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看現場,下午座談會,晚上開會,楊瑜生可不是來旅遊的。
畢竟是部裏的領導,李學武本打算安排他們去山上的療養院住,可他嫌遠。
紅星鋼城工業區團結賓館的新樓正在建,舊樓條件一般,服務還行。
他是怕楊瑜生等人住不慣,但人家絲毫沒有在意,要不是李學武堅持,連住宿和飯錢都要自己掏。
他能不知道機關差旅經費有多緊張嘛,咋可能讓他們掏錢。
張兢還私下裏問,是不是給他們開覈銷證明,李學武卻是給否了。
首先是紅鋼集團從合規經營辦公室設立以來,就沒有這樣的規矩。
張兢的意思是總公司這邊承擔楊瑜生等人的差旅花銷,然後還給出具覈銷證明,這樣他們帶回去還能再覈銷一次。
楊副主任他們三位領導可能不在乎這點銀子,但還有兩個祕書呢。
正所謂閻王好說,小鬼難纏啊。
李學武否這個意見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楊瑜生和劉少宗等人對紅鋼集團的管理措施有所瞭解。
真要這樣搞,不是自己拆自己招牌嘛,畫蛇添足了屬於。
最後一點,他沒必要爲了討好那兩個祕書而讓楊瑜生等人覺得小瞧了他們。
部裏再苦,那也是上級單位,張是站在關係協調的角度思考,可以理解,但作爲主要負責人,李學武得全盤思考。
安排食宿,車接車送,這是集團對外關係辦公室針對上級單位調研,細化到調研人員職級給出的接待辦法。
李學武不會帶頭破壞規矩,他還要給來集團調研的上級單位一個深刻的印象,那就是紅鋼集團有錢,但不會亂花錢。
想喫點好的,喝點好的,可以,超出預算他都可以自掏腰包,但拿不行。
喫拿卡要就第一個他能容忍,其他免談,要說拿點紀念品還行。
紅鋼集團的紀念品做工很精美,也很有意義,主要是宣傳集團的作用。
製作費用上倒是不高,集團每年都會做這方面的預算給對外辦。
對外辦會將設計和生產的任務交給津門貿易管理中心,由他們來負責供貨。
筆記本、紅皮書、陶瓷像章等等,最普遍的其實是帶着宣傳圖片的宣傳相冊。
不過李學武並沒有準備這些,楊瑜生這個人他不是太瞭解,但劉少宗還是很務實的,沒必要捏着鼻子噁心自己。
調研第一天李學武全程陪同,甚至連晚飯後的小會他都參加了。
還得說是他,八個車企負責人裏楊瑜生誰都沒叫,唯獨拉上了他。
這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態度。
劉少宗看在眼裏,等會議結束後,他回房間,祕書小凌偷偷問他。
“劉組長,紅鋼的這位祕書長當真是背景深厚?怎麼楊副主任這麼看重他?”
“跟背景有個毛的關係。”
劉少宗解開襯衫的袖子,隨意地說道:“你沒聽見他在飛機上談話嗎?人家可是實打實的文武雙全。”
“這文武雙全怎麼講?”
小凌幫他整理着行李,好奇地看向衛生間方向問道:“難道他還是練家子?”
“啊——”劉少宗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打開水龍頭解釋道:“聽說是身手不錯,他是轉業幹部,負傷立功的那種。”
“這樣啊——”小凌恍然般地點點頭,問道:“那他臉上的那道疤也是在部隊留下的?”
“你可千萬別小看了他。”
劉少宗洗了把臉,抬起頭從鏡子裏看了小凌一眼,道:“他臉上那道疤是在戰場上留下的,聽說是彈片割傷。”
“命硬的很,不過也算因禍得福。”
他洗了臉,轉身從小凌手裏接過毛巾繼續說道:“當時檢查說是傷了腦子,強制轉業,回來以後卻屢立奇功。”
“你看他腦子像是有問題的嗎?”
“啊?”小凌聽着領導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笑着說道:“可一點看不出來。”
“我特麼也沒看出來,哈哈哈!”
劉少宗大笑着說道:“我見過的這些年輕人裏,就屬他最精明瞭。”
“不過人家有能耐是真有能耐。”
他走到書桌前,將毛巾搭在了椅背上繼續說道:“從轉業時候的保衛幹事一直幹到現在,他今年才二十五,牛不牛?”
