前一道厚重殘破的石門問:“不會是砍人的聲音吧。”
步生花還未回答,石門被推開,一位滿臉橫肉的大叔將一大包袱東西隨意丟出來,砰地一聲又關了石頭門。
一股血腥味刺鼻傳來,被扔出來的黑色包袱散開來,裏面竟是一些內臟器官,腸子心臟肝腎肺一應俱全,且熱騰騰冒着氣兒。
我胃部一陣翻滾,摘了石頭面罩開始一頓猛吐。心裏默唸,那些環保護衛隊怎麼還不來環保呢。
感覺再吐下去自己的腸子也要被吐出來才罷休。
步生花攙着吐得虛脫的我往前走,我說:“這個變態地界真不適合我呆。”
“就當長見識了。”他說。
此路盡頭有一家賣包子的商鋪。步生花問:“剛纔吐光了,現在要不要先墊墊,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我捂着不停抽慉的胃部挪到包子攤面前,“大娘,這包子怎麼賣?”
大娘停了剁肉的砍刀,“要什麼餡?”
“都有什麼餡?”此刻我想喫素。
大娘沾着肉沫的手拍拍頭頂懸得菜單,“純豬肉,純牛肉,純驢肉,純刺蝟肉,純人肉,你要哪個?”
我視線往上移,“人……人肉?”
“沒錯。”大娘操起砍刀繼續剁着案板上的肉,“保證純人肉,肥瘦均勻。”
我胃裏再一陣醞釀,飛奔到一處牆角狠扣嗓子眼。
不遠處傳來步生花嬉皮的聲調,“大娘莫怪,夫人害喜,吐吐就好。”
我實在沒什麼可吐了,才重新罩上面具由步生花攙扶着趕路。
步生花一路拍着我後心安慰我,“這裏妖魔居民甚多,妖精本來就喫人的,別表現得這般沒見識。”
我內心咆哮:我是妖精可我不喫人,肥的瘦的都不喫。
晃晃悠悠行至一處碩大石宅門口,一個小孩童一腦袋從門裏衝出來撞到我身上。這孩童倒是堅強不哭不鬧自己爬起來,我注意到他居然長着一條尾巴,一時琢磨不出是什麼尾巴,反正看着挺眼熟。
石頭門一響,小孩童拔腿就跑,可惜剛跑了幾步就被門裏走出的一位金毛婦人提溜起來。
“小崽子哪跑,給老孃回去把一盆子兔子肉全喫光。”
小孩子懸空踢腿,“孃親放開我,我不喜歡喫肉我只喜歡喫素,我喜歡喫蘿蔔喜歡喫豆腐。”
“放你孃的狗屁,不許喫素。”
小孩子哭得太過淒涼刺耳,我不得不向前一步勸阻道:“夫人留步,孩子喫素沒什麼不好,喫素比喫肉要健康些,長大後也更帥一些,就不要爲難小孩子了。”
婦人將手中孩子啪嗒扔地上,叉腰吼道:“我家崽子是頭小獅子精,這崽子居然喫素,老孃的臉都被他丟光了。”
我同步生花用眼神交流一番,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人家纔好。
我們剛要離開,被母獅子喊住。
對方粗腰一閃,擋在我們面前,細細聞了聞我們身上的味道,“好生的氣息,你們住哪?”
“橋……橋頭。”
“橋……橋尾。”
母獅子狐疑瞅着我們,我瞪瞪步生花,默契呢?
金毛婦人張口現出一隻獅子頭來,一聲嘶吼將我臉上的石頭面罩給吼碎了。
她將獅子頭收回去,又現了人頭才道:“好個細皮嫩肉的丫頭,正好城主需要個貼身伺候的丫頭,把你交給城主至少能換一頭豬十隻野兔。”
……
我的價值也忒少了點吧,居然等同於一頭豬十隻兔子,好歹再多加一頭牛啊!
母獅子一揮手不知打哪招來的黑麻繩子立馬將我捆了。
對方見我已被收拾妥帖,一步步靠近步生花,步生花將手覆在面具上,“姐姐,我是正宗石林城的合法居民。”他說着先一步將臉上的面具摘掉。
我瞬間想罵街。
只見步生花臉上不知何時生出好些青春痘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將五官擠得變了形。
他將面具重新罩回去,“自小生了毒瘡。”又指指我,“我跟他不認識,這女子興許看上我了,跟蹤我一路。”
啊呸,真是忒不要臉了點。
母獅子的智商未曾發育好,竟相信步生花的胡謅。她果真將我捆着一口氣扛到城主面前。
而步生花居然義務幫母獅子看孩子,抱着小獅子跟了過來。
他懷中的小獅子一路不停問他,“哥哥,哥哥,你能給我一根蘿蔔喫麼,白蘿蔔胡蘿蔔都成。”
……
我未曾揭穿步生花是想讓他琢磨個計謀將我救了,一個人暴露總比兩個人暴露的好,我暗自反省着,我怎麼沒先一步將自己的臉變得崎嶇些呢,以這母獅子的智商應該可以糊弄過去。
眼下,母獅子咣噹一聲將我扔到地上。
我的尾椎呦,這要摔壞了神經會不會截肢呦,步生花你大爺的呦你就杵在一旁看着呦……
我揉着穴位抬起頭來見識了城主的尊容,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沒文化,真是窮盡智慧也不知該如何形容地下石林城主的這款造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