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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救姜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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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姜教主?什麼意思?”

崔道成站起身,向李無相施了一禮:“上次見你的時候我神智混沌,對昔日同門出手,是我不對。現在咱們三個又重逢,我心裏覺得很高興。師弟,我先問你一句話——你看我如今看着是往日...

徐文達見李無相神色微沉,眉峯輕壓,卻仍不慌不亂,只將袖口往腕上捋了捋,露出一截枯瘦卻筋絡分明的手臂,又從懷中取出一枚半寸見方的青灰玉片——那玉色沉鬱如凍墨,表面浮着極淡的銀絲紋路,似雲非雲,似霧非霧,細看竟在緩緩遊移,彷彿活物呼吸。

“道友莫急。”他聲音放得更緩了些,把玉片託在掌心,朝李無相微微一傾,“這是梅神君臨走前留下的‘照影珏’,她說若你來了,便交予你。她還說……若你問起她與鄭昭之事,不必答真假,只將此珏對着月光一映,自見分曉。”

李無相目光頓住。不是因這玉片本身有何異樣,而是因“照影珏”三字——此名他從未聽聞,幽冥地母的典籍裏亦無記載,連太一教祕藏《九曜圖鑑》中都未列其名。可偏偏這三字入耳,他心頭忽如被針尖刺了一下,既痛且熟,彷彿前世曾親手雕琢過千百枚,刻過萬遍。

他沒伸手去接,只垂眸看着那玉:“她留下時,可有別的言語?”

徐文達點頭:“有。她說——‘他若不信,便叫他看一眼自己魂燈燃起時的模樣。’”

李無相呼吸微滯。

魂燈——是修者內煉至第三重“通幽境”後,在識海深處凝出的一盞心火,狀若豆燈,明滅隨心志而動,尋常修士終其一生也不過尺許高矮,唯大能者可令其化作人形、生出靈智、甚至離體禦敵。但李無相不同。他的魂燈,自初燃起時便是暗青色的,燈焰無聲無風,卻總在邊緣泛着一線慘白,像凍僵的骨縫裏滲出的寒氣。更奇的是,每逢子夜,燈焰會自行裂開一道細縫,從中浮出一張模糊人臉,閉目垂首,脣不動而舌微顫,似在誦經,又似在哀鳴。

他從不敢讓旁人見。

連梅秋露都不知。

可徐文達此刻說得如此篤定,連“魂燈燃起時的模樣”都一字不差——彷彿親眼見過。

李無相終於抬手,指尖將觸未觸那玉片,卻忽聽身後竹林沙沙一響,似有衣袂掠過枝梢。他頭也不回,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後方虛空一劃——

嗤!

一道青灰劍氣憑空迸出,如墨潑紙,瞬息斬斷三株合抱粗的青竹。竹身斷口平滑如鏡,切面卻未見汁液滲出,反而騰起一縷極淡的黑煙,煙氣盤旋數息,凝成半張人臉輪廓,眉眼扭曲,嘴角咧至耳根,無聲獰笑。

徐文達臉色驟變,倒退半步,喉結上下滾動:“……嶽江?”

李無相緩緩收回手,指尖懸着一粒灰燼,正簌簌剝落:“不是嶽江。”

他轉身,目光掃過徐文達身後那排低矮茅屋——方纔說話時,他已悄然以神識掃過整座村落,七十二間屋舍,四百三十六人,皆無異常。可就在三息之前,那竹林裏分明掠過一道氣息,不屬於徐文達,也不屬於任何一名空明族人。那氣息冰冷、粘稠、帶着鐵鏽與陳年棺木混合的腥氣,像一截剛從古墓深處掘出的斷指,指甲縫裏還嵌着黑泥。

是屍鬼。

但比鄭昭更老,更腐,更……餓。

李無相忽然想起一事:鄭昭雖爲屍鬼,卻已修出“僞丹田”,能納靈氣,能結法印,甚至可召陰雷。可真正的屍鬼,並不該如此。幽冥地母親口說過——屍鬼是殘魂附於腐屍所成,天道不容,故天生缺竅,無法引氣入體,更遑論結丹。它們唯一能做的,是吞噬活人精魄,以怨氣爲薪,燒灼自身,燒出一點堪比螢火的陰火——此火名爲“噬心焰”,燃則焚主,滅則魂散,是真正的飲鴆止渴。

