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一楞,繼而若有所思點頭,又道:“莫怪我多管閒事,如今天下大亂,隋家氣數將盡,小友若想尋一處去,不如我修書一封,薦你瓦崗軍去。”
說話間善無畏回來了,三人便在廟內席地而坐,善無畏遞給呂仲明一包藥材,內裏是烏梅,甘草,還有牛膝等藥材,呂仲明便朝懷中收好,也不好白拿,但看善無畏又不像要錢的人,便掏出銅錢,看也不看,手指連着數彈,錚錚錚錚一連數十聲,銅錢猶如排着隊般,一個接一個落進香油箱裏,聲音悅耳,叮噹作響。
魏徵大叫一聲好,道:“看不出小友還身懷絕技!”
呂仲明笑道:“只會這一手。”
呂仲明知道瓦崗軍遲早也得敗亡,上下不齊心,是瓦崗政權內最大的弊病,沒打算去,也沒打算像秦瓊那樣,爲隋朝效命。未來之途怎麼走,也不願受人左右,正尋思要如何婉拒魏徵時,只聽善無畏道:“你薦他往瓦崗去,只怕不行。”
魏徵詢問地看着善無畏,善無畏道:“瓦崗有李密在,一山不容二虎,教他如何安身?”
呂仲明沒想到善無畏對他評價這麼高,忙謙讓道:“善先生過獎了。”
魏徵嘆了口氣,無奈道:“翟讓只是想讓弟兄們活下去,李密應當不會在瓦崗久留。”
“李密很聰明麼?”呂仲明問道。
善無畏笑了笑,魏徵放下杯,答道:“是,不過不是想薦你往瓦崗見李密,而是翟大哥。”
呂仲明欣然道:“翟讓,久聞盛名,那就請魏兄爲我修書一封。”
魏徵取了炭條,找了張牛皮紙,邊寫邊道:“實話說,我也不知是否該在瓦崗待下去,大軍眼下已逼近滎陽,心中難以抉擇,是以出來走走,尋訪老友善無畏。”
“除了瓦崗軍。”善無畏道:“天下還有何處是容身之所?”
呂仲明道:“天大地大,自然多的是地方可去。”
魏徵一哂道:“但能讓一個人安身立命之處,恐怕是不多。”
呂仲明看着善無畏,現他也在沉吟,說來奇怪,自己不過是第一天認識這兩人,卻奇異的,彷彿十分熟稔,就像是多年相交的老友一番。或許這就是父親麒麟說的,有識之士碰在一起時,許多話幾乎是心照不宣,誰也不必多懷疑彼此。
“世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亂局乃成後,自然會有天降大任之人出面收拾。”呂仲明笑道:“中原歷經多年分崩離析,南北兩朝歸於隋,隋一統江山後,不過兩代,魏兄若擔心再經一次三國割據的局面,則大可不必。”
魏徵寫完薦信,笑了笑,彷彿在咀嚼呂仲明話中之意,喃喃道:“自該有人出面收拾亂局。”
“李密卻不是那個人。”呂仲明喝了口烏梅湯,沉吟片刻後朝二人道:“李密雖出身顯赫,足智多謀,其人也飽受困苦,然而他爲人太執着,聰明的人,也容易一意孤行。自楊玄感落敗後,此人便投投走走,一連數家,有野心,卻無胸襟。瓦崗軍實則只是他稱霸的一個工具而以。”
魏徵詫異地看着呂仲明,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
善無畏道:“那麼依呂公子所見,如今天下,誰纔是那個人?”
