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七姑娘被山賊掠上賊窩後,一直橫眉冷對水米不進,頗有以死明志的前奏。
只因山賊王自山澗處多看了姑娘一眼,魂魄被勾,廢話不說,直接展示了山賊的霸氣邪佞,將溪邊籠了荷葉正喝水的小七姑娘強行翻上馬背。
一側灌木叢中,彼此瞪眼瞪得專注的小白並遲淵聞聲而來,只見到山賊馬羣揚起的滾滾黃土。兩人尋到山賊窩腳處,已是沉夜。
古木森鬱的半山腰支了幾隻寨子,並配以羊頭骷髏裝飾。重重山賊土匪守在寨口把守。
敵衆我寡,因遲淵的魂魄在此虛幻之境裏施不出法術,只能展展拳腳功夫,他便與小白暫停幹戈同仇敵愾。
小白靠着嘴皮忽悠土匪們買他祖傳祕製十全大補丸,遲淵則靠着拳腳結實將一門心思研究大補丸藥性的土匪們給撂倒,兩人合力進入層層關口。
賊窩這種地界,進去容易出來難。文武二人組再闖入山賊王住的老窩時,給一衆山賊逮住了。
這山賊頭頭正愁如何將美人儒雅點的拿下, 便有兩位現成的人質乖乖送上門。他操着一口標準鄉土音,聲情並茂道:“額是個菩薩心腸,額是個文化人兒,額不大習慣霸王硬上弓,倆位雙胞胎兄弟可勸導勸導美人從了額,額保證日日給美人洗腳。”
小白氣得鼻孔噴火,罵了一百遍洗你大爺。一側的遲淵見自己那張臉罵街罵得順溜, 憋青了一張臉從旁教育小白要注意書生形象。
氣頭上的小白將大白牙呲得猙獰,直接對着遲淵道出心底實話,“瞅見你這張臉,我就來氣,要不是你扣了假髮冒充我勾搭‘落難纏’,小七怎會誤解我,又怎會爲了避開我來了山中採花結果被採了去。不過,近日裏你守在小七身邊,她可有對你說些什麼沒有?”
“小七說你唱歌太難聽,她只想耳根清靜一下。”
…… 小白有些急眼,“你這和尚胡編亂造睜眼說瞎話的能耐不賴,你這天分真乃讓人高山仰止。看在我如此崇拜你的份上你快想想主意,莫要讓山賊頭同小七常見面,萬一,萬一,小七真的沒能把持住,又看上這流氓了怎麼辦纔好。”
遲淵捆着雙臂呆呆望着他。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最近小七口味有些獨特,說不定真的歡喜這種土匪腔調。”
遲淵捆着雙臂繼續呆呆望着他。
小白扯開嗓門解釋,“小七連你都能看上,天下之大還有誰是她看不上的。”
……
山賊頭聽了,神清氣爽,吩咐小山賊將兩位關結實後,便唱着山歌打算去喫火鍋。不料,當他返回內室,見到的卻是頭撞石柱而昏厥不醒的美人。
賊窩裏的賊郎中熬了幾帖藥材也不能將美人喚醒。山賊頭圍着石榻吹鬍子瞪眼之時,虎皮犀牛角裝飾整齊的內室半空,驀地幻出一位披着鬥篷的老頭來。
衆賊見鬼般一時慌作一團,緊握手中刀劍戟叉對準鬥篷老頭兒。
老頭和藹一笑,“老翁乃一屆山神,是專門來爲這姑娘治傷的,不會礙你們其它的事。”
衆山賊見老頭手中又憑空幻出一朵似捲了星子的白花,淡青色光暈盈滿純白花瓣,屋內頓時奇香盈盈。
山賊們自認爲實在打不過這山神,也無人敢上前切磋一二,便既緊張且活潑又嚴肅的紮成堆默默觀望山神救人。
山神將手中白花拋向小七受傷的額頭,於清白流轉的光暈裏,本是滲血的傷口迅速癒合,須臾間,不見一絲舊痕。他將手中白花沒入小七體內,昏迷中的人於幽幽奇香中將煙眉蹙起,神色略顯不安,微微蠕動着脣角,似是陷入夢魘。
山神微微一笑,便又原地消失。真是來得莫名其妙,走得無影無蹤。這又是哪家派來打醬油的,爲何這老頭同遲淵那方丈師父有幾分神似呢?
