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十一章 夢裏早知身是客
蕭夜楓追着諳諳去看“有趣的事”,衆人都喫過晚飯後這兩個人還沒有回來。 未希和胡畔都知道,蕭夜楓絕對不是爲了去看什麼“有趣的事”,他只是去當保鏢了……
未希躺在胡畔的牀上,一邊蹺着腳欣賞小翠和小玄子在桌子上搶東西打架,一邊問胡畔:“你心情好麼?”
胡畔望着剛被那兩個小東西撕打得滿地都是的碎紙,那是她剛纔練字寫出來的最滿意的一張,她的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和平常一樣,有什麼好不好……”
“那……你爲什麼每天都要練字?從題過那個扇面後,你一直在練字。 ”未希在牀上翻個身,笑嘻嘻地說:“別瞪我嘛,我的意思是,你如果真覺得自己的字見不得人,我可以寫本字帖給你……哇哇哇……殺人啦……”
未希躲過胡畔的拳頭,迅速夾起桌上的兩隻小東西奪門而出,聽見房門在身後合上,回頭望着窗裏的燈火出起神來。
小翠耳朵動了動,冷冷地說:“你別替人家瞎操心了,你那兩個桃花劫正在後花園裏商量明天怎麼上臺呢!”
未希把懷裏的兩個小東西一扔,不理他們在身後氣得直哼哼,往後花園走去。
胡畔把滿地的碎紙一片片拾起來,剛直起身,安安靜靜的屋子裏忽然捲起一股小旋風,遊奕的身影漸漸浮現出來。
屋中地燭火一陣抖動,窗臺上的幾朵落花也被這陣旋風倒卷着飛進屋子裏。 和門口簾幕上的輕紗飄飛在一起,再加上遊奕俊美的面孔和飛揚的紫發——很美,實在很美很美……只是,這陣風把胡畔好不容易收拾起的碎紙片給吹得又散了一地。
胡畔氣結,望着瀟灑現身的遊奕,指着那一地碎紙片:“大叔……你喜歡華麗現身也要選對時間吧……”
遊奕尷尬地笑了,忙揚手把那些碎紙片重新收拾好。 還十分徹底地把碎紙片都變沒了。
胡畔看着他尷尬地神情,忍着笑問:“你又來幹什麼?怎麼不去找未希?”
“去找她然後回去等着浮黎跟我打架麼……”遊奕很不拿自己當外人地坐在桌邊倒了杯茶喝。 一副“暫時不打算離開”的樣子:“再說那丫頭現在正忙着****她那兩個男人,哪有空理我。 ”
“他們三個在一起?”胡畔想笑:“在做什麼?”
遊奕笑嘻嘻:“她不許他們明天上臺比武,讓他們棋盤上決勝負,那兩個男人正在下棋。 ”
胡畔一直覺得有件事很奇怪,忍不住問:“浮黎那麼霸道,未希跟那兩個人在一起,他反而不在意嗎?”
“他有什麼可在意地……”遊奕的神色變得不自然起來。 開始轉移話題:“你的心情好象不太好?”
胡畔見他不想說,也不再追問,笑道:“我每天都是這樣,爲什麼你們都說我心情不好。 ”
“那就是每天都心情不好?”遊奕的眼睛裏有淡紫色的光芒閃動:“你喜歡那個皇帝吧?”
“我和雲石是朋友……”胡畔望着窗外。
遊奕喝光了杯子裏的茶,把杯子拋着玩,笑着說:“明知道我說的是姓蕭地,偏要打岔打到和尚身上,你心裏有鬼。 ”
胡畔回頭瞪他一眼:“神仙也這麼八卦嗎?你這麼閒。 不如多去關心一下人間的疾苦。 ”
“我就是在關心你呀!”遊奕認真地問:“你能想起自己前世的事情嗎?”
胡畔搖頭:“連你都會失憶,何況我。 ”
遊奕望着胡畔,眼中有些疑惑,錢六合出事的那晚,那枝琉璃花掉在地上摔成碎片的那一瞬間,他心裏忽然亮了亮。 似乎閃過一些影子。 從那天以後他每次看到胡畔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隱約覺得這女孩八成跟自己失去的那段記憶有什麼關係。 他掌管時空,其實回去看一看過去發生了什麼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可是這麼多年了,他卻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
因爲這種奇怪地感覺,他開始注意起這個以前沒怎麼注意過的女孩,這女孩穿來穿去給他製造了不少麻煩,現在看着她糾結在那一團亂麻般的感情中,他心裏竟生出許多不忍來。
“可能我真的有點八卦……酒吧裏本來就是個很八卦的地方,不過。 我可以幫你。 ”遊奕笑着說:“幫你理清你心裏的那團亂麻。 放下該放下地東西。 ”
胡畔怔怔地看着遊奕,長長舒出一口氣:“我是個很討厭的人吧?當斷不斷。 反受其亂。 ”
遊奕望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眼睛裏深深的無助和難過,他有一瞬間的失神,掩飾地把杯子放在桌上,起身笑道:“我走了,你今天晚上,應該會有一個好夢!”
他話還沒說完,人已經消失了,只剩下聲音還回蕩在胡畔耳邊。 走得那麼匆忙,竟象逃一樣。
一個好夢……胡畔微笑起來,來到北芪國後,她幾乎沒有做過夢。
一躺到牀上,空氣中就瀰漫起淡淡的薰衣草和佛手柑的香氣,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遊奕搞出來的助眠香氛。 不知是淡淡的香氣起了作用,還是這兩天太熱鬧,以至於身體很疲倦,本來入睡很慢的她幾乎一沾到枕頭就沉沉睡去。
終於能體會未希關於小巫地那個夢境地描述了,她一直納悶夢怎麼可能那麼真實,原來真的可以。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進入到一個夢境裏了,可是。 爲什麼周圍地景物這樣陌生?