“牛,確實牛啊——”
小凌驚歎道:“這麼年輕就有這種成就,那未來還不得頂天了啊。”
“未來誰說的準。”劉少宗坐在辦公桌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話注意點分寸,“我說他文武雙全,他寫文章也厲害,以前經常能在報紙上見到。”
“這麼厲害?!”小凌很有眼力見,知道領導要寫東西,站在一旁緊忙活着。
你看他跟領導對話一句都不讓話掉在地上,可端茶倒水準備筆記本可利落。
當祕書的,這是基本功。
“回頭你找找,他的文章可以作爲範例學習,對你寫文章也很有幫助。”
劉少宗擰開鋼筆點了點稿紙,見出水了,一邊開始寫,一邊說道:“文章寫的好,理論學的好,業務管的好,牛啊。”
連領導都讚歎的人物,他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小凌只是覺得新奇。
“我看他在紅鋼集團威望可高。”在給領導擺茶的時候他笑着說道:“不僅僅是紅鋼集團的那些廠長、幹部,就是汽車城項目各個廠的負責人,還有遼東和鋼城的負責人,對他的態度也是謙和的很。”
“那是自然——"
劉少宗寫作也是一樣可以一心二用,領導都有這個能耐,不耽誤聊閒篇。
“今天咱們去看鋼汽,你見他們的一把年輕不?那是李學武帶出來的幹部。
“是嘛——”小凌驚歎道:“我瞅他們紅鋼的幹部都很年輕,真敢用人啊。”
“是啊,年輕人敢打敢拼。”
劉少宗手裏的鋼筆不停,別看他跟祕書閒聊,實際就是他想的這些事。
從今天的所見所聞裏,他必須總結點什麼出來,否則不是白來了嘛。
關於李學武的,關於紅鋼工業區的,關於鋼汽的方方面面。
“都說老中青三代結合,放在紅鋼集團其實是倒過來的。’
"
他想到哪就寫到哪,嘴裏也是說到哪,“別的企業是老的掌權,中的管事,青的幹活,他們正好調換了順序。”
“紅鋼集團很多部門都是青的掌權,老的保駕護航,中的幹事。
劉少宗抬起頭看了小凌一眼,道:“你看他們鋼汽廠的管理班子配置就知道了,那個廠長許寧多年輕。”
“再看他們主管組織和財務工作的副廠長,歲數不小吧,管生產的正當年。”
“這個配置還真可以。”
小凌想了想,說道:“您這樣解釋,我倒是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領導口中的紅鋼集團的銳意進取,大膽創業,是不是就源自這種班子配置?”
“哎!還真讓你發現了。”
劉少宗用鋼筆點了點他,道:“楊主任說紅鋼集團這兩年發展速度在提升,你想想看,紅鋼集團的管理班子配置。
他提醒小凌道:“你想想是誰在掌管紅鋼集團的工業,你的想法很正確啊。”
“那就是這個李祕書長了。”
小凌瞭然地點了點頭,道:“不過我是想說,他們可真能折騰啊。”
說着話,他抬眼示意了所在的房間,笑着道:“連招待所都能對外經營,什麼錢都能掙啊。”
“你以爲這招待所不賺錢?”
劉少宗笑着搖了搖頭,道:“回頭你去查查他們的經營報表就知道了,這可是門頂賺錢的好生意啊。”
“我沒來晚吧?”
胡可是第二天上午趕到的鋼城,來到李學武辦公室解釋道:“我剛從龍江回來,領導沒介意吧?”
“你有什麼好緊張的?”
李學武故意調侃他道:“咋地?做什麼虧心事了啊,害怕領導來查你啊?”
“我有什麼虧心事,這不是怕招待不周嘛————”胡可來的多了,對這兒很熟悉,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辦公桌對面。
有辦事員過來給泡茶,他也點頭接了,跟李學武解釋起了龍江之行。
“本來吧,沒我什麼事。”
他無奈地點了點頭,道:“交通那邊非要帶上我們,說這樣談更有力度。”
“結果我們去了根本說不上話,還不如財政的說話有力度呢。”
“幹啥去了?”李學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問道:“搞什麼項目合作?”
