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三天,紅葉沒有見過西盡愁一面。
紅葉的眼淚變少了,只是第一天哭了一晚,從第二天開始,再沒人聽到她哭泣的聲音。天市殿內,所有人都隱約從紅葉的變化上察覺出一絲詭異的氣息,七宮主更是變得焦躁不安。
——紅葉,忘了一切吧,重新開始,不要再折磨自己。
七宮主每天都這樣祈禱,但依然無濟於事。紅葉沒有忘,離預計的最後期限已經過了很多天,但紅葉還是沒忘,沒人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
終於,到了第三天晚上,嶽凌樓知道了紅葉的這個祕密。
那天晚上,是安然來紫微殿接嶽凌樓的,他來替紅葉傳話,說紅葉無論如何想見他一面。嶽凌樓同意了,因爲這麼多天過去,他也開始反省自己,開始面對事實。
紅葉曾經懷過他的孩子,即使他們誰都不期望那個孩子降生。嶽凌樓知道自己錯了,但並不打算向紅葉認錯,他只想聽聽,紅葉究竟有什麼話要對他說。
天市殿,嶽凌樓進了紅葉房間。
雖然是夜晚,但光線卻很明亮。房間各個角落都燃着燭臺,把影子都照得消失。房間中央,是一張方形的木桌。嶽凌樓進去的時候,紅葉就坐在桌旁,什麼話也不說,靜靜地望着自己。
嶽凌樓在紅葉身旁落座,門被闔上,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紅葉的模樣,比三天前更加憔悴。臉上沒有絲毫血色,灰白的皮膚,就像一個活死人。而且眼窩深陷,毫無神採。雖然塗過一層粉,但黑色的眼圈依舊清晰可見。
嶽凌樓不禁皺眉,他沒想到紅葉竟然自己把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
紅葉緩緩轉頭,望着嶽凌樓,然後輕輕抬起右手,放在桌面上。她的右手握成拳形,看上去捏得很緊。嶽凌樓不知道她要幹什麼,有些疑惑,默默注視着她的一舉一動。
突然,紅葉把拳頭鬆開了。
出現在嶽凌樓眼前的,竟是她血肉模糊的手掌!
「你……」
嶽凌樓話未出口,只聽『哐』的一聲脆響傳來,竟是一塊掌心大小的瓷器碎片,從紅葉的手中落出!
碎片已經被血染得分不出原來的顏色,但尖銳的邊緣和刃口,卻在燭光下襯着血水,晶瑩閃動。看得嶽凌樓心中陡然生寒,緊緊蹙眉。
不用紅葉解釋,嶽凌樓已經明白一切,這一塊碎片便是紅葉沒有失憶的祕密。
她一直把那塊碎片捏在掌心,不讓自己睡着。只要一感到睏倦,就用力捏緊掌心,讓刃口扎入肉裏,好強逼自己保持清醒。
根據血跡的顏色判斷,這塊碎片,已經被紅葉捏了十天之久!
「你想笑也無所謂,我也知道這很可笑……」紅葉的聲音很輕,氣息很弱,透着濃濃的倦意,細若遊絲,「我不能睡……因爲我知道,只要一閉上眼睛,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可能就會忘了一切……我不想忘……即使心很痛,也不想忘……」
嶽凌樓沒有打斷,他望着紅葉,擔心她會哭。
但是紅葉的眼眶是乾涸的,連一點霧氣都沒有。
紅葉用平緩而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說:「也許有人認爲,只要把一切忘記就可以重新開始,但對我來說……那卻是死亡,忘掉一切就是死亡……」
十年前,曾經的紅葉和楊鷹,天真地相信着『重新開始』這四個字;但當血淋淋的事實擺在眼前的時候,才顯得那麼力不從心,微不足道。忘了就是死了,沒有什麼重新開始的說法。
紅葉望着牆邊一閃一閃的燭光,眼光迷離,緩緩道:「十年前,曾經的紅葉忘了楊鷹,所以楊鷹的紅葉,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十年後,如果這個紅葉忘了西大哥……那麼,這個紅葉也就死了……」
說到這裏,紅葉頓了頓,她開始往桌上的兩隻杯子斟酒。她的聲音漸漸變得扭曲,一聲比一聲尖利,「我很不甘心……雖然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真的很不甘心……爲什麼我一定要死,而你卻能活着?爲什麼西大哥喜歡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直到兩隻杯子都滿了,紅葉才停止了斟酒,她抬起頭,望着嶽凌樓道:「你的命真好,我羨慕,也很嫉妒……這不公平,上天對你太好了,但對我卻這麼殘忍……我在想,如果我們兩人之間,註定只能活下一個……那個人,會是誰?」
嶽凌樓望着桌上的酒杯,他突然明白了。
紅葉又道:「這兩杯酒,一杯有毒,一杯無毒……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們兩個,究竟誰才更有資格活下來……你先選吧,我要剩下的……」
嶽凌樓望瞭望酒杯,又望瞭望紅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紅葉道:「你不選,那就我先。」
說着,就拿了靠近手邊的那隻酒杯,把剩下的一杯留給嶽凌樓。
然而嶽凌樓不但不動酒杯,還明確回答紅葉道:「我不會喝的。你想死,但是我不想……所以我也沒有必要陪你。」
聞言,紅葉笑了起來,笑聲瘋狂。她猛地抓起酒杯,仰頸就想一飲而盡。但眨眼之間,杯子卻被嶽凌樓揚手打翻!
望着打翻在地的杯子,紅葉抱住了頭,使勁扯着自己的頭髮,狂吼起來:「爲什麼攔我?我不信死的人一定是我!我不信我一定會選中毒酒!我不信我就該死……」
「夠了。」嶽凌樓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楊紅葉,你既然不會設局,就不要設局。一開始我的確以爲這兩杯酒中,一杯有毒,一杯無毒,但現在卻發現……其實兩杯酒都是有毒的吧?因爲你差點把酒喝下的瞬間,眼中帶的不是怨恨,不是僥倖,不是痛苦,而是覺悟——是一種對死亡的覺悟。」
——紅葉只是想要自殺而已。
「爲什麼不讓我死!」紅葉瘋狂地叫喊着,撲到桌子上,一把抓住另一隻酒杯,想要喝下。但突然,竟感到脖子一涼,愣住,紅葉緩緩抬起頭,望着嶽凌樓。
紅葉前一秒還很瘋狂的舉動,但現在卻完全停止。
只因爲一把短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房間裏沒有第三個人,持刀人正是嶽凌樓。
嶽凌樓道:「如果你一心尋死,至少在死之前,幫我一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