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6年9月1日,太平天國丙辰六年八月初三。
天京城內充滿了秋日的肅殺之氣,二更剛過便有一隊騎兵悄悄入城,來者正是太平天國的北王韋昌輝,以及手下三千餘精銳。
陳承瑢(洪秀全心腹)早已在城門前等候,甚至大門都特意沒有關閉。
“北王辛苦了。”
“奉詔討賊,不敢言苦。”
簡單的寒暄過後,大隊騎兵隨即進入城內。
此時正值太平天國的巔峯時期,清軍的江南、江北大營被相繼攻破,東征、西徵大獲全勝,北徵雖然失敗,但大大打擊了清軍的銳氣。
清軍統帥向榮被活活氣死,身爲東王的楊秀清連飲三天,此時睡得格外香甜,他甚至夢到了自己榮登大寶那一天,成爲真正的萬歲。
東王府門前,大紅的燈籠高高掛起就像兩顆血淋淋的人頭,又像是一雙血紅的雙眼。
先不論楊秀清這個人怎麼樣,但他從不苛待手下軍士這一點是要比洪秀全強上不少的。
哪怕是這些大門口軍士也都分到了一些酒肉,甚至還有西洋來的香菸。
其實太平天國嚴禁吸菸,這其中既包括大煙(鴉片),也包括黃煙(菸葉),不過楊秀清給捲菸取了一個新的名字叫香菸,便繞過了洪秀全的法令。
香菸這東西對於值夜的軍士們來說簡直是太好用了,而且這是跟着東王纔有的福利,所以他們分外忠誠。
此時黑暗中走來一隊人馬,爲首之人正是北王韋昌輝,東王府的人都知道東征剛剛打了勝仗,覺得對方一定是來請賞的,所以十分放鬆。
“北王殿下。”
韋昌輝沒有多說只是丟出一塊令牌。
“我要見東王殿下,把門打開。”
守門軍士們一看令牌居然是天王洪秀全的,所有人都覺得一定是出了大事。
“北王殿下,請您稍等,我這就去稟告東王殿下。”
守衛隊長是楊秀清的心腹,他還是想先請東王殿下定奪。不過韋昌輝沒給他那個機會,直接跳下馬走到大門前。
“我跟楊秀清在鬥清妖的時候,你們還穿開襠褲呢!打開!”
眼見北王有些慍怒,守衛隊長也是個機靈人,他立刻說道。
“把門打開!”
銅環扣響,門軸轉動。
東王府那兩扇朱漆大門被緩緩推開...
韋昌輝笑着說道。
“謝了。”
下一秒,刀出鞘,守衛隊長諂媚的笑容就這樣僵在了臉上。只聽“噗通”一聲,人頭落地。
其他幾名守衛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呼喊就被韋昌輝帶來的精銳解決了,嘴被捂住,一刀斷喉。
這些人顯然是殺慣了人的,手法熟練、老辣,不帶一絲遲疑。鮮血噴濺,朱漆大門更紅了。
隨後從夜色中走出了更多的披甲武士,他們迅速湧入東王府,閒庭信步就像是在逛自家院子,又好像是黑色的洪水無可阻擋。
有人聽到了門口的動靜想要出來查看,只見黑影閃過,雪亮的刀光劃過脖頸,喉嚨裏便只能發出嗚嗚地響聲。
片刻之後,東王府的正門前已經是滿地屍體,鮮血順着青石鋪就的地面肆意流淌...
楊秀清此刻依然在自己的珠帳之中,珠帳由數鬥珍珠串成,所用珍珠皆是圓潤光潔,瑩澤內斂,算得上是楊秀清設計的巔峯之作。
珠帳在琉璃盞的照耀之下猶如星光漫天,端的是奢華無比。
廳中還有一個巨大的玻璃水圍(其實就是魚缸,但叫水圍顯得高大上一些。),其中不乏珍稀游魚在穿梭。
屋中檀香嫋嫋,但楊秀清卻突然猛地驚醒,他也曾在戰場拼殺,此刻突然有了一些異樣的感覺。
“掌燈!”
楊秀清的聲音沙啞,其中還帶着一絲慍怒。
然而燈卻沒有亮,楊秀清一把拉開珠簾,珍珠發出清脆悅耳的撞擊聲,琉璃盞剛剛被點亮,他的眼中立刻被憤怒和恐懼填滿。
此刻楊秀清最喜歡的十二侍妾之一的頭顱正死不瞑目地盯着他,拎着那顆好看的頭顱的正是北王韋昌輝。
就在一炷香前,此女聽聞北方深夜來謁,剛剛與自己的姐妹們將髮髻綰好,穿戴整齊,提裙趨步相迎。
但等候她們的卻是屠刀,一刀乾淨利落,韋昌輝特意挑了一個最好看的帶給楊秀清。
“接着!”