“修路,從營城港一直修到冰城。”
胡可也不嫌剛泡的茶水熱,見茶色散開了,便端起來滋嘍了一口。
也是,從外面進來,身上還帶着涼氣呢,這會兒滋嘍一口熱茶正合適。
李學武卻驚訝於他脫口而出的話,挑眉問道:“從營城港修到冰城?什麼路?鐵路還是公路?”
“公路,鐵路不是已經有了嘛?”
胡可看了他一眼,道:“你應該知道,冰濱路,建國前就有的這條路。”
“那是從濱城開始的?”
李學武抬了抬眉毛,道:“不是今年才完成大修的嗎?怎麼還要修呢。”
胡可所說的冰濱路就是從冰城到濱城,貫穿東三省的一級國道。
從冰城出發,路線途徑春城、奉城、鋼城、海城、大石橋、營城、蓋州南下至濱城。
建國前這條路線就已經是砂石路了,城鎮小段範圍還鋪設了簡易瀝青。
建國後全線通車,但路況差,雨季泥濘,跨河橋樑簡陋。
從五十年代開始,各地分段加寬路基、增建永久橋樑、鋪碎石和簡易瀝青,打通全部渡口。
到了六十年代,這條線持續養護升級,營城到奉城,奉城到春城,春城到冰城分三段大修,統一升級爲三級砂石幹線公路。
到今年,這條路已經成爲東北貨運、客運唯一南北主幹道,全年通車。
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車速低,因爲不是高速公路。
“當然要修,不修怎麼提速?”
胡可嚴肅地講道:“要是沒有營城港,光是一個濱城港省裏還要猶豫。”
他手指在李學武的辦公桌上敲了敲,強調道:“你知道省裏瞭解到你們營城港開港以來的運營情況後下了多大決心嗎?”
“從營城港上來的貨物要一直送到冰城去,那冰城的貨也能送到營城港。”
胡可意味深長地講道:“只要從營城港和濱城港吞吐,那這條路就值得修。”
當然值得,要知道單櫃貨物進港一次,出港一次,能給遼東帶來多少稅收嘛。
這裏簡單說一句,稅收分成三塊,進出口關稅、噸稅不用考慮,都是海關直接收進國庫,跟地方沒有關係。
濱城港因爲隸屬交通組,所以濱城港的經營稅利也是全部上繳。
但是營城港和東丹港不一樣,東丹港歸屬遼東,營城港雖然是紅鋼集團所有,但有屬地管理規則,也是向遼東繳稅。
不過東丹港和營城港所繳稅種又不一樣,營城港只繳稅,不交利。
這樣一看,好像也沒有必要爲了營城港大修這條路是吧?
其實不是的,從營城港的吞吐量上來看,東丹港連二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營城港是隻繳稅,但架不住貨物進出口的基數大啊,還都是重工業產品。
相比於從濱城修到奉城,他們更願意從營城開始修。
不過港口稅收是一方面,貨物從遼東路過,也會產生利稅收入。
不可能所有從濱城和春城來的貨都直接去港口的,一定是有工業鏈的。
比如說濱城的一個零件到了春城進行組裝生產成爲機械,機械運到奉城進行加工生產,產品再從營城出口。
不一定是零件,更多的其實是原材料,胡可的算盤打的很響,他憑什麼來李學武這裏說這個,憑什麼斷定李學武想聽,也願意聽?
去大門口看看他們掛的牌匾,上面的寫的是什麼。
明晃晃十幾個大字,紅星鋼鐵集團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
注意了,人家這是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不是特麼遼東工業發展總公司。
這就說明紅鋼集團的野心不止於遼東,是想將業務拓展至整個東北的。
所以他說要修這條路,不正是搔到了李學武的癢處?
這條路路過春城,吉省的工業中心,路過奉城,遼東的工業中心,路過鋼城,全國的重點冶金工業中心。
他說了,李學武要是不在這條路上做點文章,那這就不是李學武了,假冒的。
想想吧,依託這條公路,鋼城將會成爲整個東北的汽車製造中心、機加工中心、冶金中心......他都不敢想未來遼東能發展的多麼牛掰。
只要將紅鋼集團,以及紅鋼集團所代表的企業捆綁在這條路上,那未來二十年遼東將會正式踏上發展的快車道。
“修路,”李學武點了點頭,問道:“修什麼樣的路?你們有錢嗎?”