“未曾顯現。”呂仲明自然不可能去說未曾生的秦王之事,畢竟現在局勢,李淵一派還未崛起,只是又喝了口烏梅湯,悠然道:“但要找這麼一個真命天子,就要看他爲什麼爭霸。是爲了雄圖大業,還是爲了天下百姓。”
“說的是。”魏徵頃刻思索後便道:“本想薦小友前往瓦崗,爲治世盡一份力,如今看來,小友目光長遠,不在各路英傑之下,倒是我”魏徵說完以後笑笑,就要將那張紙撕了。
呂仲明忙制住魏徵動作,笑道:“不妨不妨,給我,說不定有用得上的地方。來日若有閒,正想去見李密一面。”
李密野心很大,也非常警惕,魏徵又談起瓦崗軍的現狀,呂仲明便漸漸得知,李密已逐漸進入瓦崗的權力中心,並逐漸架空了一手創立瓦崗的領:翟讓。三人說了幾句,善無畏又道:“李密此人,只怕走不了多遠。”
“嗯。”呂仲明點頭道。
“天命?時運?”魏徵感慨笑道:“他自己倒是相信,天命在他身上。桃李子皇後繞揚州婉轉花園裏。”
呂仲明知道這是亂世之間的歌謠,楊氏當滅,李氏將興,然而興的卻不是李密,而是另有其人,便笑道:“天命一詞,大多虛無縹緲,我倒是覺得,什麼人,註定了便是什麼命,所謂性情決定命運,大抵如此。”
善無畏道:“呂公子,此話我們隨口說說也就罷了,出去不必當真。”
呂仲明點頭道:“這是自然。”
魏徵又道:“聽聞楊廣討伐高麗時,天降異兆,瑞獸降世,足保大隋千年國運,也不知是真是假。”
呂仲明笑道:“他素來尊佛,咱們道家這一套,他應當是不信的。”
魏徵略覺詫異,問道:“小友也是修道之人?”
呂仲明隨口一說,便也不隱瞞,點了點頭,說:“家父修道。”
善無畏道:“仙山何處?”
呂仲明答道:“雲遊四海,居無定所。”
魏徵笑道:“如今咱們道門式微,佛寺林立,要弘揚道法,只怕是難了。”
善無畏笑道:“佛道雖說不同源,實際上都是普渡衆生,爲救百姓脫離苦海,又有甚麼區別?”
“區別可就大了!”呂仲明道。
魏徵一拍大腿,笑道:“你不懂的。”
說畢魏徵又與呂仲明交換了個眼色,兩人笑吟吟的,赫然將善無畏給排除在外。
善無畏笑道:“你們道門中,若神仙老祖都還在,爲何不照拂着徒子徒孫們些?”
魏徵答道:“清靜無爲,順應天道則以。”
善無畏那話似是隨口一說,呂仲明卻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佛教自南北朝大規模傳入中原,至今已有數百年,道門的金仙呢?如果元始天尊還在,怎麼會坐視不管,輪到靈寶天尊從後世把自己派過來查問?
呂仲明臉色有異,善無畏看出來了,問道:“怎麼?呂公子?”
呂仲明驀然回過神,魏徵見他臉色不太好看,問道:“是暑氣悶着了?”
“沒有。”呂仲明笑笑,朝外面看了一眼,見三人談天說地,竟是聊了快兩個時辰,外頭已日漸西斜,遂道:“時間不早了,兩位哥哥還等着我的藥,先走一步了。”
善無畏會意,起身,魏徵道:“今日與小友所談,獲益良多,魏某也得回去了。”
善無畏便起身送客,呂仲明微覺意外,問道:“善先生就住在這裏?”
“還有使命在身。”善無畏笑道:“須得在滎陽待一段時日,仲明若平日無事,可隨時到大海寺來。”
呂仲明知道那是客氣話,但善無畏改了稱呼,由“呂公子”改爲“仲明”,聽起來倒是十分受用,便與他拱手道別,魏徵又問:“老友,你在這破廟裏待著做什麼?”
善無畏答道:“我奉命來此處渡一個人。”
魏徵若不多那句嘴,呂仲明便要走了,然而聽到這話,心裏隱約生出警惕,問道:“先生也是佛家人?要渡誰出家?”
善無畏一笑置之,答道:“渡有緣之人。自然不是你。”
善無畏雙手合十,呂仲明看見善無畏的手腕上,有一串小葉紫檀的念珠,這才知道原來善無畏也是佛門中人。
說這句話時,善無畏面容,五官彷如籠着一層柔光,聲音聽在耳畔,竟是有種安詳之感,夕陽如金,大海寺外索河流水帶着金鱗,嘩啦啦地流淌而去。
“告辭。”呂仲明不再多問,與魏徵出來。心裏一直思索着善無畏說的話,此人身份神祕,忍不住問道:“魏兄,善先生他是佛家子弟?”
魏徵哂道:“他從小跟着一位高僧雲遊,沒剃度也不出家,不知道算什麼,俗家弟子罷。”
呂仲明嗯了聲,與魏徵站在河畔碼頭上,魏徵道:“魏某渡河過對岸去了,小友多保重,後會有期。”
呂仲明笑道:“興許過不了多久,咱們就會在瓦崗軍中見面的。”
魏徵笑道:“但願如你所言!”