人頭落在楊秀清的懷中,他不禁被嚇得驚叫出聲。
“韋昌輝!你要幹什麼!你要造反不成!你敢公報私仇!”
楊秀清和韋昌輝之間的仇恨由來已久,當年韋昌輝爲了保命,甚至把自己的親哥哥五馬分屍來討好這位東王殿下。
(剛剛打下南京城的時候韋昌輝哥哥與楊秀清小舅子爭奪一處房產起了爭執,楊秀清天父上身逼韋昌輝給個說法。)
平日裏楊秀清玩“天父下凡”,最大的受害者就是他和洪秀全。楊秀清爲了立威經常下令杖責韋昌輝,後者還只能跪着謝恩。
所以當洪秀全說要殺楊秀清的時候,韋昌輝沒有半點遲疑。
“公報私仇?我奉的可是天王洪秀全的命令!”
韋昌輝冷笑一聲。
聽到天王洪秀全,又看到有更多的甲士走了進來,楊秀清反而不怕了,他當即將人頭隨手一拋,口中唸唸有詞。
“天父天神上我身!天父在此!爾等還不速速...”
只是楊秀清的話還沒說完,膝蓋上就中了一刀,當即跪在了地上。
韋昌輝看着眼前這個讓自己受盡屈辱的跪在地上,臉上又了一分快意。
“別玩那套,老子不信!”
“吾乃天父...”
楊秀清剛剛開口,另一條腿上也中了一刀。
“死到臨頭,還想招搖撞騙?”
此刻楊秀清的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他捂着雙腿上的傷口,咬牙切齒地說道。
“洪秀全是什麼東西?一個落地秀才!論打仗,他可能統領千軍?論謀略,他可能運籌帷幄?論勇武,他可能上陣殺敵?
天國能有今天全靠我楊秀清!沒有我,你們什麼都不是!”
韋昌輝笑了。
“你的話說完了?”
楊秀清怒吼道。
“洪秀全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金錢!美女!權力!我能讓你當上天王!
不,天上天王!”
韋昌輝這一次笑得很開心。
“那好,你還我哥哥命來!”
楊秀清的表情僵住了,下一秒他的身上又捱了一刀,然後是無數刀,直至將他砍得血肉模糊...
東王府被屠,第二天楊秀清的部下們自然也難逃厄運。歷史上由於失去了領頭人,他們便只能引頸受戮。
不過此刻他們多了一個去處,碼頭邊的小教堂中住着一個小老頭,據說來自比西天天竺更遠的西方,東王生前說過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可以向他尋求庇護。
消息走漏,城中東王楊秀清的兩萬多部曲全都逃到了教堂附近。
庇護九世自學了漢語,結果學成才發現自己學的是廣東話,此刻正在自閉。突然見到教堂外人山人海,他也有些納悶。
很快教會的戰鬥兄弟便告訴了庇護九世事情原委,這讓他更加鄙視那個自稱上帝次子的傢伙。
“教皇冕下,我們該怎麼做,請您指引我們。”
“庇護無辜之人本就是吾等職責所在,接納他們,保護他們,寸步不讓。”
庇護九世此刻也有些熱血澎湃,他當教皇這麼多年終於可以這麼說一次這麼硬氣的話了。
一旁的戰鬥兄弟會指揮官則沒有那麼多內心戲碼,他其實是奧地利帝國的軍官,但也是一位虔誠的信徒,曾經走過很多戰場,大多數時候都在爲帝國和教會開疆拓土。
“兄弟們!聽清楚!
教皇冕下御令!
這裏是上帝的庇護所!
誰來求活,我們就讓他活!
誰來求死,我們就讓他死!
記住我們的信條:不談判!不後退!不手軟!
誰敢進來傷害我們的羔羊,誰就是我們的敵人!
庇護不是施捨,是命令!在這裏慈悲也要靠刀槍來兌現!”
庇護九世真有本事庇護這些人嗎?教皇的名號在東方的拜上帝教也有用嗎?
教皇的名號和庇護九世的決心顯然都沒什麼用,但他身邊的兩千戰鬥兄弟會成員和一艘4000噸的的裏雅斯特級鐵甲艦可不是好相與的。
這種四千噸的鐵甲艦在歐洲戰場雖然強大,但還算不上無解。
不過在東方戰場可是完全不同,正是有着這艘鐵甲艦在,庇護九世能在列強和清國的眼皮底下來回穿梭。
奧地利帝國也敢堂而皇之地與太平天國做生意,甚至在太平天國、清國、幕府之間搞三角貿易。
普通的太平軍將士可能不知道這羣人的厲害,但作爲北王的韋昌輝可太清楚了。
手下們都想勸他衝進去以絕後患,但韋昌輝卻只能急的直嘬牙花子。
“別說三千人,三萬人都白搭!”