“有錢沒錢也得修,必須修。”胡可斬釘截鐵地講道:“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咱們領導說的。”
“砂石路不行,必須再升級。”
胡可認真地介紹道:“簡易瀝青都不行,必須是高強度多層路基結構公路。”
“瀝青路面適合東北的天氣,水泥不行,標號高了鋪不起,標號低了白費。”
他咬咬牙,講道:“我們工業系統是要支持交通方面鋪路的,砸鍋賣鐵也得幹。”
“不是有句話說嘛,要想富,先修路啊。”
“那這條路的成本可高了。”
李學武拿出鉛筆在稿紙上給他介紹道:“高強度多層路基結構是不是原土壓實,碎石做基礎,再鋪設三層瀝青啊?”
“必須是這樣。”胡可看向他強調道:“我們設想是大車全速通行的。”
“你們聚在一起開會,應該已經覈算成本了吧?”
李學武看了看他,問道:“簡易瀝青路多少錢?多層結構瀝青路多少錢?”
“如果只是升級簡易瀝青路,那完全可以在現有的道路基礎上進行升級。”
胡可點點頭介紹道:“專家給出的單公里數成本是一萬五每公裏。”
“如果是多層路基結構,那隻能是重新鋪設,只能按照新鋪計算,要十萬。’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道:“十萬一公裏,我們聽到這個數的時候也很糾結。”
“糾結什麼?”李學武看着他問道:“遼東境內有多少公里數?”
“六百三多一點。”胡可點點頭,說道:“升級簡易瀝青路就要將近一千萬,如果是多層結構瀝青路就得六千多萬。”
“六千多萬呢,”李學武提醒他道:“你們遼東今年的營收怎麼樣?”
“營收還行吧。”胡可想了想,介紹道:“咱們遼東的工業基礎好,財政總收入佔全國十分之一差不多。”
牛掰克拉斯!!!
是李學武冒昧了,小看人家了,還以爲六千多萬很多呢。
“去年咱們省的總收入才37.7個億,今年預計翻一倍。”
胡可很有信心地講道:“咱們省今年的預算支出能提升一個臺階。”
他點了點頭,道:“其他收入要支援上面,咱們也不能往狠了用。”
胡可這麼說,一般人可能聽不懂,什麼叫不能往狠了用。
解釋一下,遼東今年上繳多少跟收入多少不是比例關係,而是加減法關係。
比如說,今年遼東做了20個億的預算,那總收入減去20個億,剩下的上繳。
那要說遼東做了30個億的預算呢?
加減法都會,還是剩下的上繳。
也就是說,你花多少沒問題,但剩下的必須上繳。
這樣就有了一個情況,如果今年遼東預算總支出和總收入持平怎麼辦?
那上面就要急眼了,全國十分之一的收入,你敢全都用了?
所以說這筆錢用在省內也就用了,否則都要上繳。
但也不能用的太多,否則沒法交代。
按照胡可的意思,去年是37.7個億,翻倍就是七十多個億,中間差是可以截留一部分的。
“那完全可以啊——”
李學武一聽人家有錢,不是來化緣的,立馬就換了個面孔。
他很積極地講道:“要我說啊,這條路早該修了,我去奉城開會,屁股都能坐出釘子來,還是高速公路好啊。”
“現在我們要面臨一個問題。”
胡可解釋道:“我們修了,吉省和龍江能不能同步,這筆錢能不能到位。
“還有,我們也不能一下子拿出六千多萬來,實在是壓力太大。”
他點點頭,道:“而且這條路不可能一年修完,要分成幾年來修,那六千多萬劈開,這壓力不就小很多了嘛。
“哦——”李學武眼珠子轉了轉,問道:“那你們三家談妥了嗎?”
“談妥我還說啥了——”
胡可嘆了口氣,道:“現在龍江和吉省那邊的意思是我們主張,我們多拿。”
“而且人家還說了,主要是咱們受益。”
“扯淡呢?”李學武挑眉道:“咱們有港口,他們就沒有關口了?”
“就說是呢。”胡可看向他,道:“所以我說得找個明白人跟他們普及一下呢。”
“哦,你還沒喫飯呢吧。”李學武跳過話題說道“咱們喫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