說畢,魏徵上了擺渡的舢板,在一片流金般的河水中,馳向對岸地界。
呂仲明回到府中時已是傍晚時分,研磨了藥粉,調和後先給羅士信敷上,羅士信終於鬆了口氣。那三七活血膏觸體清涼,頗有奇效,敷上不到一刻鐘,淤紫肌膚便即好轉。呂仲明又煎了一副散暑氣的藥,給二人喝下。
秦瓊道:“哪兒找來的藥?”
“觀自在大士給的。”呂仲明隨口答道,說這句話時,不知爲何又想起了善無畏。
“方纔你出去時,師父來過一次。”羅士信說。
呂仲明:“哦?說的什麼?”
“問你來歷。”秦瓊趴在榻上道:“我們都說不知。”
呂仲明點點頭,少頃士兵送飯進來,三人就在房裏喫了,羅、秦不能下地,更不能坐着,呂仲明便只得把飯盛好,放到他們面前,事無鉅細,一律躬親伺候。
羅士信還哼哼唧唧地裝疼,要讓呂仲明喂,呂仲明喫人的住人的,只得餵了,看羅士信這模樣,還不知道要喂個多久傷筋動骨一百天,被打成這樣,想必沒兩三個月,也出不了戰了。
當夜兩個傷員直挺挺地趴着,呂仲明看看秦瓊,又看羅士信,兩人一人一張牀,自己不知道睡何處,呂仲明正要打個地鋪睡時,羅士信便朝裏挪了挪,說:“來。”
秦瓊笑道:“別聽他的,來我這睡。”
羅士信冷冷道:“到我鋪上來。”
秦瓊:“仔細他把你那個了,他憋得快不行了。”
呂仲明:“”
羅士信一揚眉道:“來不來?”
呂仲明尷尬得要死,羅士信道:“我要火了。”
呂仲明只得乖乖爬到羅士信鋪上去,在他身邊躺下,羅士信還將薄被讓了他一半,兩人蓋着同個被子。秦瓊不住好笑,翻身睡下。
夜間熄了燈,三人卻全無睡意,羅士信道:“仲明,你家住何處?”
“金鰲島。”呂仲明低聲道。
秦瓊道:“金鰲島,在哪座仙山?”
呂仲明知道這兩位朋友,對他的來歷都有點好奇,卻是自關心的好奇,絕非冒昧打聽消息,經歷了一次同生共死,大家打過仗,當過戰友,能感覺的到羅士信與秦瓊對他的態度已經不一樣了,自己也沒必要完全瞞着。
“是一個修道人居住的地方。”呂仲明解釋道:“我爹,我娘,祖師爺爺,整個門派都住在那個地方。”
呂仲明沒有母親,只有父親,但認真說起來也差不多,便約略解釋了下從小到大的事。自兩漢至五胡十六國,修道之人在人間活動已趨頻繁,南朝時葛洪便作《神仙傳》,陶弘景著《尋山志》,是以市井之人口耳相傳,早已不奇怪。
羅士信又問:“你會仙術?怎麼不見你用過?”
呂仲明沒有告訴他自己被佛家封印的事,便道:“我來時一身仙術全倚仗一件法寶,是我爹給的,但法寶丟了。”
羅士信:“怎的這般大意?法寶也能丟?丟在何處了?”
秦瓊安慰道:“待傷好了,包你兩位哥哥身上,去給你找了來就是。”
呂仲明惴惴道:“被楊廣搶走了。”
半晌,秦瓊與羅士信不吭聲,羅士信道:“也是有辦法的,你不用着急。”
呂仲明安慰道:“這事不必替我擔心,我會設法解決,羅大哥,你呢?家人還健在不?”
“都死了。”羅士信淡淡答道:“我與叔寶是同鄉,那年饑荒,民不聊生,流寇作亂,我在黎陽學藝,回來後家裏被流寇洗劫一空,妹妹,爹孃,都被殺了。我一恨之下,也殺了不少人,犯了大罪,後來逃到張老將軍營中,叔寶收留了我,師父便讓我上陣殺人。不是我愛殺人,我只會殺人,我就是爲報仇才活着,不殺人,我要做什麼?”