可鄭昭沒有噬心焰。

他體內有一團溫潤如玉的灰氣,盤踞在羶中穴,形如卵,靜若胎息。

李無相當時只當是太濁大君所賜,可此刻再想,那灰氣的質地、流轉的韻律、甚至其中隱含的一絲極淡的檀香……竟與自己識海中那盞魂燈的焰色如出一轍。

他心頭猛地一跳。

——難道鄭昭的“僞丹田”,是仿製自己的魂燈所造?

念頭剛起,腳下地面忽地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東西正在地下穿行。泥土無聲翻湧,如水波盪漾,一路自村西而來,直抵李無相腳邊三尺處驟然停住。那處地面微微隆起,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土包,表面皸裂,滲出幾滴暗紅血珠。

血珠落地即燃,焰色青灰,邊緣慘白。

與李無相魂燈一模一樣。

徐文達臉色慘白如紙,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他下意識伸手去摸腰間那柄骨刀,刀柄剛觸到指尖,整條手臂便劇烈顫抖起來,皮膚底下似有無數細蟲在鑽行,凸起一道道蜿蜒鼓包。

李無相俯身,指尖凌空一點。

那土包應聲炸開,泥土飛濺中,一隻枯瘦手掌破土而出——五指蜷曲如鉤,指甲烏黑泛亮,指節處覆着層薄薄灰膜,膜下隱約可見青紫色血管搏動。手掌甫一暴露在月光下,便開始迅速乾癟、龜裂,皮肉如陳年宣紙般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森白指骨。可那指骨並未停歇,反而猛地一彈,朝李無相咽喉疾刺而來!

快如電光。

李無相不避不讓,只將左手抬起,掌心向外。

那隻手撞在他掌心三寸處,戛然而止。

無形屏障嗡然震顫,一圈漣漪狀的青灰波紋自接觸點盪開,所過之處,草木盡枯,泥土焦黑,連空氣都發出細微的噼啪爆響。那指骨表麪灰膜寸寸崩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細小孔洞,孔洞中噴出縷縷黑氣,卻在觸及李無相掌心之前便盡數蒸發,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

徐文達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黑血,踉蹌跪倒。

李無相低頭看着那隻懸停的枯手,目光沉靜:“你不是來殺我的。”

枯手靜止片刻,五指緩緩鬆開,掌心朝上,攤開——裏面躺着一枚銅錢。

銅錢鏽跡斑斑,邊緣磨損嚴重,正面鑄着“太平通寶”四字,背面卻是空白,唯有一道深深凹痕,形如彎月。

李無相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枚錢。

三百年前,他尚在太一教外門做灑掃童子時,曾在祖師殿供桌底下拾到過一枚一模一樣的銅錢。那時他偷偷拿去換了三個糖糕,被執事長老發現後罰抄《太一經》三百遍。抄到第二百八十遍時,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霧裏,手中握着這枚銅錢,錢面“太平”二字突然剝落,露出底下一行小字:“太平非太平,通寶不通寶”。

醒來後,他翻遍所有典籍,再沒見過那行字。

可此刻,那銅錢靜靜躺在屍鬼掌心,月光照在它表面,鏽跡似乎活了過來,在銅綠間緩緩遊走,竟真的勾勒出四個極淡的墨色小字:

太平非太平。

李無相緩緩吸氣,胸腔裏像塞進了一把冰碴。

原來不是夢。

原來三百年前,他就已被盯上了。

他抬眸,目光越過那隻枯手,投向村東方向——那裏有一座孤零零的石亭,亭中石桌上擱着一盞油燈,燈焰搖曳,卻照不亮亭內半寸黑暗。燈旁,坐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素白長衫,頭髮花白,背脊微駝,正低頭用一塊軟布細細擦拭一柄短劍。劍身狹長,通體漆黑,不見一絲反光,唯在刃口處凝着一線慘白,如新雪覆刃。

