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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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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時,沈墨鉤尋到水潭邊,卻只見到蘇小缺躺在瀑佈下水流邊一塊大石上昏迷不醒,鞋已被潭水沖掉,雙足在清澈的水中盡失血色的透明。

沈墨鉤略一思忖,心中雪亮,箇中緣由已然秋毫盡掌,放眼一看,四周果然不見謝天璧的身影。輕嘆口氣,更不遲疑,坐到石上扶起蘇小缺,一探鼻息,呼吸低弱斷續,仔細看了看傷口,見一刀正中胸口,傷口極深,若不及時療傷,只怕活不過一天。

謝天璧下手分寸把握得既狠且準,既留蘇小缺一口氣,卻又傷及心脈,若沈墨鉤不想他死,只能立即放棄追擊,留下爲他治傷,而只要拖個三五天,待赤尊峯接應的高手趕到,謝天璧也就不必再怕沈墨鉤。

謝天璧也極細心,不忘摘去那對明珠耳墜,想必是走到前方鎮子上,可以用來換取馬匹和衣物。

這等心機決斷端的是出乎意料。

沈墨鉤自問這種情況下便是自己,也做不到比謝天璧更冷靜更決絕更準確,若他傷的不是蘇小缺,自己定會激賞認可惺惺相惜,但此刻凝視着蘇小缺慘淡如雪的臉色,心裏卻湧上一種陌生的憤怒。

他自認怙惡不悛心狠手辣,當看到蘇小缺天真而狡猾的一力救護謝天璧,在心底最柔軟處卻萌生出奇特的溫柔而珍惜的感情。

就像年少時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裏,在最無恥最下賤的承歡後,卻掩飾住滿身的傷痕,偷偷的陪着一個少女在花架下看黃鶯追逐打鬧,聽她水晶珠子相碰似的笑聲,看一朵輕雪飄落到她秀氣如刀的眉毛上,再凝結成水珠,順着弧線美好的臉頰慢慢滾落,那種久違的情緒,小心翼翼的窺伺保護着自己蒼涼殘缺的生命中,難得一見的純淨溫暖。

在李滄羽面前,沈墨鉤不動聲色放過了兩人,在客棧中,也不想傷到蘇小缺。也許自己潛藏着的心思,是在千裏追殺中,看到溫情之花的脈脈綻放?

卻不想蘇小缺受傷了,還是傷在謝天璧之手。

所以沈墨鉤覺得不忍,覺得憤怒。

伸出手掌,掌心散發出白金似的光輝,輕放於蘇小缺的小腹丹田處,真氣激發下,蘇小缺悠悠醒轉。

沈墨鉤柔聲道:“你傷得很重,我得先用真氣護住你的心脈。”

蘇小缺眨動着眼睛,痛得眼前模糊,良久分辨不出眼前人,只咬着脣低聲□□。

沈墨鉤心頭微微一抽,卻故意問道:“是誰傷了你?”

蘇小缺沒有力氣說話,嘴脣動了動,沈墨鉤看得真切,正是天璧這兩個字的口型。

沈墨鉤笑道:“後悔嗎?”

蘇小缺竟也笑,輕輕嘆出一口氣,暈了過去。

沈墨鉤不敢再拖,也不敢輕易移動蘇小缺,只背瀑布而坐,雙掌護住蘇小缺的後背氣府,以一股柔到極處的充沛真氣助他平復受創的心脈。

曠野無人,沈墨鉤更無所慮,不到頓飯工夫,蘇小缺嘴脣上已有了些許血色,而沈墨鉤全力施爲,頭頂氤氳出一絲極細的淺淡白氣,面容卻更是華豔煞。

水瀑像一把完全打開的摺扇,清晨陽光下,銀練垂天,飛珠碎玉,聲響更似遠雷滾滾。

突的從瀑布中飛出一條細細的烏金索,盡頭一把蒼灰的刀,似一支利箭從背後激射沈墨鉤,飛瀑的隆隆水聲,正巧蓋住了刀刃破空聲。

以沈墨鉤的武功,要避開這一刀不比喫一塊魚肉更難,但這一刀的時機拿捏得卻是妙到巔毫,此刻蘇小缺傷勢漸穩,沈墨鉤正將廿八星經的真氣一絲絲從他體內抽回,頭頂白氣亦同時寸寸消失,真氣施發的時候隨時可以停止,但收卻須一氣呵成,中途不能稍有停頓。

而此刻刀鋒已無聲無息的破空而至!