呂仲明道:“殺了這麼多叛軍,也已經報仇了罷,就別再想了。”
羅士信沒有回答,呂仲明笑笑。
“人死後,會下地府麼?”秦瓊忽然問道。
“嗯”呂仲明被這句給問住了,理論上是有的,人死後會轉世投胎,但實際上誰也不知道,地府是怎麼個樣子,靈寶天尊也從未提過。但是想到地藏菩薩說的“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人死後應當是有魂的。
“算有罷。”呂仲明道:“我不知道,但應當是有一個歸處的。”
羅士信輕描淡寫道:“像我這種人,滿手血腥,待得死了,自然是要下地獄的。”
秦瓊又饒有趣味地問道:“仙人是不是永遠不死?”
“不死不太可能。”呂仲明答道:“仙人也會死,生死輪轉,乃是天道。仙人只是壽命比一般人都要長而已,連天地的壽命都會有盡頭,何況衆生?”
正說這話時,剎那間天頂一聲炸雷,震得夜空隆隆作響,三人一同色變,呂仲明暗忖似乎說錯話了,便緘默不敢再提。
片刻後,大雨嘩啦啦地嚇了起來,將連日暑氣一掃而空。呂仲明躺在鋪上,只覺非常舒服,漸漸地入睡了。
翌日起來後,秦瓊與羅士信二人還是隻能趴着,從這天起,呂仲明便開始照顧他們,白日裏無事,便在房中看書,羅士信識字不多,呂仲明一邊看書,一邊教他識字。
除此之外,一日兩頓,都是呂仲明打點,初時幾天,呂仲明還要打水來幫他倆擦身。秦瓊還好,穿着一身薄衣白褲,羅士信則反正沒人進來,房裏三人都是男人,便索性□着。
秦瓊偶爾還會迴避一下,羅士信卻是理所當然的,喫喝拉撒,都讓呂仲明包辦。
如此一連過了將近半月,張須陀不再過來看兩個徒弟,然而軍報卻會送過來,讓二人過目,秦瓊大致說了看法後,便由呂仲明批註,送到張須陀處去。漸漸的,呂仲明也對局勢有了自己的看法。
然而軍情一日比一日緊急,李密率領瓦崗軍,即將朝滎陽起總攻。張須陀手下只有不到五千人,而朝廷一封接一封的命令下來,催促張須陀儘快兵。
“這個時候兵,無疑是自尋死路。”呂仲明朝秦瓊與羅士信二人道:“敵人有足足十萬,我方只有五千”
“現在的軍隊,動不動就是號稱十萬。”羅士信嘲笑道:“你看盧明月那隊人,還不是被打得哭爹叫孃的?”
“那不一樣。”呂仲明色變道:“對手可是李密,李密小時候是跟着楊素學讀書的,盧明月,王薄等人是農民,李密可不同,他是會打仗的。”
秦瓊面帶憂色,答道:“只能拖了,按師父的意思呢?”
羅士信道:“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你我向師父請戰,各帶一千兵,讓仲明馳援,把瓦崗一鍋端了。”
呂仲明道:“敵人一定有計策。相信我,這次的對手不是遊兵散勇,不好對付。”
這一天呂仲明又去張須陀廳內時,聽到那參贊與張須陀的激烈爭吵,張須陀被氣得滿臉通紅,朝參贊怒吼道:“老夫爲陛下打了三十年,何曾有懼過敵的時候?”
王志陽道:“老將軍,眼下瓦崗軍已在索河一處陳兵,翟讓馬上就要渡過滎陽,若不早日將其擊退,前往投奔瓦崗的亂民只會越來越多,敵漲我消,您還在等什麼?”
呂仲明道:“此時絕不能出兵!”
一語出,張須陀與王志陽才注意到呂仲明來了,王志陽冷笑道:“大膽!這裏有你說話的地方?”
呂仲明不理他,徑直朝張須陀說:“只要將軍坐鎮滎陽,李密就絕不敢攻來。他的目標是滎陽背後的洛口糧倉,取滎陽,不過是權宜之計。這一仗對他來說,可打可不打。只要拖上一段時間,李密勢必將繞過滎陽,前取洛口。”
王志陽色變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呂仲明又道:“只要他離開索河一帶,撲往洛口,張將軍再無後顧之憂,可派秦、羅二位將軍率軍奔襲,專偷襲其後隊。沿途打打停停,這時候李密進退兩難,騎虎難下,只得勉強與咱們交戰。”
“遊擊之策一成,便可以少數兵力消耗其大軍,直到洛口倉時再行決戰。此時瓦崗軍已疲,又得了糧食,只會耽於安逸,不願再戰。”呂仲明道:“如此可在洛口與其一決勝負。”
王志陽怒道:“放屁!按你這麼說,就要放開了洛口讓他們搶不成?”
