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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老舊建築與沽名釣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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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礦機的廠門,還是那個青石壘就了門柱的老式大門。

  青石經歷了無數次的風吹雨淋,已經有些發白了。

  在初冬的河岸邊,鐵藝的兩扇大門,刷了黑漆,泛着冷光,孤零零地矗立着,顯得更加的滄桑。

  遠處,原來青石子鋪成的道路,已經換成了瀝青的,這算是唯一的改變了。

  瀝青道路,一直從遠處的公路上鋪過來,穿過大門前面不遠的,河上的大橋,到大門邊上,和大門口的場內水泥路面對接起來。

  那橋是姚虎時代由蘇聯專家設計,姚虎親自帶着工人們修建起來的,到現在已經四十年了,依舊結實。廠裏的汽車,依舊整日的從橋上駛過。

  工人們有了活幹,廠裏剛緩過點氣來的時候,好多人就建議姚遠,把這老舊的大門拆了,蓋新的。

  人家四周那些小企業,都知道弄個敞亮、漂亮的大門,何況咱這麼大的工廠呢?這大門可是一個企業的門面啊。

  姚遠沒有同意。

  在他看來,這古樸的廠門,正是礦機的標誌。還有那門前的大橋,都凝聚着姚虎和老一輩工人階級的血汗,凝聚着他們那一代人堅強不屈的精神。

  礦機拆掉什麼,都不能拆掉這橋和大門,還有那大門裏面的老樓。這意味着,礦機忘掉什麼,都不能忘掉老一輩的精神。

  沒有這精神,礦機纔會垮掉。只要這些老舊的建築還在,礦機精神就在,礦機就永遠不會被擊垮。

  他曾經帶着礦機所有的管理人員,包括班組長,就站在這廠門邊上,大聲對他們說:

  “你們每天上班,都要從這裏經過,都要走這橋和這個大門,都會看到前面那個老樓。我要求你們,經過這裏的時候,都要想一想,這橋,這大門,還有這樓,它們是怎麼來的?它們裏面,蘊藏着咱礦機永生不死的奧祕!只要你們每天都能想一想,這些礦機的老舊建築,我就相信,礦機每一天都能創造奇蹟,礦機精神,永遠不死!”

  他的話,落地有聲,激勵着他的下屬們,去爲救活這個工廠而努力奮鬥。

  他不需要把激情的標語寫在牆上,他有這些姚虎時代留下的建築,就夠了。

  有人也曾建議他,有條件了,把大門裏面的水泥路刨了,重新改造一下。進門就下坡,預示着礦機走下坡路,的確是不吉利。

  姚遠還是沒有同意。

  礦機的命運,不掌握在老天爺手裏,而是掌握在所有職工自己的手裏。

  礦機人只要不忘記老一輩留下來的礦機精神,礦機就永遠不會走下坡路!否則,你就是把礦機挪到山頭上,天天上班爬山,礦機也早晚會倒掉!

  礦機精神是什麼?那就是堅強不屈,團結一心,艱苦奮鬥!

  他的這些話,傳到職工們耳朵裏,見識過那個火紅年代的老職工們,就有了姚虎又回來了的感覺。虎父無犬子,這個姚虎的兒子,將會是礦機的又一個姚虎。

  礦機,終於又看到了希望。

  市裏的其他企業,也有像姚遠領導的礦機一樣,試圖通過自己的努力,走出困境的。

  九一年的時候,市裏的客車修配廠,就自己發憤圖強,生產出了一種微型麪包車。

  姚遠感到很震驚。他上一世的時候,也知道這家修配廠,卻沒有聽說過他們可以自己製造麪包車。

  出於對這家企業自主創業的尊敬,也有惺惺相惜的意思,他買了幾輛他們出的微型麪包車,做爲對業績優秀的高管們的獎勵,送給高管們了,自己也留了一輛做紀念。

  這麪包車外形大小,和不久以後出現的黃面的差不多,比杜娟開着的麪包車小了接近三分之一。

  他買了這種微型麪包車以後,終於知道,爲什麼他前世沒有聽說過修配廠造微型麪包車這件事情了。

  這車質量太差了,從發動機到車身,沒有一處不響的。關鍵還是減震,和沒有差不多。過坑窪路面的時候,千萬不能太快,不然能把腰給震斷了!

  這幸虧發動機不是修配廠自己造的,而是買了別人的發動機來,自己製造了框架裝上去的。要不然,姚遠直接不敢開。說不定開到半道上,在哪兒拋了錨,就別想回來了。

  這種質量的車子,是不會有任何生命力的,肯定出不了幾輛就砸了買賣,沒人買了。

  怪不得他在上一世不知道,估計是沒幹幾天就夭折了。

  爲此,他還專門以此爲例,給美美那邊的幹部們開會,警告他們,我們絕對不能像修配廠一樣,比葫蘆畫瓢,造個樣子出來,就算是有了自己的產品了。

  這不是出自己的產品,這是沽名釣譽,是在砸自己的飯碗!

  我們是私營企業,我們絕對不能沽名釣譽,我們更在乎的,是飯碗不能砸了!

