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離京城約有一週的航程,因着船小,淡水食物不能一次準備齊全,需得停靠碼頭,到京裏的時間便要延長一倍。
陸子謙在府中的時候,還要給陸老太太做個樣子,每日刻苦讀書,免得老人家傷心;到了船上無須顧及那許多,於是陸子謙只在輪船停靠港口的時候,纔會吩咐雙全來回奔波傳話,其餘時間皆呆在船艙裏陪着如意。
沒了徐朗在身旁,如意自在許多,雖然暈船難受的緊,可是陸子謙時時陪着,還有素兒春桃陪她說話解悶,日子也不算無聊。
這日午時,船停靠在虎鳴鎮的碼頭。
陽光毒辣,曬得人睜不開眼睛,陸子謙扶着帶了紗面的如意下船休息。
碼頭上人聲鼎沸,甚至還有那不拘小節的壯漢,光着上身幹活。皮鞭聲,馬鳴聲,號子聲此起彼伏,空氣裏漂浮着大海的鹹腥和汗水的味道。
如意好奇的四處看。虎鳴鎮不同於番禺,只是一個偏僻的小鎮,依靠大海發家,整個鎮子最繁華的地方也就是碼頭。
陸子謙領着如意小心避過地上的繩索石塊,往鎮中心去尋個客棧歇息。
人羣中突然傳出一個女子的尖叫。
“你們怎麼敢?放開我!我不去!我不去!”聲音悽惶無助,聽的人心酸。
陸子謙皺了皺眉,轉頭對跟在身後的素兒道“你去看看,怎麼回事?”
素兒眼睛亮晶晶的點了點頭,仗着身材嬌小,擠過人羣去看熱鬧了。
不多一會,素兒搖頭晃腦的回來了,大眼睛裏都是淚水,一上來就搖着如意的胳膊“夫人,我們救救那位小姐吧!”
如意道“怎麼了?”
素兒擦了擦眼淚“那位小姐真是可憐,只是離了京來散心,結果遇上了那心懷不軌的,見只她主僕兩個女子,就打暈了帶來這裏,說是要……要賣到南洋……”
如意瞭然,這裏的女子賣到南洋,不僅清白不保,還要日日做苦力,還不如進了青樓。
見素兒一副心有慼慼的樣子,如意不忍拂了她的意思,於是求了陸子謙“陸呆子,我們船上還有個空位,不如把這位小姐帶上回京,也算是做一件好事。”
船上哪有甚麼空位,不過是如意想救人罷了。
陸子謙也不拆破,吩咐雙全拿了銀子跟上,往人羣中擠過去。
待走到近處,一把大嗓門嚷道“這小妞模樣正,值個不少銀子吧?二把子這是打哪找來的?”
如意扭頭,見是方纔光着上身搬貨的壯漢。
旁邊一個瘦小的男人咂咂嘴“你看二把子還把那妞的嘴給堵上了,怕不是在哪搶的吧?”
壯漢抹了把汗“我看像,二把子這膽子可真夠大的。”
雙全拍了拍兩人的肩“勞煩二位讓一下,我家公子和夫人要過去。”
壯漢回頭,見陸子謙衣着華貴,忙讓了路,又看見一旁的如意,有些尷尬的把系在腰間的衣服披上“夫人見諒,這碼頭人來人往的,都是些粗人,我這……”
陸子謙擺擺手“沒關係,勞煩幫我們叫一下那位,我們想買下那位姑娘。”
壯漢順着陸子謙的手,看見二把子扭着那姑娘,要綁上繩子,連忙高喊一聲“二把子!來生意了,快些過來!”
如意看那姑娘嘴上塞了東西,再不能像之前一樣高喊,又見那二把子毫不憐香惜玉,拿了繩子就綁,忍不住皺了眉頭。
二把子聽見喊聲,一個哆嗦,拉了人就要走。
這下子連素兒都看出不對了“大少奶奶,快讓人攔住他們!”
雙全看了看陸子謙,見他點了點頭,領着陸府的一衆家丁衝過去,將那二把子擰了回來。
春桃上前把那姑娘身上的繩子和塞在嘴巴裏的布條收拾好,又狠狠瞪了二把子一眼,纔回瞭如意身邊站好。
陸子謙揚聲道“這位姑娘我們買下了,多少銀子,你出個價?”
二把子被幾個家丁摁在地上動彈不得,聞言抬起頭,惡聲惡氣道“明人不說暗話,我這貨來路不正,本來打算做完這單就下南洋,既然做不得了,我只一個條件。”
陸子謙皺了皺眉“你說。”
二把子咬着牙“只要你發誓不報官,再給我銀子去南洋,這妞我送你們了!”
陸子謙看了看那姑娘,有些猶豫。
一邊的素兒忍不住碰了碰那姑娘“小姐,你看這……”
女子恨恨的看着二把子“你若是走了,便不要再回來!”
二把子倒也硬氣“我二把子雖說不幹人事,可一個唾沫一個釘!”
圍在四周看熱鬧的人紛紛點頭,看來二把子信譽很好。
於是沒有異議,陸子謙拿了銀子,放二把子上了船離開。
如意看着面前這位衣着狼狽,臉上還掛着淚珠的女孩子,溫和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淚,衝着如意行了個禮“得貴人相救,小女子不勝感激,待回了京裏,定教家父好生感謝二位。小女名喚唐……唐巧。”
如意看她臉上露出猶豫的樣子,曉得是用了假名。不過遭了這樣的事,若是被人知曉也不太好,如意點點頭,沒有追問“不必客氣,我們只是順路罷了。”
唐巧端端正正的站好,一舉一動都帶着大戶千金的貴氣,絲毫不見因着被救產生的卑微感“還請恩人告之名諱,日後也好酬謝。”
如意擺擺手“說了不用的,看你我二人年紀相仿,我權當叫個朋友,我叫傅如意,這是我夫君陸子謙。”
唐巧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陸……陸公子和夫人這是要上京趕考?”說罷不由自主抬起頭掃了一眼陸子謙。
如意奇道“你怎地曉得我們是進京趕考?”
唐巧鎮定下來,恢復了方纔的從容,笑了笑“我看陸公子年紀尚輕,這個時間去京裏,不是趕考是什麼?陸公子看起來滿腹經綸,想必一定能高中吧?”
陸子謙微笑着點了點頭“唐小姐謬讚了。”
唐巧不再說話,只挺直了腰板站在那。
耽擱這一會,再去鎮子上打尖也來不及了,一行人便回了船上,吩咐船家早些啓程。
唐巧甚麼行李也沒有,甚至連一套像樣的衣服都無,如意見她身量與自己差不多,便拿了一套自己的衣裳給她,又吩咐春桃安排一下房間,給唐巧挪出一間像樣的屋子。
陸子謙拉着如意的手上了船,小聲問她“怎麼對她這樣熱心?”
如意笑道“我看唐小姐不像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落了難我們幫一下,說不定以後能幫得上陸家,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陸子謙聞言,嘴脣動了動,心中感動,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握緊了如意的手。
後面的唐巧看着如意和陸子謙緊握的手,垂了頭,嘴角的笑意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