“讓他們搶。”呂仲明道:“搶得越多越好,一進洛口,瓦崗叛軍勢必先產生內亂,大家都要爭搶糧食財物,自己人打起來都來不及,所謂人爲財死,鳥爲食亡。搶到糧食以後,瓦崗軍心裏想着糧食財物,一時的豐足,換來的是士氣的奢疲,又都不願出戰,絕非我軍對手。”
張須陀道:“小友,你的計策很好。”
說話時張須陀起身,在廳內踱步,沉聲道:“老夫從軍多年,所見之人,像你這般的,一個手掌能數得過來。誰教你的兵法謀略?”
呂仲明忙道:“老將軍過獎了,仲明愧不敢當。家父教的。”
“老夫知你家學淵源,父上或祖輩,定是武將世家出身。”張須陀又道:“但若老夫所料不差,教你兵法之人,若非帝王一脈,便是足可獨自決策戰場,馳騁天下的大將。”
呂仲明暗道張須陀眼力着實厲害,便不敢答話,只聽張須陀又道:“你的計策,俱是在不受擎制的情況下所出。若無人牽制,當可大獲全勝,但眼下局勢,顯然不行。”
呂仲明心底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張須陀說得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那也僅限於賢君,張須陀始終在被朝廷牽制着。
“老將軍若不願採取此計,晚輩還有一計。”呂仲明道:“派三路兵馬:第一路,由羅將軍領一千兵,老將軍再假裝打他一頓,不過這次就別動真格的了,讓他施苦肉計,佯裝投敵。第二路,秦將軍於大海寺旁樹林中埋伏。第三路,晚輩帶兵,前往搦戰。待對方出戰後,秦瓊動伏擊,羅士信在對方軍陣中裏應外合,敵軍可退。”
“秦瓊,羅士信不宜出戰。”王志陽卻冷冷道:“祝阿城中一戰時,羅士信放跑了叛軍,其中緣由還未調查清楚,此刻就不怕他假戲真做,當真投敵了?根據我方情報,秦瓊還有一名至交好友,在敵人營中,兩軍對壘時,秦將軍會不會倒戈都難說,你還派人去詐降?待會詐降變真降,你就笑不出來了。”
“你!”呂仲明聞言大怒道:“你這是公報私仇!”
王志陽道:“你有何資格在此說三道四,唾沫橫飛?張將軍,羅士信此人性情狡詐,不可輕信,妄自尊大,無法無天!陛下不日間就要親來巡營,朝廷特使囑咐過,陛下未曾開口,不可再讓此人出戰!還有,呂仲明,你是朝廷欽犯,先顧好你再說罷!”
呂仲明沒想到王志陽竟敢當着張須陀的面說出這等話,然而轉念一想,登時明白了許多事:羅士信與秦瓊饒過了祝阿的無辜者,沒有胡亂將老百姓抓去朝廷邀功請賞,此舉定是令朝廷來使十分不悅。
張須陀打了他們四十軍棍,名爲責罰,實是保護,此時二人確實不宜出戰。
呂仲明無可奈何,只得道:“我明白了。”
張須陀尋思片刻,而後道:“待老夫再想想。”
王志陽道:“張將軍,時機不等人,此處戰局已拖了將近一個月,陛下問起來,沒法交代。”
呂仲明悻悻告退,窩了一肚子火,回去朝秦瓊二人一說,羅士信馬上起身,要提刀去將王志陽砍了。呂仲明登時大驚,忙好說歹說勸住。秦瓊道:“不可衝動,一切聽師父的安排!”
就在這時,張須陀來了,不問兩名徒弟傷勢,卻直接找到呂仲明,秦瓊與呂仲明交換了個眼色,呂仲明會意,跟着張須陀到院子裏去。
二人隔着窗格,在房內聽對話。
張須陀道:“你先前所言乃是良計,這樣,安排稍加改動,陛下親下御旨,不能再拖,今日必須動身前往剿匪。派人埋伏,是趕不上了。士信與叔寶不能出戰,便由你帶一隊兵,趕往大海寺後設伏,以接應老夫。”
呂仲明道:“一定要今日開戰麼?”