  美美那邊原本要在這個月下線的大型機械,在姚遠的嚴格要求下,又進行了重新論證,結果就查出了好多類似修配廠的問題。

  姚遠的原則就是,寧肯再咬着牙忍耐一段時間,再多投入幾個月,也要把這些問題徹底解決。

  於是,產品下線又被往後推遲了,大家集中所有精力,再次去攻克一道道難關,解決技術不過硬的問題。

  姚遠把自己的麪包車給了杜娟,讓她每天接送張代表,自己就沒有車開了,只好開那輛要顛死人的,修配廠生產的微型麪包車。

  他還保持着這一世從姜姨那裏被迫學來的,勤儉持家的習慣。車都花錢買來了,再難受也得開吧?

  原本杜娟的意思,是自己可以接了張代表和張豔以後,還可以開車再繞道去接他,他沒同意。

  如果那樣,爲留出接他的時間來,張代表就得早一些起來。杜娟呢,就更得起的早一些。

  杜娟獨立領導着綜合部,其實很辛苦。張代表年紀大了,姚遠不願意他們爲了接他早起,還是選擇了自己開那輛新的老爺車上班,寧可挨顛。

  直接和把車開到老樓下面,去自己辦公室裏換了工作服,這才又去廠門口等杜娟和張代表。

  姚遠想和職工們走的近一些,就不能在廠裏西裝革履的,他得和大家穿的一樣。

  上一世的礦機,幹部間流行一種茄克服。幹部們去生產現場,都喜歡穿這種茄克服,不換工服。在車間裏老遠一看,就知道誰是工人,誰是幹部。

  工人們已經對幹部有了一種懼怕心理,對穿了茄克服的幹部們,往往敬而遠之。

  姚遠要幹事兒啊,穿了茄克服,根本沒法和工人們接近。你硬去接近人家,人家也對你有種防範心理,根本不願意和你多說話。

  無法交流溝通,好多事情就做不成。姚遠不穿茄克服,和大家一樣穿工服。工人們果然就對他親近了許多,好多事情就可以自然交流了。

  那個時候,姚遠在礦機也算另類,是少數幾個在廠裏穿工服而不穿茄克的領導之一。

  現在,自從進入礦機第一天開始,他就彷彿回到了穿越前的礦機,又是一身工作服了。這也讓他很快進入了角色,又是當年那個準備大幹一場的小夥子了。

  杜娟的車到了河對岸的橋頭那裏,就停下了,張代表從車上下來了。

  這時候,離上班還有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路上還沒有幾個職工。

  張代表下車,也是看到了這橋和對面的老廠門,心裏激動,忍不住就要下車來看看。

  姚遠從河南邊過來,讓杜娟拉着張豔去上班,自己陪着張代表,在橋頭站着。

  張代表看好一會兒那橋和橋下流淌的河水。河水已經沒有了當年的清澈,變得渾濁了,還有了一些腥臭的味道。

  張代表沒有在乎那難聞的味道。這時代,隨着工業的興起,大部分的河流裏,都是這個樣子,他已經不奇怪了。

  他只是問姚遠:“這橋有年頭了吧,還能行嗎?”

  姚遠就告訴他:“我已經找專業單位檢測過了,還能過十噸以下的貨車。供職工上下班用還沒有問題。大貨車進出,可以走火車站那邊的南門。”

  張代表就點點頭,和姚遠一起,往工廠那邊的大門方向走。

  姚遠就給他說他保留下這老建築的想法。

  張代表聽了又點頭,許久嘆息一聲說:“物是人非呀,眨眼之間,你也人到中年,我已經老了!”

  姚遠就說:“叔,你還不老。咱們爺倆湊在一起,還能做一番事業。”

  張代表就又點頭,過一會兒說:“記得當年,我怎麼勸你進廠裏工作,你都不來。想不到二十年之後,是你勸着我重回礦機。”

  姚遠說:“那時候,我如果進了礦機,也解不了這個體制的迷局。相反,這時候,我們反倒沒有機會重新回來了。”

  張代表感慨着說:“是啊,大廈,還是你看的遠。礦機有你這麼一個商業奇才,一定會有希望!”

  姚遠就笑:“我算什麼奇才呀,運氣好而已。”就真誠地說,“叔,礦機這條船,還得你來掌舵,靠我一個人,還是不行啊。”

  爺倆說着話,一路慢慢走着,就過了橋,走到了大門那裏。

  當年,就是在這個地方,還是一臉傻氣的姚遠,提着網兜,網兜裏裝着臉盆和洗漱用具,和姜姨、美美一起,把去插隊的抗抗,送到了廠裏的解放汽車上。

  如今,周邊的景物沒有多少變化,他已經人到中年了。而當初腦後扎着兩個小辮,穿着綠軍裝,不知憂慮,蹦蹦跳跳的抗抗,已經變成一個穩重端莊的少婦,兩個孩子的媽了。

  這時候,隨着上班時間的臨近,路上的職工們逐漸增多起來。還是大多騎着自行車,偶爾有騎摩托車的。只是,自行車由當年彎把的大金鹿、國防牌,變成了二八、二六的小飛輪,樣式好看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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