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流水又聽了三巡雨, 總算把自個兒的事問完了。小行雲頭回看新鮮,二回看一般,三回看就膩了, 東倒西歪, 怎麼也不肯聽話, 在心中吵着嚷着要去別的地方玩兒, 謝流水扶住他亂晃的小腦袋:“你屬猴的啊?這一個時辰還不到, 你就坐不住了, 再等等, 待會兒我們要上三樓問你自己的事。”
“我屬龍的!龍游四海, 你把我拘在這小破屋裏, 我能待的住嗎!我不等了, 我又餓又累, 流水君說話不算話, 說好要給我做好喫的呢?嗯?好喫的呢!”
“這才什麼時辰就要喫?你瞧你,早上起來, 路也不走, 就騎我脖子上, 接着就來這茶樓裏坐住,坐沒兩下, 就張口要喫, 還跟我說你累,你累什麼了?坐住,乖乖等着。”
小行雲生氣, 可現在他也不能一斧頭砍掉謝流水,只能兩條眉毛緊緊皺着,可把對面的唐九嚇到了:“黑三哥,您問了什麼?是不是出了什麼要緊事兒?”
小行雲懶得再假扮了,壓根就不理他,唐九自討沒趣,只好閉上嘴乾坐着。謝流水看着小餓雲軟趴趴地趴在桌上,無奈地動了動小行雲腰間的錢袋子:“去買籠包子吧!”
店小二端上熱氣騰騰的包子,小行雲一口一個,全乾光了,喫飽喝足,又百無聊賴,瞧見謝流水一直抬頭望着房頂,於是悄悄戳了戳他:
“流水君啊,你在看什麼呢?”
“噓。”
謝流水伸出食指,碰住小雲的嘴脣,小行雲偏過頭,張嘴咬了一口。
“嘶——松牙松牙!”
小行雲看着謝流水手指上的大牙印,不亦樂乎,謝流水敲了他腦袋一下:“幸好我叫你買個面罩遮着,否則別人肯定要把你當瘋子抓起來。”
“略略略。”小行雲在心中吐舌頭,“流水君不要轉移話題,你到底在看什麼?”
“你先前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聲音?喔,有啊,每次喊‘送茶——’的時候,那聲音都好難聽,不知是什麼鬼東西發出的,好像不是人。”
“自然不是人。”謝流水指了指屋頂上根根橫樑,“那上面有東西。”
小行雲抬頭一看,這茶樓的屋頂很講究,繪成一幅孔雀開屏圖,靛青藍與松石綠,好似拿萬頃碧空研磨出的,顏色瑰麗鮮妍。
“你現在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很細微的……”謝流水問。
“沒有。”
“唉,你耳力不行啊,小聾雲。頂上這整隻孔雀都是個機關,你看那孔雀羽毛上的羽眼,其實是一個個有蓋子的機關洞,誰要是伸手一碰,蓋子就會打開……”
小行雲不屑道:“誰沒事幹飛屋頂上碰天花板玩啊?”
