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雲翻案卷翻到四更天, 滿紙罪跡斑斑,言辭鑿鑿,翻來覆去, 都寫着四個字:
鐵證如山。
宗卷裏一共有二十一起案子, 其中有八起疑似不落平陽所爲, 但具體不可考, 未找到關鍵證據, 真正查明在冊的是十三起案子, 其中第一起就是何家四女案。
楚行雲很仔細的翻看這一案, 頭案通常會留下較多的特徵和線索。嘉平五年六月十二日夜, 北邊小山城, 不落平陽潛入何家。江湖傳言, 當夜不落平陽一併奸`淫何家四女, 但據查證, 真正被強`奸的是三女兒何姝和四女兒何珠,她們當晚共睡一屋, 中途何姝大喊叫人, 二女兒何靜被驚醒, 帶着僕人過來,不落平陽將其打倒在地, 然後翻牆而逃。
謝流水交代, 因爲第一次辦案,事發突然,他始料未及, 還來不及拿白帕子沾落紅再題字,逃跑時,就往白帕子上弄了點自己的血,之後用血寫了一串:
自古英雄出年少,蓋世武功無人敵。只因深恨朱門臭,不落平陽落閨房。
謝流水的認罪供詞上記道,這條白絹帕是他自己的,左上角有一支梅花,當時逃跑匆忙,字跡歪歪扭扭,他把這條白帕子扔到街坊,扔在街口第三家屠戶的門前,那一帶常聚集着好事者。果不其然,第二天何家女被奸`污的消息就傳得到處都是,這個屠戶乃好事者的翹楚,甚至還把這條帕子珍藏起來,逢人就拿出來,當談資說道說道。
也虧他好事,多年過去,武林盟再去查,竟還找到了這條帕子,白底一枝梅,血字歪扭扭,與謝流水所述一致。
楚行雲頭痛,他看過一遍物證,這條帕子確實如此,和謝流水所言吻合。
之後四女兒何珠不堪受辱,跳井自殺,何母悲傷過度,也跟着去了。二女兒何靜和其僕人那晚被打倒,何靜的頭敲在臺階上,撞出了血,請郎中來治,可這個郎中不是什麼好人,藉着看病和何家落難,奸`辱何靜,後來這位郎中行走江湖,又故技重施,結果被人亂棍打死。
十年過去,何家院已不復存在。副審官端木觀在案宗上記道,無法考證不落平陽所說的院門結構等細節是否屬實,但他尋到了一位人證——何靜的僕人,翠蓮。
那晚,翠蓮被不落平陽一推,摔折了小腿,抬頭時,記下了賊人的面容:左臉頰有一道粗長刀疤。端木觀找到她,將她帶到靖州,讓她看謝流水的左臉,翠蓮指認,正是此人。
案卷中記錄,不落平陽做這起案子的緣由,一是貪慕何家女的相貌,二是有人跟何家有仇怨,他收錢辦事。
楚行雲想起,江湖傳言這個何家與當朝宰相有八竿子纔打得着的親戚關係,當時,宰相想找幾位年輕貌美的女子放在京中待選,正好,何家四女都似仙女下凡,若被接進京城,指不定還能做個娘娘,就算最後沒入宮,嫁給京城的貴胄,也是飛上枝頭變鳳凰。那段日子,何家得意洋洋,到處顯擺,以前跟何家結怨的人恨得滴血,怕他家上京飛黃騰達,再無報復之日。
那家人本以爲不落平陽只是個小無賴,收點小錢,調戲兩句,噁心何家一下,辦不成什麼大事。沒想到不落平陽弄出個強`奸命案。
官府來查,可不落平陽逃之夭夭,何氏仇家閉口不言,天知地知你不說我不說,官府沒證據沒辦法,也就不了了之。
楚行雲繼續往下翻,不落平陽消停了幾個月,接着於嘉平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做了第二案。之後他犯案越來越猖狂,僅嘉平六年,犯案六起,其中兩起已查證,餘下四起證據不足。嘉平七年又犯兩案,已證。嘉平八年,二月初八、三月十六、五月初九,三起已證。嘉平九年,兩起。延和元年,元月十五一起,還有三起疑似他所爲,但不能確定。接下來兩年都沒有記錄,直到前年,延和四年,三月廿八。
這一起,受害姑娘姓顧。
楚行雲在心中盤算,不知這顧姓,是平民百姓的顧,還是局中顧家的顧。
顧姑娘後來積鬱成疾,沒熬到夏天就去了。她有一位情郎,是個捕頭,他將那條白帕子作爲線索,好好保留,多年來一直在追蹤不落平陽,但一無所獲,這次向武林盟提供了那條白帕。
楚行雲捏着眉心,他也看過那個證物,那時的不落平陽嫺熟多了,遊刃有餘地沾了落紅,還在上邊用墨提詩,字跡端秀……
與謝流水在親孃祭日時寫凱風懷杏的字一模一樣。
楚行雲嘆了一口氣,再繼續看案卷,顧姑娘房中收留了一位聾女,聽不見,也不會說話。那晚雷雨交加,她半夜醒來,看到此景,嚇壞了,抱着頭躲在簾子後,不知道怎麼辦,那時有一道閃電劈下來……
