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殿寢宮的火是蒙孑自己放的。原因很簡單,他聽到遠處依稀傳來的野獸咆哮之聲,而一直放於牀榻上的問生劍也不見了。
他知曉,是骨沙甦醒了。
而阿棄的甦醒,是拜蒙鐸所賜。
清晨的太陽被鉛雲遮得詭異,只餘慘淡金邊。羣鴉亂飛烏雲翻滾的背景之下,蒙鐸握着一卷泛黃的羊皮卷踏入王後行宮。
“我幫你復了仇,你答應我的事情,如今該兌現了。”他道。
阿棄拾起被他丟在她面前的羊皮卷,敞開,是一段上古繁文。
她在端木王府住了十六年,平日伽瀾婆婆將她的粗活搶着幹完了,時間太過悠閒,她便時不時研究一下上古繁文符咒,巧的是,她對此有着與生俱來的天賦。
所以,羊皮捲上那段上古之文,她讀起來毫不費勁。
蒙鐸含笑的眼睛裏藏着寒冰似的冷意,“將這段咒文背熟,然後隨我去霜葉白林。”
阿棄已將整段繁文輕輕詠誦出來,縈着薄金的咒文化爲實體將她纏繞,待咒文散盡後,她迷茫的雙目緩緩變得驚愕,最終堅定而清晰。
她挺直了身子,毫無情緒的語調,“封印骨沙需借用問生劍之力,此劍你帶來沒有?”
蒙鐸面上詫異,不過只是一瞬,眉眼又回覆慣有的魅惑笑意。他將手中之劍遞過去,“自然。”
阿棄走出殿門,於花壇中採擷一朵嬌嫩杜鵑花穩穩壓在髮鬢旁。她望一眼仍在沉睡的王殿寢宮,便飛身上空,趕去了白葉林。
羊皮捲上的上古繁文將她前生的記憶還給了她,自然前生的幻術靈力一併還給了她。
她已憶起,她前生是阿契,自幼生在神聖山的伽瀾氏後人;而他前生是大祭司,那個讓她體會到何爲冷何爲疼何爲愛,卻連她名字都不曾喚過一句的冷麪祭司。
蒙孑走不出王殿寢宮,因蒙鐸悄悄將問生劍取走後順手將整座寢宮覆上結界。
蒙孑放火燒宮乃是爲了逼護身的鳳凰現身。果然,金光熠熠的鳳凰大翅膀一揮,熾熱火光滅得只剩幾叢小火苗,結界也被鳳凰翅膀扇出幾個大窟窿。
蒙孑終於脫了身。
我感覺事情不妙,等不了騎馬趕去霜葉白林的蒙孑,便一個閃身閃到白葉林入口。
白葉林被濃濃白瘴覆蓋,入口處可見幾具入眼乾淨的白骨骷髏躺得散亂。地面劇烈顫動,毒瘴從白葉林深處緩緩蔓延,周圍大批白甲侍衛不停後退,望着死亡氣息強盛的樹林,面上呈了恐懼。
濃重喘息聲嘶鳴聲自深林中傳出。
我飛過去探得究竟。
見了眼前場景,我後背一陣發涼。
我想過骨沙怪物可能體型彪悍,卻沒想到它竟然同小山那般大。準確來說,那座滿是大石頭小石頭堆積而成的小山丘就是骨沙的身體。
三百多年的風霜雪雨已將它的龐大的白骨身體覆蓋一層大自然的保護色。
小山丘低喘着站起身來,身上的草木石塊紛紛滑落,它終於睜開了眼睛。
紅中泛黃,黃中透紅。
原來我入畫境時,在濃霧中瞧見的那兩團光亮竟是骨沙的眼睛。它晃動小山似的身子,鼻骨中不停噴薄出可將肉身直接化成骷髏的白色毒瘴。
驀然頓悟,當初蒙孑將問生劍刺到小山丘上,原是將睡得發沉的骨沙驚醒了一陣,骨沙口中噴出的毒霧傷了蒙孑的眼睛。那場莫名的小地震定是它小範圍舒活筋骨的效果。
而我,曾現着肉身子在它身上溜達,且在它眼皮底下走過一遭。如此想來,真是後怕。
阿棄持了問生劍正同骨沙周旋。
我不敢靠得太近,以免被毒瘴鑽了毛孔再滲入骨頭縫,與我幾步之遙的蒙鐸頗悠閒得望着眼前的人獸大戰。
此人果真乃是詭異的化身,越發讓人看不懂,爲什麼他有時拼命去救阿棄,而有時恨不得阿棄趕快去投胎。他這麼妖孽的性格遺傳哪位啊?