“所以我才讓你好好聽聲音嘛,這些洞後面,有東西,有腳步聲……”
謝流水盯着天花板看,像盯着魚看的大貓,小行雲抬頭望瞭望屋頂,實在察覺不出什麼東西,於是轉頭盯着謝流水看。
突然,小行雲感覺全身一輕,謝流水已抄起他的腰騰空而起,凌空的剎那,他的右臂被謝流水抓着伸直,往那孔雀羽眼裏一掏,洞蓋應聲而開,小行雲頓覺自己出手如電,整個胳膊伸進了洞裏,猛地抓到了什麼東西……
軟軟的。
小行雲壞心一捏——
“啊嗷嗷啊啊啊!”天花板裏霎時爆發出一聲大叫,像是兩塊木頭刮擦的聲音,又像是捏着嗓子的公鴨,難聽死了,聽得小行雲心煩意亂,很不高興,就更狠地抓那東西,還不停地往外扯,想把裏頭的傢伙從這洞眼裏扯出來。
誰知那東西太大了,登時卡在洞裏,小行雲一扯,就砰砰砰地撞在天花板上,撞得它發出“哇哇哇”的啼哭聲。
小行雲最喜歡看別人哭了,尤其是被他欺負得哇哇大哭,實在有趣,此時他更得意地死死捏住那軟東西,用力往外扯,叫裏面那怪東西痛痛地撞天花板。
“成了成了,別折磨它了,待會撞壞了,茶樓樓主要把你扒皮抽筋的。”謝流水勸道。
小行雲撇撇嘴,他的手臂卡在洞裏,外人看他好像是單臂吊着支撐,其實是謝小魂在身後摟着託着他,小行雲輕鬆自在地低頭俯瞰,底下茶樓的人各個瞠目結舌,小行雲看了一會兒,忽而覺得自己好像……在轉。
他抬起頭,發現頂上繪着的這隻孔雀,竟在慢慢收屏,一根根長羽,繞着他抓住東西的羽眼洞,漸漸旋來,最後好幾個羽眼疊在一塊,只聽“咯噔”一聲——
幾個羽眼同時打開,瞬間露出一個大洞,小行雲連着他抓到的奇怪玩意兒,一起掉下來。
謝流水抱着小行雲緩緩落地,茶樓裏的人都以爲他使用了輕功,有人吹哨,有人鼓掌,小行雲低頭看了看自己抓到的東西:
一個木偶人。
明明看着是木頭,四肢卻像活人一樣柔軟,關節處還吊了很多銀絲,不過現在都被扯斷了。
“流水君,這是什麼東西?好醜啊!”小行雲想扔了它。
“好東西,要不是有你流水君這種身手,嘖嘖嘖,尋常人死也抓不到。”
小行雲鄙夷地白了他一眼。
“哎哎哎,你這什麼眼神啊?我跟你說那孔雀羽眼可不是一般的機關,那洞口暗含了一層刀片,要是耳力不行,聽不到懸絲木偶在上面的動靜,或者身手不行,跳上去沒抓着,那對不起,刀劍無情,咔嚓一下,你這條胳膊就沒了。”
“哦,流水君好厲害哦。”小行雲盯着那個木偶人,看它不順眼,於是就在心中罵它:“醜偶!”
“成了!既然有人抓到偶,那照規矩,我們就該清場了,各位,請回吧——”店小二甩着汗巾,請人出去。有幾個人可能事沒問完,又不敢壞了規矩,只敢拿眼瞪小行雲,小行雲不甘示弱,衝他們放眼刀,唐九殷勤地跑過來:
“哎呀黑三哥!我這回真是沒白跟着您,這回總算是開了眼界!您這拿手絕活真是……哎呀快準狠啊!常有人吹您是茶樓抓偶第一人,我以前還不怎麼信,今個兒甘拜下風,五體投地,服誰都不服,就服您!”
小行雲拽了拽謝流水的袖子:“流水君,他誇你。”
“馬屁精,甭理他。”
“喔。”
唐九跟屁蟲似的跟在後面,店小二揪住他:“這位爺,無關人等,還請出去。”
“哎不是,我跟黑三哥那是一塊兒的……我們來時你也見着了對吧,這位小兄弟……”
店小二不理他,只拿眼瞅小行雲,小行雲低頭瞅偶,一聲不吭。
店小二收回眼,瞅着唐九。
唐九隻好打個哈哈:“那黑三哥,那啥……那我在外邊等您哈!”
店小二趕走唐九,向小行雲施了一禮,道:“客官,請上三樓。”
小行雲跟着他走,邊走邊擺弄這偶,問:“流水君,我們抓這東西幹嘛啊?”
謝流水指了指牌匾:“認得那上面什麼字嗎?”
“不認得。”
“這叫‘誑語屋’,所謂誑語,意思就是騙人的話。”
“啊?那流水君你還在這問七問八,敢情買來的消息都是假的!”
謝流水笑一笑:“取‘誑語’這名,是茶樓老闆告誡來客,人心不可測,盡信不如無。茶樓規矩嚴苛,消息不會全都是假的,但也不能保障條條爲真,有時賣消息那人自己也只是個棋子,接觸不到最核心的真相。人有心,是活的,同一件事,經不同人口述,最後講出來的往往也各不相同。”謝流水拍了拍木偶人,再道:
“所以啊,最真的消息不是活人傳的,而是死物傳的。”
小行雲拽住木偶人稻草一樣的頭髮辮:“這傢伙會說真話?”