她看見不落平陽的左側臉。
副審官端木觀也找到了這位聾女,帶她去見謝流水,聾女指認,是此人無誤。
楚行雲合上卷宗,頭痛劇烈。
人證物證具在,謝流水供認不諱,所述犯案細節與實地查證全部吻合。
就案論案,查的很細緻,判的也很公正,實在沒什麼可疑的。
唯一可疑的是,十年過去了,謝流水怎麼能把細節記得如此清楚?連院門結構、閨房佈置,都說的出來。倒像是別人教他說的。
端木觀也懷疑了,但他經過觀察測試,發現謝流水記憶超羣,所見所聽,隻言片語、些微毫末,都能記得很清楚,並且不會忘。
這一點和他所認識的謝流水也恰好吻合。
案卷背後附有此項記錄,楚行雲看着,想起鬥花會天選陣時,謝流水幫他作弊。天選陣由百根水柱託着百根姓名籤,無規律交替輪換,最後哪兩個姓名籤碰在一起,哪兩人就在第二輪對打。謝小魂鑽進陣中,短時間內就能記住每個姓名對應的水柱、每根水柱對應的位置,在最後一瞬間,看準、掉包,讓強強對打,互相廝殺。
擁有這樣的記憶力,若是說不清楚案發細節,才叫不正常。
……那到底是哪裏不對?
楚行雲抓了抓頭髮,想不明白,他就是想不通,纔去牢中問人,事皆有理,只要謝流水能跟他說出一番緣由,他就可以查證、取信,可謝流水大大方方承認:
對,都是老子乾的,你少管閒事。
楚行雲覺得額上青筋梗硬,腦中的小白人和小謝人又在打架了。
小白人一手一面旗,一左一右揮舞着,上書“理”、“智”,它跳出來,道:“別想了!沒什麼不對,就是他乾的。人證、物證、供詞,你全都看了,還不想相信?他自個兒都承認了,還有什麼不對?鐵證如山,你還想爲他開脫?人家可不領情,叫你別管呢!”
小謝人打不過它,只會蹲在地上哭,揉着眼睛,嗚嗚喚道:“行雲哥哥……”
真他媽煩死了。
你除了會嗚嗚嗚,還會幹什麼?
楚行雲伸手捏了捏封喉劍上的小葉熊,一下用力過頭,把小熊捏扁了,他趕緊鬆開,摸摸它。
“哥哥。”楚燕提着小燈籠來找他,“天都快亮了,你睡一會吧?”
“嗯,乖,你先睡,待會兒哥哥去給你買早點。”
楚行雲三天三夜沒閤眼,案卷都快翻爛了,物證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還帶着妹妹,去探訪了翠蓮和聾女兩位人證。
第四天清早,謝流水端着一碗清粥,坐在小窗口前,在等日出。
第一縷陽光投在粥上時,楚行雲來了。
謝流水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嘴上道:“楚俠客,我以前很好奇,有一些妓`女明明就是出來賣的,可老愛端着個姿態,這是爲什麼呢?”
楚行雲一頭霧水:“你說什麼?”
謝流水沒有看他,端起小粥喝了一口:“後來,有一位過來人跟我解釋,男人都是這樣,你天天圍着他轉,他反而不愛理你,你忽近忽遠若即若離,端着那清高樣兒不愛理他,哎他還就愛往你跟前湊!我那時聽了很不屑,心想,我們男人哪有這麼賤啊?今日才知道,嘿!還真有。”
楚行雲知道他在譏笑自己,不理他,自顧自地坐在謝流水面前,端起他的粥嚐了一口,笑道:“味道不錯,武林盟還真不虧待死囚犯。”
謝流水看着他微笑的樣子,心中沒來由地一陣發毛。
“你犯案那麼多,有武林盟審,也就不勞我費心了。不過我自己的案子,沒人報沒人審,我只好自己來審審你,那天在臨水城,你爲什麼要去鬧華碧樓?”
“什麼爲什麼……這有什麼爲什麼,把你劫走,好……共度良宵。”
“喔?大中午就爲良宵做準備了,謝流水,你還挺有計劃的。”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可你中午就逮到我了,爲何等到晚上才辦事?”
“不……”謝流水徹底無奈了,無言可對,緩了一會兒,道,“楚俠客你好奇怪啊,被害人跑來問強`奸犯,你中午就抓到我了,爲什麼拖到晚上才強`奸我,爲什麼不強`奸我一整天?你要我怎麼說?晚上比較有感覺不行嗎?楚行雲,你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
楚行雲笑了一聲,轉而道:“先不提這個。指認你的人有兩個,一個是聾女。我往左臉頰上畫了一條疤,然後帶着妹妹去找她,讓妹妹問她,我是不是當年犯案的人,你猜她怎麼說?”