我對這妖孽蒙鐸是寒了心了,從他悠哉的面部表情來看,他不可能衝上去幫阿棄打架。
我不敢太過靠近骨沙,試着靠攏過去,心口便鑽心的疼,皮膚也灼熱的厲害。這是骨沙體內散出的毒瘴,只有伽瀾氏一族纔不畏懼此種毒氣。而骨沙離我的距離又太過遙遠,羽毛霹靂掌有些觸及不到,我有些着急上火,殤無虐怎麼還不來了結骨沙,這樣打下去,阿棄此生又要以悲劇收場了。
我的故事還沒講給她聽呢。
急得口鼻生瘡時,白葉林樹冠頂端終於飄出殤無虐的影子,我剛要興奮道催促他快點救場時,一汐神尊也跟着現了出來。
神尊魔尊竟於霜葉白林上空打了起來。
兩尊打架很是高端,很講究打架的地段。可能覺得在半空中打架很顯平庸,便越打越高,越打越遠,不消一會,便不知打去了幾重天,反正我是看不見了。
可憐我望天咆哮着:汐汐你們先停一停,休息一會再打,先辦正事要緊啊。那個殤無虐你別忘了綁架我啊,骨沙你可別忘了給了結了啊……
我的咆哮無人回應。
我分析當前形勢,想到暫時能幫阿棄打贏骨沙的人唯有步生花和鳧蒼這兩位大仙。
鳧蒼徹底失聯了,本想求助步生花來打架的,可肥肥說步生花灌了幾百缸子涼茶後,就醉得不省人事,怎麼喊都醒不了。
特麼喝涼茶也能喝醉,他什麼體質吧。
真是關鍵時刻沒一個能現出來幫忙的。
我正感嘆世態炎涼時運不濟時,腦袋上扣着防毒面罩的一小將倉皇來報:“不……不好了,王闖入了白葉林。”
蒙鐸身子一僵,一道虹影之後便消失了。
我身子一閃,跟蹤過去。
白葉林入口,蒙孑和幾位祭司並一大隊白角侍衛打得難捨難分。
蒙孑頭上半隱半現的大鳳凰撲閃着翅膀將侍衛們高高掀起再高高掀起。
四位衷心祭司一面護着蒙孑一面同白角侍衛們奮鬥廝殺着。
蒙鐸落地後,雙方停了戰鬥。
“王兄,即使你有鳳凰護體,也難逃被骨沙化爲白骨的厄運,骨沙太過強大,王兄是鬥不過的。”
蒙孑站在原地,面如寒雕,“我放棄阿棄將她交付給你,你就是這樣對她的,你怎麼忍心她爲封印骨沙而死。”
蒙鐸似乎怒了,玉面形象有些損失,不甘吼道:“王兄,那個女人早已背叛了你,她是回來復仇的,她心裏已沒了王兄爲何王兄仍對她念念不忘。”
蒙孑沉聲道:“因爲她是阿棄。”
白葉林中不停傳來粗噶嘶鳴聲,整個樹林跟着愈顫愈烈。蒙孑立刻吩咐四位衷心祭司再戰。
而蒙鐸向前一步竟變了身,烏色長髮瞬便火紅之色,妖豔垂地。一雙瞳仁潤如紅玉,眨眸間,似乎能墜下血淚來。
烈風將他的紅髮揚起,爲霜白葉林延綿上一抹絕色。豔紅雙眸間滿是篤定之色。他握拳道:“我絕不許王兄入了白葉林喪身骨沙之口。”
須臾間,四位祭司被他擊中心脈。死相整齊如一,皆是心口現出一隻血紅巨大的狼爪印。
蒙孑手中之劍顫了顫,他如灌了鉛的雙腿一步步靠近蒙鐸。
“是你,是你殺了父王?”