“只說真話。”謝流水拍了拍小雲肩,“茶樓常言,無心木身懸絲偶,萬金不換一真言。懂你流水君給你抓來什麼好東西沒有?”
“不懂不懂!”小行雲耍賴皮。
此時店小二撩開三樓一珠簾,躬身道:“客官裏邊請。茶樓已經清場,按規矩,我們也會退到一樓去,除了您,三樓不會留其他人,請客官放心問自己想問的。”
小行雲:“喔,那也就是說,這裏只剩下天、地、我、偶,是嗎?”
店小二想笑,又不敢笑出來,只好抿着嘴正色回道:“……是。”
“好,辛苦你了——”小行雲提着偶,大搖大擺地走進房間,一進門,便一腳踩中了一個軟軟厚厚的東西,小行雲低頭一看,這屋裏鋪了一層紅貂皮,房中四角擺了麟、鳳、龜、龍,四神的根雕,屋裏無窗,四十四根紅燭高燃,亮如白晝。屋中央放着一把紅木雕花椅,椅子前方有一個血玉祭臺,上邊什麼供品也沒有,在燭火下映着一片光裸的紅。
四面牆與屋頂,嚴絲合縫地扣緊,牆上空空,唯燭影綽綽,讓這封閉的大屋子莫名有點……叫人不舒服。
“流水君,我有點怕。”小行雲提着人偶,站在門口,就不往裏進了。
謝流水笑着捏捏他的肩:“我們英勇無敵的小雲也會害怕啊?”
“嗯!我害怕,你抱我過去吧。”
“……”謝流水看着幾步之遙外的椅子,“楚行雲!你不會連這幾步路都懶得走吧!”
“你抱不抱?”
“抱!抱抱抱還不行嗎?小祖宗。”謝流水一把將小行雲抱起來,小行雲笑着把木偶人糊到謝流水面前:“哈哈,流水君成了醜偶!”
謝流水白了他一眼,把小行雲抱到椅子上,坐好,讓小雲把手裏的木偶放到祭臺上,那不會動的偶人躺了一會兒,突然竟跳起來,衝小行雲大聲嚷嚷:
“你打我!”
小行雲大驚,繼而覺得有趣極了,叫道:“哇啊,流水君,這醜偶會說話!”
木偶一活過來,就跳起來大聲申斥:“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我……”
那聲音就像一羣被鉗着脖子的公鴨,又像好幾個破鑼嗓催命似的在耳邊摩擦振聲,小行雲捂住耳朵,蹭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上前抽了它一下:
“我就打你!怎麼滴!”
“哇啊啊你打我啊——”
小行雲一下一下狠狠抽它的木腦袋:“做人不要哇哇叫,你楚爺今個兒就教教你,我就打你,就打你,就打你,看你怎麼樣!”
“行了行了,你下個馬威就好了,打壞了要賠的。”謝流水拉住小行雲,木偶人被這麼狠的主兒打怕了,捂着腦袋,怯怯地縮在祭臺上。
“把你知道的統統說出來!不然我捏爆你的榆木腦袋!”小行雲倒回椅子上,翹着個二郎腿坐着,伸手指着醜偶,威脅道。
小木偶趕緊點頭如搗蒜,懸絲活偶,萬金不換,從來是別人恭恭敬敬生怕它磕了壞了,還從沒受過這樣的苛待,如今捱了小雲一頓暴打,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耷拉着個腦袋,垂着木手臂,呆呆地坐在祭臺上。
“好了,這東西聽話了,流水君,你要問什麼?問它吧!”
謝流水欣慰地看着小雲:“祭臺下有紙,你去拿出來。”
小行雲蹲下去,拿出一卷黃不拉幾的毛邊紙。
謝老師在一旁指導:“把你的食指咬破,用血寫幾個字。”
小行雲聽話地把食指放進嘴裏咬,過了一會,又拿出來,很委屈地說:“流水君,咬不破啊。”
謝流水湊過來看,食指指腹上留了一圈小牙印,小行雲把手指伸過來:“噥,你咬吧。”
謝流水無奈,低頭咬住,牙齒對準他的食指指腹,刺下去,小行雲慘叫一聲:
“啊!痛——”
謝流水趕緊松牙,一抬頭,就看見小雲一臉嘻嘻笑,這傢伙一點也不痛,只是愛亂叫,看別人關心他。
最後謝小魂滿屋子飄悠,找來了一根木刺,輕輕劃開小行雲的指腹,流出一丁點血珠子,他握着小行雲的手,往黃毛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三個字:
顧晏廷。
小行雲低頭問:“這是什麼字啊?流水君。”
謝流水:“一個人的名字。”
小行雲:“誰啊?”