謝流水不答。
“她點了頭,我妹妹問確定嗎,她寫字答,千真萬確。”
“那又如何。”
“謝流水,不是每個人的記憶力都能像你一樣,什麼細節都記得住。大多數人只能記住印象最深刻的東西。我想,多年前深夜匆匆一瞥,聾女很可能只看到了不落平陽的左頰疤,並且只記住了這個。於是我找來四五個跟我身量相仿的人,都往左頰畫了疤,讓聾女指認是哪一個,她指認不出來,最後承認,自己可能……記不清楚了。”
“哦,楚俠客奔走多日,是想爲我翻案吶?楚楚,謝謝你,可是,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明白……”
楚行雲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你還有一個人證,叫作翠蓮,是當年何靜的僕人,也被端木觀接來了靖州。我又偷偷去找她,這次我和那四五個人左頰畫疤,讓她辨認,她仔細看了很久,最後道,都不是。
“我妹妹詢問她,確定嗎?何家案至今已十年了,人的相貌也會變。她說絕對確定,她向來眼尖,記憶也好——雖然沒你那麼好。她說,不落平陽的刀疤從左頰顴骨一直延伸到脖子,一道豎疤,非常搶眼,但這道豎疤有一段很小很短的橫,大概在與左鼻翼水平的地方。我和我帶去的人,刀疤畫得都比較粗略。不像你,真正往自己臉上劃一道,自然很細緻。”
謝流水顯出一臉迷茫狀:“所以,楚俠客,你到底想說什麼?”
楚行雲微笑着:“也就是說,這個翠蓮,指認的其實不是不落平陽,而是不落平陽的刀疤。
“刀疤就是個符號,我猜,真正的不落平陽其實是沒有刀疤的,但他故意畫了一條,甚至犯案時會遮住右臉,故意讓別人看他的左臉,讓這個刀疤成爲一個最鮮明的特徵,成爲一個……指認的標誌。因此,他行事一定不能低調,要乖張不遜,每次犯案要拿紅帕子沾了落紅,還要題詩,扔到街坊,叫別人都來談論他,甚至給自己的刀疤加故事:不落平陽武藝高強,目中無人,爲了方便天下人辨識他,自己拿刀劃了一道。一傳十十傳百,衆口一致,越傳越真,最後江湖上都懂,有個不落平陽的採花大盜,左頰有一條刀疤。”
“我……我實在聽不懂楚俠客在說什麼……”謝流水起身,要躲回角落去,楚行雲一把摁住他,俯下身,附在他耳邊,悄悄道:
“強`奸案都是真的,證據都是真的,也真的都是不落平陽所爲,可是……
“謝流水,你不是不落平陽!”
謝流水猛地推開他,楚行雲反手擒拿,扣住他:
“你掙扎什麼呢?謝流水,你只不過劃了一條跟他一模一樣的刀疤。清清白白,該無罪釋放的。”
謝流水有些陰沉:“放開我。楚俠客,你瘋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胡話。”
“胡話?”楚行雲呵了一聲,“真正的不落平陽被你殺了吧?你劃了他的疤,坐實了他的事蹟,完全替代了他的身份……”
謝流水牽動嘴角,扯出笑容:“我腦子有病嗎?爲什麼要去替代一個採花大盜……”
“時間,犯案的時間。”
謝流水陡然變色。
心在跳,楚行雲覺得悸動,像逮住了一隻大蝸牛,狠狠敲碎他笨重的殼,把柔嫩的裏肉,從殼裏狠狠拖出來——
“謝流水,不落平陽的某一個案發時間,你其實在做別的事吧?”
“所以你一定要被武林盟抓,一定要武林盟查證你的案子,昭告天下,公開處刑。讓全江湖人都確認,你在某個時間節點,是強`奸民女的不落平陽,而不是做其他事的其他人。”
手中的謝流水抖了一下。
“你鬧華碧樓,也是同樣的道理,你要坐實這個身份,你要頂着不落平陽的名號鬧出點什麼,就算你最後沒有逮到我,我也是你不落平陽的見證者。”
“……楚俠客,你的推論實在太誇張了……”
“喔,誇張?”楚行雲笑了,“好,很誇張,我也覺得。不過,我們江湖白道,絕不能平白冤枉人!我覺得你這樣頂着個污名死掉,太可惜了,我於心不忍呀,你等着,我馬上上報武林盟,還你清白!”
“別——楚行雲!媽的,楚楚——”
謝流水手腳盡斷,行動不便,他趴在地上,伸手拽住楚行雲的褲腿:
“別去,你去了,我就真的完了。”
楚行雲大獲全勝,得意地微笑着,他蹲下來,一把抓住小謝:
“坦白吧,謝流水,你到底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楚扒皮扒掉小謝第一層馬甲,再接再厲!
年號什麼的是編的,沒什麼可考據的,我們是架空。
記憶指路標:謝流水記憶超羣,在天選陣幫楚行雲作弊→第三十九回 天選陣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