蒙鐸的紅瞳中映出他驚駭的一張臉來。
“是我殺了他。”
蒙孑脣角有些抖,“爲什麼?”
“因爲他該死。”
“鐸鐸。”他說,提步停在離他幾寸的距離,“你不是鐸鐸。”
伴着話音落定,一聲刀劍入骨的沉悶之聲乍響,蒙孑將手中之劍再插得深一些,嗓音嘶啞道:“你說你將鐸鐸怎樣了?”
蒙鐸低頭望一眼穿胸而過的長劍,將頭緩緩抬起,不可思議道:“王兄,你……竟然會殺我?”
蒙孑發力,將劍身徹底沒入他體內,他胸腔淌出的血流淌到蒙孑手上,溫熱而黏膩,“你是誰,爲什麼要冒充我的弟弟蒙鐸,爲什麼要殺死我的父王。”
蒙鐸抓住持劍刺入他胸口的那隻手,眉目憂傷起來,“王兄是爲父親報仇麼?”他脣角勾出涼涼笑意,“王兄可知,父王根本從未將你當做他的兒子,在你打算爲阿棄爭一個名分時,他就打算將你廢了。我勸阻不了他,就將他殺了。”
他笑容散去,接着道:“至於蒙鐸,他早就死了,祭司族曾預言他活不過三歲。想必王兄記得他三歲時從假山上墜下來。那時他就死了。這些年,一直陪在王兄身邊的是我,始終是我。”
蒙孑瞳孔放大,似乎震驚,不可思議搖搖頭,“你胡說,你不是蒙鐸,你只是個狼妖。”
“沒錯,我是狼妖,我本是火魅王豢養的一隻火狼,後從火域逃出,一直遊蕩在人間。有次意外受傷,王兄在路邊發現重傷的我,並將我救起。待我傷口復原後就一直尋找王兄,整整尋了三百多年。終於,王子蒙鐸墜地身亡,我便趁機附身到他身上,替他陪着王兄。我雖是狼妖,但卻從未害過王兄,這些年來我對王兄如何,王兄當真看不出麼。”
蒙孑握着劍柄的手顫得厲害,“胡說,這些年陪在我身邊的怎麼可能是你,是蒙鐸,是我的弟弟蒙鐸,不是你,不是你這隻狼妖。”
蒙鐸聲音有些黯啞,紅色睫毛微微抖動,如將熄的紅蝶,他神情迷離,陷入回憶,“我陪着王兄逃亡到深山竹林,我們一起練劍習武,一起打獵,一起照顧王兄的母親怡夫人。我留書給王兄,一人返回王宮,用了三年時間說服父王將王兄迎回王宮。我殺了背地辱罵你的祭司被罰到祭司臺跪了三天三夜……”
蒙孑身子一顫,鬆了手中劍柄,蒼白手指握住他的肩膀,“你……”
蒙鐸的身子有些撐不住,稍稍晃動,但脣角仍是噙着迷離魅惑的笑意,他道:“任何傷害王兄的人都該死。父王該死,阿棄也該死。王兄不該愛上那個女人的。伽瀾氏一族本就是爲封印骨沙而生,此命運不容更變。王兄愛上伽瀾氏後人,一生都會在痛苦中度過。蒙鐸所做一切只不過是希望王兄放棄那個女人。”
他將頭緩緩靠在蒙孑的胸膛,笑得如同孩子,“以爲我可以很好的保護王兄,以爲王兄有我陪着就夠了,沒想到王兄需要的並不是我……而是她。”
他純真笑容裏綻放一縷哀傷,“我錯了,看來我錯了……”
蒙孑半跪在地,沾着血污的手撫摸他的面頰,留下幾道血指痕,猙獰而妖異。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一時不知從何開口,只顫抖問一句,“你……爲什麼不躲。”
蒙鐸蒼白一笑,垂地紅髮同地上的血跡連城一片,他說:“我從來不曾防備過王兄,不知王兄會殺我。”
蒙鐸靜靜躺在他懷中,魅惑脣角隱着一分蒼涼一分暖意,“王兄的懷抱一直這麼暖,我一直記得三百年前被王兄抱在懷中的感覺,這麼多年過去了,這種暖,始終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