山洞石牢裏,兩位前來救人的壯士似乎被這羣山賊遺忘。一連幾天也未見到有人來送喫食。
小白餓到發飄,倚在滿是潮氣的洞壁上,氣若游絲道:“和尚,我們快餓死了,你告知我實話,你是不是覬覦上我家小七了。”
遲淵端立着,臉色欠佳,垂睫不語。
“你整日煮了冰粥送予小七喫,我窺見小七喫得兇殘,和尚你廚藝不錯麼。”
遲淵繼續保持不語。
小白鼓勵道:“聽聞,對姑娘沒想法的廚子不是一個好和尚。”
遲淵望着洞門沉重石鎖,回聲道:“貧僧要將小七帶走。”
癱軟的小白立刻挺直腰板,拔尖嗓門喊起來:“你這妖僧要將小七帶去哪座尼姑庵剃度?小七是不會跟你走的,你連頭髮都沒有你知道麼?”
小白挺會人身攻擊的。
鎖門石鏈突兀滑動,小山賊開了石牢鐵門,小七端着食盒款款走來。
小白立刻衝過去一把攥緊她的手,一臉的痛苦狀,“小七,你還未看上那一臉橫肉的滄桑賊頭子吧,我聽聞那土匪山賊頭的兒子竟比你還要老成一些,你不想比你年長的大哥稱呼你一聲後孃吧。”
小七扒拉開他,將食盒放下,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對方一眼。
小白立馬又湊上來,“然,近些日子市井裏流行滄桑大叔風,但嫩滑小鮮肉更可口一些。”
“閉嘴。”小七定定回他一句。
對方立刻乖乖去蹲牆角。
遲淵終於有了開口的機會,上前一步道:“見七姑娘面色尚佳,應未曾受什麼苦楚。”
小七淺笑,“沒有,謝大師掛懷。”俯身掀開食盒,幾碟葷素搭配的菜餚,幾個饅頭。她轉眸同小白道:“你平日裏最愛喫包子,可惜今日廚子只蒸了些饅頭,你將就喫吧。”話音剛落,蹲牆角的小白不滿嘟囔着,“我還是喜歡喫有餡的。”
小七氣惱道:“你這累贅真不識好歹,不想喫就將饅頭掰碎了再丟了,乾脆餓死算了。”提起裙襬便走出牢門,一直貼身的小山賊賊眉鼠眼跟了出去。行至牢門口,她旋步望着遲淵,“大師的心意,如今我懂了。”言罷離去。
遲淵身子略僵,眸中一深,靜靜望着已然消失不見的那道俏麗身影。
小白一把揪起僧袍斜領,“你揣着多少見不得人的心意,你究竟是要將小七誘惑出家還是想將她轉手倒賣了,更或是你這和尚動了凡心想在小七身上品一品凡塵情愛的滋味。你這和尚太不地道了,怎能將小七當靶子練手啊,今日,今日……”他端起食盒裏的菜碟便狠狠砸了過去。
小白砸人的功夫練得有些曲折迂迴,沒一片菜葉子油星子沾染到僧袍上,反而幾碟葷素搭配的菜餚全拐着彎得潑到門外守門的小賊身上。
兩位小賊見心智失控的小白又將饅頭掰碎了再兇猛地朝和尚的面門上呼過去,他們懶得勸架便抖着滿身的菜葉子油點子嘴裏罵着娘走開去換衣物。
看門小賊一走,小白神智立馬恢復正常,將手中自饅頭裏掰出來的鑰匙迅速插入石鎖,遂拽着遲淵麻利地逃出去,嘴裏兼墨跡着:“小七知曉我最不愛喫的就是包子,我一下子就聽出饅頭裏的真意……你這禿子見識到我同小七是怎樣的心有靈犀至死不渝了吧。”
牢洞外卻不見一人把手,山巔一處寨子裏飄出縷縷炊煙,樹枝上懸着喜慶紅燈籠並條條綵綢,嗩吶雷鼓之聲漸次響起,明顯一副娶親的歡騰熱鬧。
小白福至心靈猜測到此新娘子乃誰,他挽起袖子順手抄了塊大石頭便要殺進寨子搶親。遲淵將其攔截並發表了自己的意見,衆寡不敵以卵擊石,先去報官攜了救兵再來搶人方爲妥當。
小白實在不能理解對方明明亦暗戀着小七,卻絲毫不在意此時心上人將要逼着與賊人拜堂成親的這種感情思維。他抱着石頭問:“等你報了官攜了救兵再來救人,恐怕小七的孩子都會喊咱倆大叔了。”