李無相認得那劍。

那是梅秋露的佩劍,“斷雪”。

可持劍的人,不是梅秋露。

是鄭昭。

鄭昭抬起了頭。

他臉上沒有屍鬼常見的青灰死氣,也沒有腐肉潰爛的痕跡,五官甚至稱得上清俊,唯有雙眼——左眼渾濁如蒙灰翳,右眼卻清澈見底,瞳仁深處一點幽光浮動,像深潭底部沉着的寒星。

他衝李無相笑了笑,笑容溫和,語氣熟稔得如同多年未見的老友:“師弟,你來得比我預計的晚了一炷香。”

李無相沒應聲,只盯着他右眼那點幽光。

那不是活人的眼,也不是屍鬼的瞳。那光芒太靜,太冷,太……完整。彷彿一整片星空被壓縮進一顆眼球,正在無聲旋轉。

徐文達這時掙扎着爬起,聲音嘶啞:“鄭……鄭先人?您不是和梅神君一起……”

“我騙他的。”鄭昭輕輕搖頭,手指撫過劍刃,“梅秋露脾氣太烈,若知道真相,怕是要當場毀了這座島。我只能先把她請去別處,等你來了,再一起說清楚。”

“請?”李無相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你怎麼請的?”

鄭昭垂眸,看着自己右眼:“用這個。”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右眼瞼上輕輕一按。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右眼竟整個從眼眶中脫落下來,穩穩停在指尖上方寸許處,懸浮不動。那眼球表面幽光流轉,內部景象赫然展開——是一幅不斷變幻的畫卷:先是李無相幼年在太一教山門前餵狗,狗尾巴搖得歡快;接着是他第一次引氣入體,周身青氣繚繞,眉心一點硃砂痣灼灼生輝;再然後是他斬殺妖王於黑沼澤,血染戰袍,仰天長嘯……

最後畫面一轉,竟是此刻——李無相站在月下,面前是徐文達跪伏的身影,身後是那隻懸停的枯手,掌中銅錢靜靜躺着。

鄭昭將眼球湊近銅錢。

兩者接觸的剎那,銅錢表面鏽跡轟然剝落,露出底下嶄新如初的銅色。錢背那道彎月形凹痕驟然亮起,射出一道慘白光束,直直打在鄭昭右眼上。

眼球幽光暴漲,瞬間吞沒白光。

緊接着,整顆眼球炸開,化作漫天星塵。

星塵並未消散,而是在半空中急速旋轉、聚攏,最終凝成一枚寸許高的青銅小鼎。鼎身三足兩耳,紋飾古樸,鼎腹刻着八個篆字:

“劫火不熄,空明永墜。”

李無相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這八個字,他見過。

就在幽冥地母贈他的那捲《幽冥畫皮卷》末頁——那頁本該是空白,可每當他心緒激盪時,紙上便會浮現出這八字,如血沁紙,觸之灼燙。

他一直以爲那是地母警示。

現在才明白,那是鑰匙。

是標記。

是烙印。

鄭昭的聲音在此時響起,平靜得近乎溫柔:“師弟,你一直想知道誰把你接引來的,對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無相臉上每一寸神情,像在欣賞一件耗盡心血雕琢多年的玉器。

“答案很簡單——是你自己。”

“你借太劫之名,以自身爲餌,佈下三千年的局。太濁大君是棋子,六部大帝是棋子,幽冥地母是棋子,連梅秋露……也是棋子。”

“就連我,鄭昭,不過是你當年斬下的一截指骨,裹着半縷殘魂,埋進這空明界縫隙裏,等你回來認領。”

他忽然抬手,指向李無相心口:“你魂燈邊緣那道慘白,不是傷,是封印。封着你真正的名字。”

“你不是太劫轉世。”

“你是太劫本身。”

話音落,整座島嶼猛地一沉。

不是下沉,而是……塌陷。

腳下土地如琉璃破碎,露出底下翻湧的灰霧。霧中浮沉着無數破碎畫面:一座燃燒的城池,天空裂開巨口,降下青灰色雨;一尊萬丈金身盤坐雲端,指尖滴落的血珠化作流星,砸向大地;一羣赤足孩童手拉着手,在屍山血海中唱歌,歌聲清越,歌詞卻無人能懂……