謝流水:“拿鞭子抽你的壞人。”
小行雲:“真可惡!”
謝流水:“沒錯!”
嫉惡如仇的兩人將寫有名字的紙燒成灰,謝流水又叫小雲取出祭臺下的茶壺,倒出一杯茶水,撒入紙灰,接着,雲水惡人逐漸逼近小木偶,強迫它灌下這杯紙灰茶,小木偶抓着自己的喉嚨不停扭動,好像是人在咳嗽,可它畢竟是人偶,整個動作十分僵硬,看起來滑稽可笑,不一會兒,小木偶嗷嗷地張大嘴,緊接着吐出了一股又一股的金絲。
謝流水道:“乖小雲,去,把絲線收了。”
小行雲聽話地開始扯金絲,金絲被越拉越短,最後從木偶嘴裏吊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小木人,背後用好幾根針紮了一塊紅布,上邊繡着“顧晏廷”三個字。
小行雲正要將這小東西抓來手裏看一看,突然,木偶站起來,牽動了金絲,扎針小人跳舞一樣轉了幾圈,不知從哪發出了聲音,道:
“你要問什麼?”
這聲音像敲魚木,雖也不算好聽,不過已經比木偶好多了,謝流水借小行雲之口,問:“先瞭解一下這人的大致情況。”
小木人正襟危坐,知無不言,發出毫無起伏的聲音:“顧家三少,顧晏廷,男,私生子,出生年月,不詳。真氣屬陰,品級至九。十歲認祖歸宗,回到顧家,不受寵。十二歲,應家主吩咐,修煉陰骨散,被遣送至滇南顧姓本家。十五歲,終與蠱蟲共生,修成陰骨散。武器,鑾鈴鞭,來源未知。目前屬於顧家復族派,不知何時掌接了雪墨組,身旁常帶一隻鳳頭黑百靈,能通人語。其人着裝古怪,披頭散髮,不以真面目示人,現已身在臨水城。”
謝流水聽着,讓小行雲問:“他與薛家有何牽連?”
“無可奉告。”小木人面無表情地看着小行雲。
“問得太大了嗎,算了。”謝流水蹲在小行雲椅子旁,“你問問,這傢伙武功是什麼路數的?我們知己知彼,好百戰不殆。”
小木人繼續發聲,像兩個榆木疙瘩在互相刮蹭:“內功九陰,極難對付,鞭法高深,尚無人攻破,輕功,不詳。”
謝流水嘖了一聲,又道:“搜搜這人的病史。”
“發燒、暈倒、重傷、與蠱蟲共生失敗一次,心臟跳停、胃痛、發燒、暈倒、與蠱蟲共生失敗兩次,咳血、暈倒、發燒、風寒、暈倒……”
“等等,有沒有發病時間的記錄。”
小木人轉了一圈,答:“沒有。”
謝流水想了想,又問:“那找一找這傢伙與蠱蟲共生成功之後的病史。”
小木人機械地答道:“暈倒、暈倒、暈倒……”
謝流水皺了皺眉:“怎麼全是暈倒?有記錄病因嗎?”
小木人又轉了一圈:“正在搜尋……”
謝流水盯着那小人轉圈圈,眼前金絲晃動,小木人跟轉上癮了似的,轉個沒完,小行雲在一旁看着不順眼,抬手抽了它一下,抽得小木人飛速旋轉,眼冒金星,啪地一聲,跌在祭臺上,爬起來道:“別打我別打我!快找到了!”
小行雲驕傲地衝謝流水擺擺手:“看吧,不抽它幾下就不老實。”
“我們木頭人最老實了!”小木人忿忿地捂住自己,“爲你找到一次有病因的記錄!發病在春天,病因,花粉過敏。”
顧晏廷,花粉過敏……
謝流水怔了一下,隨後,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