遲淵終是未能阻止一腔熱血的小白,又不忍心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被山賊們蹂躪,發了慈悲同他合夥去搶親。結果可想而知,兩人於山賊婚堂前被山賊層層圍了。
堂內,小七不肯配合老山賊拜堂,山賊的兒子很孝順,便提倡節儉婚姻省去了拜堂這一項直接燃了喜燭入洞房。
小七不肯配合着洞房,便趁着老山賊耍流氓耍得忘我的時機,一把凜刀插了老山賊心口,老山賊當場斃命。
孝順的兒子聞得異聲而入,見了老爹死不瞑目的屍身造型,自然要替老爹報仇,打算將新娘子活葬。
堂外,被圍困的兩人見身着豔麗喜袍滿手鮮血的小七被壓着走來,瞬間,兩人鬥志飆升,連不會打架的小白也打得的十分兇猛順手。幾個片刻兩人便打出包圍圈,並從土匪手中搶了小七匆忙逃離。
山賊兒子滿目獰惡,指揮了衆山賊圍追堵截。幾個山頭轉下來,三人終是被層層山賊逼上萬丈懸崖,無路可退。
如薄翼的輕雲層層鋪展在懸崖之下,如此深度,若跳下去,真讓人沒什麼想法。
衆山賊將手中刀劍戟叉齊齊對準懸崖邊沿上的三人。如此千鈞且微妙之際,小七孑孓而行,向着衆山賊手中的兇器逼近一步,“放了他們二人,我可令山賊王復活。”
小山賊王自是不信,但仍是抱着零星希望,吩咐小山賊們將逼着兩位雙胞胎兄弟的兇器暫且放一放,揚言道親眼見到老父復活纔會放人。
小七在懸崖峭壁的高臺處擺了幾圈乾枯艾草,艾草旁側躺着老山賊的屍身。她從山賊處要了火摺子將艾草點燃,再從內衫取出一隻玲瓏瓶子,褐色粉末撒到燃起的艾草之上,空中飄起幽幽濃郁香氛。
她將空空的瓶子丟下懸崖。須臾間,金色半空中染上大片華麗暗紅,飄渺暗紅絲絲縷縷凝結,最終幻成千朵半透明曼陀羅花盞,巨大花盞夾雜着奇香呼嘯而來,一衆山賊便被靈動花盞包裹其中,屏息間,便是山賊丟了兇器暈倒在地的聲響。
小白端端立在一側,盯着空中華麗雍容的花盞發怔,似是再努力思索什麼。
漫天曼陀羅花盞將衆山賊迷暈後便亦飄亦遠,亦飄亦淡,小七瑩潤紅脣一勾,盈起淡淡一笑,襯着大紅喜袍竟顯出極豔極濃的風韻,“我自幼調得百花奇香,卻沒想到會有一日用到幻之禁香。這禁香卻是美得華麗又讓人絕望。”
本是暈倒又清醒過來的小山賊王瞅一眼半空中的零星花盞,似乎終於明白過來,趁機將一柄三股叉發狠地刺過去,遲淵見那柄利叉猛然逼近小七的心口,斂了佛珠便衝過去,卻被一團急速飆閃的白影撞到一邊。撲哧一聲,鈍器刺入骨肉的一聲悶響,一切來得太快,甚至來不及回個神思,那柄三股叉已將素白衣袍穿透。
小山賊王受了遲淵一記手刀,訇然倒地。
小白略微低頭瞅了瞅自後背穿透過來的三角叉,他將小七穩穩護在身前,“鳶尾禁香,我早該想到。”他道,嘴角滲出大片血跡。
小七盯着那柄穿透他整個身子的三股叉,全身抖得不像話。
他終是倒在血泊裏,身上三處洞口汩汩滲着溫熱鮮血,懸崖石臺上觸目驚紅。小七匍匐跪地將他半個身子攏進懷裏,緊不得松不得,手足無措,半僵不僵在那兒。
小白依在她懷中笑了笑,“我自己的女人當然由我自己來救。”他氣息越發不穩,口中湧了大口鮮血,“我……我比他快一步,真……真好。”微微闔起的眼睛深深將她望着,似是要將她的模樣望進靈魂深處,輕咳一聲,再道:“日後,你們在一起了,他與我的臉這麼相像,你在看見那張臉時,會想起我吧,哪怕……哪怕偶爾想起我……如果會,真是太好了……我……我死……死也瞑目了。”