“我們都是天兵有什麼好怕的?他們能比清妖還厲害?”
一名小將忿忿不平地說道,剛說完就被韋昌輝打了一下。
“你知道個屁!送死的事情,咱們可不做。反正仇也報了,讓洪秀全自己想辦法去吧。”
韋昌輝做夢也想不到這會是他的最後時光,他並沒有迎來人生巔峯。洪秀全並沒有讓韋昌輝代替楊秀清,而是將他貶爲北奸。
當石達開帶着大軍發誓要將他生擒,韋昌輝才恍然大悟帶兵進攻天王府。不過洪秀全早有準備,韋昌輝最終落得了和他族兄同樣的下場。
區別是這一次下令的是洪秀全,北王韋昌輝被五馬分屍之後洪秀全猶不解氣,他命令將屍首繼續分成小塊示衆,全家被滿門抄斬。
天京城內持續的濫殺無辜,讓教堂區的人越來越多,就連石達開進城之後也靠近碼頭的教堂區住下了。
這就讓洪秀才的疑心大起,他想把庇護九世這個威脅除了。
事實上庇護九世一直是由楊秀清和東王府接洽的,洪秀全並不清楚這個動不動就癲癇的小老頭有什麼能量,他只知道自己手下兵多將廣能征善戰。
不過洪秀全身邊的謀士並不全是庸人,他們雖然不清楚羅馬是哪裏,奧地利帝國又是哪國,但他們知道奧地利在之前的戰爭中打贏了英國。
英國人在他們看來幾乎是不可戰勝的,而那個奧地利國居然能戰勝英國,一定擁有更強的實力。
此外此時太平天國的對外貿易一半以上都是靠着這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奧地利國,真要是得罪慘了,沒錢,沒糧,那些泥腳漢還肯賣命嗎?
聖庫這些年早就被王爺們掏空了,如果再沒有進項,他們真就要坐喫山空。
於是乎就有人給洪秀纔出了一個主意,派人暗殺。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即便被發現也能推得一乾二淨,大不了就把人碎屍萬段,那個什麼國總不能不講道理吧。
洪秀才聽後龍顏大悅立刻就找了一個心腹,那名心腹可不想送死,於是乎就又找了一名能幹又和自己不對付的手下...
最終的刺客根本就沒有半點覺悟,他爲了保命直接跟石達開坦白了洪秀才的計劃。
得知此時的石達開對於洪秀全的半點敬意也消失不見,除了心灰意冷,他更感到了憤怒。
庇護九世在歐洲的治理水平確實不行,但比起洪秀纔來不知道強了多少倍。至少這一次庇護九世沒有拖後腿,而洪秀才的所作所爲實在是令人不齒。
石達開完全有能力幹掉洪秀全,然後自己當這個天王,但真要是那麼做了,他也就不是石達開了。
不過洪秀全連一個外國來的羊癲瘋都容不下,又怎麼可能容得下自己這個功高蓋主的翼王呢?
最終石達開將此時天京城內還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叫道了自己府上。
“這天國真是爛透了!洪天王究竟在想什麼?他殺得人還不夠多嗎!”
“翼王殿下,我們都擁護您,要不然您請洪天王退位吧!”
“是啊!是啊!”
周圍人其實多少都有這方面的心思,一方面是洪秀才濫殺無辜的鬼蜮伎倆不得人心。
另一方面他們都與石達開交好,如果石達開成了天王,那麼他們也算是雞犬升天了,畢竟他們自問可比洪秀全那些兄弟、親族強上不少。
“不要說了!我是不會這樣做的!這樣只會讓清妖看笑話!”
衆人聞言則是沉默不語,他們都知道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的道理。如果石達開一意孤行,現在是庇護九世,那麼下一個可能就是他了。
爲求自保似乎就只能投靠天王府纔有希望...
“聖庫制度實在太害人了!什麼都要上繳聖庫,什麼都要任憑天王府的人取用,我們怎麼辦?”
楊秀清的一名下屬說道,過去他是聖庫制度的得利者,自然不會多說,但現在聖庫卻成了他的心魔。
對於聖庫制度,石達開也隱約感到無法長久,但他畢竟不太擅長政治,便向一旁的庇護九世問道。
“教皇冕下,您怎麼看?”
其實庇護九世早就覺得這項制度離譜,畢竟兩千年前的教廷就知道不能竭澤而漁。
“我覺得不如什一稅。”
“何爲什一稅?”
“十成抽一。”
聞言衆人大驚失色。
“我們上輩子就是教皇老爺的信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