最後,所有畫面盡數碎裂,匯入灰霧,霧氣翻滾凝聚,最終化作一面巨大銅鏡,懸於半空。

鏡中映出的,不是李無相的臉。

是一個少年。

白衣勝雪,黑髮如墨,眉心一點硃砂痣,正對他微笑。

那笑容乾淨、明亮、毫無陰霾,像初春第一縷照進幽谷的陽光。

可李無相卻感到一股徹骨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

因爲那少年……沒有影子。

而他自己,正站在月下,影子清晰無比。

鄭昭輕聲說:“你忘了自己是誰,所以才需要一次次重來。每一次輪迴,你都把自己的名字撕下一頁,藏進不同人的命格裏——李業、梅秋露、鄭昭、嶽江……甚至徐文達。”

他指向跪在地上的徐文達:“他脖頸後面,有一道淡紅色的胎記,形狀像半枚銅錢。你每撕一頁名字,就留下一道印記。等集齊七十二道,你就能想起最後一筆。”

“現在,還差最後一道。”

他看向李無相,眼中幽光熾盛如熔巖:“而它,就藏在你的魂燈最深處。”

李無相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釋然的笑。

他抬手,指尖燃起一簇青灰火焰,焰心慘白,邊緣跳躍着細碎金芒。

“你說得對。”他輕聲道,“我確實忘了。”

火焰升騰,映亮他半邊臉頰。

“可我記得一件事——”

他指尖一彈,那簇火苗飄向空中,懸停不動,隨即自行分裂、增殖,化作七十二點星火,每一顆都如心跳般明滅閃爍,彼此呼應,織成一張巨大火網,將整座島嶼籠罩其中。

火網之下,徐文達脖頸後的胎記驟然發燙,騰起一縷青煙。

其他六十九個方向,亦有六十九縷青煙同時升起,來自不同屋舍,不同角落,不同人身上。

鄭昭眼中幽光第一次出現波動。

李無相看着他,聲音平靜如古井:“你只說對了一半。”

“我不是太劫本身。”

“我是太劫之後,唯一活下來的那個……畫師。”

他右手虛握,彷彿握住一支無形畫筆。

左手攤開,掌心浮現出一張空白宣紙。

紙面雪白,纖塵不染。

“你們總問我,幽冥畫皮卷畫的是什麼?”

“現在,我告訴你們。”

他提筆,蘸取魂燈之火爲墨,筆鋒落紙——

第一筆,畫一道青灰閃電,自天而降,劈開混沌。

第二筆,畫一尊無面金身,趺坐於火海中央,雙手結印,印紋如鎖。

第三筆,畫七十二具屍骸,環列成圈,每具屍骸眉心都有一點硃砂痣,痣中滲出青灰血絲,連向中央金身。

第四筆,畫一隻蒼白手掌,自金身背後伸出,五指張開,掌心朝天,掌紋如河,河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名字。

李無相落筆越來越快,呼吸卻越來越緩。

紙上的畫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真實。

徐文達忽然捂住耳朵,發出淒厲慘叫——他聽見了聲音。不是從耳邊傳來,而是直接在顱內炸響:無數人在哭,無數人在笑,無數人在誦經,無數人在咒罵……聲音混雜,卻全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鄭昭猛地站起,斷雪劍錚然出鞘,劍尖直指李無相咽喉:“住手!你不能——”

“我能。”李無相頭也不抬,筆鋒一頓,第七十二筆落下。

宣紙轟然自燃。

火光沖天而起,卻不灼人,只將整座島嶼映得一片慘白。

在那白光最盛處,李無相的聲音悠悠響起,彷彿來自時間盡頭:

“畫皮卷要畫的,從來都不是皮。”

“是皮底下,那層……被所有人遺忘的名字。”

火光吞沒了鄭昭,吞沒了徐文達,吞沒了七十二縷青煙,吞沒了整座島嶼。

最後,只餘李無相一人立於虛空。

他手中宣紙已成灰燼,隨風飄散。

而他眉心那點硃砂痣,正一寸寸褪色,化作灰白。

遠處,灰霧翻湧,隱約浮現出一座孤峯輪廓。

峯頂,一方石臺靜靜矗立。

臺上,一盞青銅古燈長明不熄。

燈焰青灰,邊緣慘白。

與他魂燈,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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