張須陀點頭,不語。
羅士信要出外請戰,卻被秦瓊拉住,秦瓊搖頭,示意有話待會再說。
呂仲明道:“就算落敗,也在所不惜?”
張須陀一笑,負手而立,答道:“老夫戎馬倥傯三十餘載,何曾打過必勝之仗?身爲臣子,陛下讓你戰,你就只能出戰,盡力一戰,死而無憾。”
呂仲明只得點頭,以自己所知,這一仗絕對是輸多贏少但既然箭在弦上,不得不,便只得跟着張須陀出戰了。只希望落敗,張須陀不要丟了性命,這樣也好給秦瓊他們一個交代。
當天午後,張須陀便點兵,整兵出,呂仲明回房去找二人,卻現兩人都不在了。
呂仲明只得留下一張紙條,告訴秦瓊不必擔心,自己定會想方設法,護得張須陀周全。
及至行軍離開滎陽,一路上呂仲明都未與張須陀交談一言半語,到分兵之時,張須陀便朝呂仲明道:“若無追兵前來,不可貿然出戰,一定要沉得住氣。”
呂仲明點頭,帶領士兵們到河畔樹林去埋伏,是時只見遠處山巒籠罩於暮色之中,對面就是瓦崗軍的大營,燈火明亮,足有數萬,而己方除張須陀的三千主力後,唯有呂仲明帶領的一千人。
還有一千,則留守滎陽城中,防止李密瞞天過海,暗度陳倉。
“呂將軍!”部下道:“就在此處設伏?”
呂仲明點頭道:“扯絆馬索,再將馬嘴封住,不可出半點聲音。弓箭手都到樹上去。”
呂仲明在最高的一棵樹上,緊張地看着遠處,張須陀的隊伍已開始從淺灘上渡河。隨着一聲隱隱約約的“殺”的喊聲,雙方開始正是交鋒。
無數帶火箭矢映亮了天空,張須陀襲營成功了!一瞬間對方大亂,軍營中衝出大批瓦崗軍兵士,正式交鋒。呂仲明捏着一把汗,緊張得無以復加,說實話,他並不清楚張須陀此戰是勝是負,萬一張須陀得勝,自己就白擔心了。
雙方一開始交戰,登時殺得天昏地暗,時間漸漸過去,瓦崗軍終於開始自相踐踏,敗逃了。緊接着,己方部隊朝東邊追去。
“這邊這邊!”呂仲明焦急道。
然而兩軍越跑越遠,張須陀竟是把呂仲明的伏兵忘在了腦後,呂仲明抓狂了,吼道:“怎麼又不按說好的來啊!”
轟隆一聲,雷光閃過,天上下起大雨,呂仲明在樹上被淋得全身溼透,眼見官兵越跑越遠,最後消失了。
呂仲明:“”
部下道:“呂將軍,怎麼辦?追?”
分兵前張須陀的囑咐是不可擅離職守,然而兩人都料錯了一件事,瓦崗軍逃跑的方向,竟是與他們設想的背道而馳。軍令如山,理論上張須陀沒有派人來傳令,呂仲明就得一輩子在這棵樹上待著了。
“再等等罷。”呂仲明道:“等一刻鐘,如果有人來傳令,就全軍追擊。”
他說不準張須陀會不會再次把敵軍帶到樹林這邊來,然而父親也說了,寧可一念進,不可一念停,什麼都不做,留在這裏反而是兵家大忌。
不片刻,呂仲明便道:“上馬!全軍追擊!”
樹林裏的伏兵全動了起來,正要出時,遠處又來了人,那人一馬當先,喝道:“仲明!隨我追擊敵軍!”
正是秦瓊,呂仲明大驚道:“你怎麼來了!”
雙方匯合,沿着索河下遊一路疾風般地奔馳,秦瓊道:“我們把城裏最後的兵帶出來了!羅成去包抄李密的兵馬了!”
“守軍外調,不會有事嗎!”呂仲明頂着大雨喊道。
秦瓊大聲道:“管他的!羅成把王志陽揍了一頓!快!現在還來得及!”!##$l&&~w*h*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