喫魚肉的確不難,越是嫩滑的魚肉,裏面藏着的魚刺,卻越是容易刺傷咽喉。

刀氣侵體,沈墨鉤方纔發覺,若常人已根本無從閃避,沈墨鉤卻在死生一線間,盡力側過身子,躲開了心臟要害,而刀鋒卻已破體而入,透出前胸,甚至能覺察到冰冷的鋒刃擦着心臟而過的死亡觸感。

一敗塗地。

這個陷阱看似簡單,卻精準毒辣,因地制宜,人心時機細節無一不絲絲入扣。沈墨鉤敗得心服口服。

刀是長安刀,從瀑布中鑽出的人自然就是謝天璧。

沈墨鉤胸口血如泉湧,神色卻不慌亂,伸手拔出刀,看了一眼隨手扔開,點了傷口周圍的數處穴道,血流漸緩。這一刀顯是傷了肺葉,內息稍一運轉至胸口,便是劇痛攻心凝滯不前,已再無動手之力。

沈墨鉤急促的重重咳嗽幾聲,口中不絕噴出血來,卻對蘇小缺笑道:“你們兩個……很好,你……你真是……真是好得很。”

雖笑着,眼神裏卻是毫不遮掩的森冷恨意。

不恨謝天璧,恨的是蘇小缺。

這二十多年自己只殺人不救人,蘇小缺以身作餌,打碎了自己那一點難得萌生的柔軟,何其殘忍?

蘇小缺知他誤會,也不辯解,只怔怔的看向謝天璧。

謝天璧衣衫盡溼,似站都站不穩,背卻挺得筆直孤傲,眉宇間自有不可一世的奪人氣勢,慢慢撿起刀,掛於腰間,從懷中掏出一隻玉盒,卻是曾送給蘇小缺的寒玉蟾蜍膏。

謝天璧刺傷蘇小缺後,從他懷中搜出這盒靈藥,卻未給他敷上,就是想讓沈墨鉤耗費真氣救他性命,自己伺機偷襲,眼下沈墨鉤已重傷倒地,這纔拿出藥膏來,幫蘇小缺厚厚塗上一層。

蘇小缺問道:“你在瀑布裏躲了多久?”

兩人距離極盡,蘇小缺聲音雖低,卻也不被水聲遮住,謝天璧答道:“三個時辰。”

他身負重傷又毫無內力,卻能在飛瀑水流後藏足三個時辰,意志之堅強,耐力之堅忍,當真是世所罕有。

“你什麼時候想到的這條計策?”

“看到瀑布,瀑布水流最能掩飾行蹤氣息。”

“你沒有內力,這刀怎麼有如此力道?”

“用巖石固定烏金索和樹藤,彈射出來。”

“若他不是背對着瀑布呢?”

“他顧忌刀傷,不敢搬動你,必然背對而坐,萬一不是,我逃走後,待傷勢痊癒,會去七星湖救你。”

一番對答問得簡單,答得利落,問的似毫無訝色,答的似毫無愧色。

寒玉蟾蜍膏極是靈驗,蘇小缺又得沈墨鉤內力相助,一時已能站起。見他身形微微搖晃,謝天璧忙伸手扶住,蘇小缺卻掙脫開,道:“別殺他。”

謝天璧道:“方纔一刀未能殺他,如今卻是想殺也殺不了。七星湖有天魔解體這門玉石俱焚的功夫,殺了他,咱們也活不了。”

沈墨鉤笑道:“你倒是對我瞭解至深。”

謝天璧道:“還好。”

沈墨鉤目光閃動:“你怎麼算準我一定會救蘇小缺?”

謝天璧想了想,附身過去,輕聲道:“素衣靈狐蘇辭鏡,錦袍空醉沈墨鉤……是不是?”

沈墨鉤似乎被人一鞭子抽在了臉上,面容倏然扭曲。

他凝視着謝天璧,就像警惕森林中最陰狠的狼王,謝天璧也緊盯着他,就像防備地獄裏最豔美的魔鬼。互相猜測,互相試探,只要破綻稍露,哪怕只有一點蛛絲馬跡,也會被對方梳理成明晰的要害,他日必定成爲刀劍所指的命門。

良久,沈墨鉤微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說了你也未必信,對不對?”

謝天璧點頭:“你多保重。”

經過沈墨鉤身邊時,蘇小缺停住腳步,打開藥盒,爲他敷上藥膏。又取出天香膠的小瓶,放入他手中,笑道:“你那張□□醜得很。”

沈墨鉤靜靜看着,問道:“爲什麼?”蘇小缺在他耳邊低聲道:“多謝你肯出手救我。”

聲音從未有過的哀傷低迴,像匯聚成暗流的碎冰,蔓過血脈,刺傷心頭。

沈墨鉤心中一動,道:“謝天璧……你招惹不起。”

蘇小缺搖搖頭,起身與謝天璧離去。

出了山谷,兩人到小鎮上僱了馬車,連夜趕路。

當晚在馬車上,蘇小缺傷口劇痛,燒得神智昏迷,卻安靜不下來,死死攥着謝天璧的手腕,眸子裏浮着淚,卻毫無光澤,茫然盯着他,不住低喚:“天璧……天璧,你爲什麼狠心傷我?”

“水真冷啊……你爲什麼走了?”