清朗的眼睛已然閉上,濃密的睫毛再不起一絲顫抖,那襲素白袍子被染成濃郁血紅色,未曾染透的白衫似是盛放在血紅深袍上的幾朵白蓮,遺世清雅。
她緊緊將他擁着,似是說給他聽,又似是喃喃自語,“幻之禁香會反噬掉用香人的大半陽壽。被掠上賊窩一直未用此香,是想着好好活着然後陪你到老。待我們頭髮變白了牙齒掉光了壽終正寢合葬同一副棺槨。我不忍心離開你,你怎麼狠心離開我。”
山風將濃郁曼陀羅香吹得散盡,濃濃血腥味似是瀰漫整個山巒。
遲淵念動古老梵文,將手中佛珠拋向沉沉雲靄,懸崖之上驀地燃起一道火牆。他終於靠了過來,俯身低聲道:“小七,跟我走吧。穿過這團火焰,你將忘掉這些痛苦。”
小七抬眼,眼淚無聲滑落,“我應該叫你遲淵大師還是如崖弟弟?再我撞破額頭後,我做一個夢,很長很長的夢。夢裏的我叫閻如採。一個愛得執着無望的女子,最後被你親手焚燒化成星灰。”
她眼神迷濛望着遲淵,“我本以爲那隻是個夢,可夢裏,我的痛太過清晰,錐心蝕骨,毫髮畢現。夢裏的老仙人告訴我,我已經死了,我不過是閻如採情絲裏凝聚成的一個魂魄,你入了情絲世界是爲了將我帶走以將她復活。事到如今,我也不清楚老仙人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可無論真的假的又怎樣呢。”
她將臉頰緊緊貼在小白的臉頰上,“我只知道我叫小七,我有一個一直很愛我的小白,如今小白死了,我要陪她一起死。”
遲淵稍稍向前傾了傾身子,似是安慰般將一隻手撫在她喜袍處,一貫清冽淡漠的語音溢滿柔軟,“老仙人說的是真的,你夢見的也是真的,跟我走,我帶你離開此虛幻世界。”
小七笑着搖搖頭,“這個世界或許是虛幻的,可我卻感覺是真實的,這個世界裏,小白陪我生,爲我死,愛了我一輩子,還有什麼比這更真實的呢?”
她低頭望望雲霧飄渺的崖端,金色夕陽將古樹奇石映得通透溫淡,眸底映出淺淺笑意,“你看這麼好的天,這麼好的景,我的衣裳恰是大紅喜袍,他的衣裳被染得豔紅,權當也是喜袍吧。此時,由天地作證,風做嫁妝雲做媒,由你見證,我們算是拜了天地了。”
遲淵緩緩僵直了身子,未發出一點聲音。或許他已然明瞭,此時此刻,已成定局,再說什麼都是無益。
“再被火燒死的霎那間,她憶起前生,你可知她想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小七突然開口。
遲淵眸色一頓。
不願有來生,若有來生,願生生世世沒有這情絲。
小七溫溫淡淡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你見我長得可愛,所以沒阻止我偷喝仙果呢?”
言罷,一對豔紅袍子縱身一躍勾起一道綺麗弧線,她抱着小白墜入萬丈懸崖,喜袍被山風鼓得蹁躚絕美,重重雲層被掠到身後,崖底的無盡深淵許是這一對新人最好的歸宿。
遲淵僵僵立在崖頂邊沿,金色霞光與空中燃燒的烈火漸漸融爲一體。整個世界似是要被融化。
是不是你見我長得可愛,所以沒阻止我偷喝仙果呢?
他似乎沉浸在她最後一句話中回不過神來,半空中無限放大的火團漩渦驀地將他吸了進去。
落地後,是靜謐幽暗的小木屋,空的牀,空的桌,空的屋,他嘴裏噴出一口鮮血。浮在窗欞口的那條融融情絲越發淺淡,最後蹤跡難覓。
小七消失了,那個世界也消失了,情絲亦跟着消失了。他終是沒將她帶回來,不過徒添一段悲悽情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