這座山不是她記憶裏地任何一座,山路邊有許多她從來沒見過的植物。 踏進這個夢境時人已在半山腰,白雲和山中的霧氣繚繞在身邊,一條小路蜿蜒着通向山頂。 前面好向有個人在慢慢地往上走,她怎麼追也追不上,看也看不清,一陣恍惚間卻已經站在山頂的一座房子前。
推開房門看了看。 屋子裏的擺設很有些雲石那湖邊小屋的味道,只是牆上卻有一大幅字看起來很眼熟……象是她給蕭夜楓題的那個扇面地的放大版。 真地好大,幾乎覆蓋了一整面牆:“高臺燈影月沉沉,閱盡江天幻可真。 夢裏花落秦淮路,何當杯酒憶故人。 ”她心裏一陣黯然,輕輕嘆了口氣。
屋外忽然也傳來一聲嘆息,胡畔嚇了一跳,忙出門去看。 屋子的一邊是個懸崖。 懸崖旁的風異常猛烈,一個人正坐在懸崖邊的大石頭上,衣襟和頭髮都被風吹得向後揚起。 這麼猛烈的風聲她剛剛居然沒有聽到,而那聲嘆息卻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 那個人是蕭夜楓。
他的身影看起來那麼寂寞,那種深入骨髓的寂寞隨着猛烈地風一股腦地向她湧來。 好象不小心踩到了一地的碎玻璃,驟然驚覺,慌亂得想要逃開,卻只能是被劃出更多更深的傷口——很痛。 他的寂寞。 其實一直都令她很心痛。
胡畔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遊奕的用意,他把她帶到蕭夜楓的夢裏來了。 有些事情現實中永遠不能說甚至想都不敢去想,在夢裏卻可以……真的可以嗎?
她朝他走過去,看見他回過頭來,四目相對。 她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卻被他一把抓了過去。
把她用力箍在懷裏,蕭夜楓認真地看着她,象是在奇怪怎麼會看到她。 他低聲說着話,象是自言自語,他說得含糊不清,她卻每個字都聽得明白:“你怎麼會在這裏?每天看着你,我要拼命控制自己不去嫉妒無咎,拼命強制自己不要想你,不要一直盯着你……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地手很用力地抓着她。 儘管是在他的夢裏。 她還是覺得疼,不隻手腕疼。 連心也疼得厲害。
“你喜歡過我嗎?”他注意到她的表情很痛苦,放鬆了力道,溫柔地擁着她,“喜歡嗎?”他的眼神象個弄丟了最心愛的東西的孩子,胡畔從來沒有在這個曾經做過帝王地人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
她忍不住輕輕撫上他的臉,喜歡過他嗎?她不知道,唯一能確定的是,每次察覺到他的寂寞,她都會沒來由的心痛。 這種感覺跟對程無咎的不同,她確信自己愛着程無咎,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那麼,她是沒有喜歡過眼前這個男人了?
“我不知道……”她看着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憐惜的眼神一定刺痛了他,因爲他居然在哭!她從來沒想過這個男人會哭會流淚,居然還哭得象個孩子,他心裏竟有這樣痛苦嗎?那些在現實中必須掩飾起來、隱藏起來的,在他可以完全放鬆下來的夢境中,完全釋放在她這個忽然闖進來地人面前。
“如果我們相遇是在你和無咎相遇之前,你會選擇我嗎?”他可憐巴巴地問,這個驕傲地男人在自己的夢境中卸下了現實中地全部僞裝。
她被動地望着他,會嗎?心裏慢慢升起的答案令她心疼起來,她心疼他,在意他,可是,那不是愛吧……會選擇他嗎?答案是——不會。
總是在觸碰到他寂寞無助的那一面時心痛不已,就好象她永遠不能忘記幾年前偷偷喜歡的那個男孩子送來的那束花。 她愛着的是那段歲月,而不是那個早已經模糊了面孔的人……她心疼是因爲那份寂寞的感覺,而不是因爲愛着這個寂寞的男人。
好象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過那麼一個人,那寂寞的影子曾經令她更加心痛,她拼命在記憶裏尋找那個影子,卻發現面前的人越來越模糊,周圍的一切都漸漸看不清楚……
睜開眼,耳邊一片潮溼,淚水打溼了枕頭,她醒了。
(說過第四卷會是快樂的,卻寫出這樣一章來……我有罪,我錯了。 寫完這章跟諳諳童鞋聊天,說了如下的話:“那裏面有一些,是我自己的感覺……她愛着的是那段歲月,而不是那個早已經模糊了面孔的人。 寫到這裏差點掉眼淚,說這種話其實是嘴硬……如果不愛那個人,又怎麼會愛那段歲月。 ”然後,後面還有一句沒有說出來的話:如果不愛那個寂寞的男人,又爲什麼會心疼着他的寂寞……不過這個是我在瞎說,究竟是愛還是不愛,可能每個人心裏的答案不一樣吧……)
(另外,那首被我反覆用了好幾次的詩,作者是Kwan,很喜歡他的這首詩,謝謝他肯借給我用,呵呵~~一直忘了感謝,在這裏鄭重地說一聲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