“看到你受傷,我心裏難過得很,四海不要我,我都沒這麼難過。以後不許你受傷。”

“天璧,我胸口痛,痛得要死了……你救救我……你別撇下了我不管……爹孃都不要我,我很讓人討厭啊。”

“我就是死了,也一定會把你送回去。”

……

謝天璧心痛如絞,蒼白着臉,緊緊抱住蘇小缺,不住親吻,輕聲道:“我在這裏,我不會離開你,不要怕。”

一路行來,蘇小缺的傷勢一直反反覆覆,人也時常高燒不退,謝天璧的內傷卻日益好轉,已與常人無異,因此這一路行來,反是謝天璧照顧他。

蘇小缺重傷之下,添了個毛病,一昏睡便滿口胡話,必定要謝天璧抱着慢慢勸解才能安靜的睡上一覺,一旦清醒,卻極少開口,有意無意的躲避謝天璧,一改往日的靈動活潑,竟似換了一個人。

半個多月後,抵達塞北,只見長空中雲海翻湧,綠草一碧如海,視野所及盡是蒼蒼天穹莽莽原野,蘇小缺捲起車簾看了,不免心懷大暢。

謝天璧見他難得的意興盎然,笑道:“再有三天,咱們就能到赤尊峯了,你喜不喜歡?”

蘇小缺淡淡道:“很喜歡。”卻垂下眼睫,不再說話。

謝天璧打開水壺遞到他手中,見他面容瘦削憔悴,忍不住心疼,溫言道:“傷口又疼了?還燒不燒?”說着便摸上他的額頭。

蘇小缺身子後仰,避開他的手,道:“不疼。”

謝天璧的手僵在半空,道:“你在怪我,怪我刺你那一刀。”

蘇小缺手指輕顫,聲音卻甚是平靜:“你刺傷我,難道我還該歡天喜地不成?”

謝天璧握住他的雙手:“我可以解釋。”

“我懶得聽,謝師兄。”

謝天璧拉起衣袖,手腕上一圈青紫淤痕:“你昏迷時候叫的不是師兄,是天璧,拉着我不肯放手,還不停的問我爲什麼。”

蘇小缺倏然抬頭,臉色煞白眼珠漆黑,嘴角卻帶着一貫懶洋洋的笑意:“你聽錯了。我這麼聰明,怎麼可能問這麼笨的問題?”

謝天璧爲之氣結。

蘇小缺嘻嘻一笑,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小缺,那一刀我有分寸,你不會死。萬一沈墨鉤不救你或是殺了你,我會爲你報仇。”

“你是願意被我刺一刀,還是願意看到我死?”

“你是願意被我刺一刀,還是願意被沈墨鉤抓去七星湖痛加折辱?”

“若是咱們不冒這個險,那三個時辰咱們能逃到哪裏?不設計殺了沈墨鉤,你有什麼辦法能逃開沈墨鉤的追殺?”

“情勢危急,我也不能先跟你商量,你若提前知道只是做戲,沈墨鉤定會瞧出破綻。”

蘇小缺一口氣說完,眼神閃爍不定,笑道:“是不是?”

謝天璧凝視着他,只覺得眼前的蘇小缺似春天湖面最後的薄冰,有種一觸即碎的脆弱,卻點頭坦言道:“是。”

神色堅定而自信:“而且事實證明,我做對了。”

蘇小缺打了個呵欠,往車壁靠了靠,雙臂伸出抱住膝蓋,自成一個小小天地,似隔絕了謝天璧的氣息溫度,笑得譏誚:“你手段既高,心思又深,做得自然是對的,不愧是赤尊峯少主。我都明白。”

謝天璧道:“不過我還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什麼?”

“我會爲了咱們能活下來,狠下心算計你一刀,但你若死了,我會陪着你死。”

蘇小缺一震,有些慌亂,卻忍不住問:“爲什麼?”

“因爲我喜歡你。”

六月天孩兒臉,草原上天氣更是無從捉摸,不知何時,天地間突然昏暗一片,烏雲蔽日,一陣悶雷聲自天地交匯處遠遠滾來,空氣中飽含水氣,壓得人幾欲窒息。蘇小缺頭暈目眩,心似乎要跳出腔子,覺得無法自拔的漸漸深陷危險,卻又是隱隱約約的異樣歡喜。

謝天璧靠近,呼吸可聞,眼睛看進了他的眼睛:“謝天璧喜歡蘇小缺。我刺你一刀是真,我愛你也是真。”

一個霹靂突的炸開,緊接着又是一個,狂風呼嘯,暴雨已至,小小一架馬車似浸沒在無邊無際的風雨中,動盪飄搖如一江風浪上的扁舟

蘇小缺心境比外面雷聲更了恣意喧囂幾分,一時百味陳雜,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怔了半天,直覺的避開謝天璧的眼神,掀開車簾,道:“下雨了。”

放眼望去,只見白茫茫一片大雨自黑沉沉的天幕扯落,卻覺得這一片風雨飄搖要比身後的謝天璧更讓自己安心。

自己是蜜蜂,而謝天璧裹着刀鋒的愛情就像是含着□□的一滴蜜糖。

他危險而充滿誘惑,自己自知,卻不知能不能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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