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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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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無相這時候已經意識到,自己跟徐文達說的一切,那個“大空明”應該都聽得到。話已經說到這裏,他就不再多言,只聽着徐文達繼續說一些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大空明授意的話,由着他們帶路走。

又走出幾步,他...

李無相站在陰影裏,衣袍未動,連呼吸都凝滯如霜。他沒有刻意收斂氣息,卻也未展露半分威壓——那十七人能感知到他存在,已說明其神識未被禁制矇蔽,修爲雖淺,心性卻如磐石鑿就,不染浮塵。

屋內一時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爆裂之聲。

柏文最先反應過來,一掀鬥笠,露出一張佈滿風霜卻棱角分明的臉,眼中毫無懼色,反倒掠過一絲銳光:“梅神君既至,何不入內一敘?我等雖是散修,卻非宵小之輩,更非見不得人的鼠輩。”

話音未落,徐大哥已霍然起身,抱拳沉聲道:“晚輩鬱修竹,拜見梅神君!”他身後十四人齊刷刷站起,動作整齊如刀切,竟無一人遲疑、無一人退步。有人手中還攥着帶血的裹傷布條,有人左臂吊在胸前,繃帶上滲出暗紅,可那一雙雙眼睛,全都亮得驚人,像黑夜裏燒着的炭火。

李無相緩步跨過門檻,木屐踏在青磚地上,發出極輕一聲“嗒”。他目光掃過衆人:那年輕女子劉師妹額角有一道新愈的刀疤,蜿蜒至鬢邊;東皇太左手五指俱斷,僅以銅絲纏繞接續,指節處皮肉翻卷;鬱修竹右耳缺了一小塊,傷口結着烏黑硬痂;還有兩人盤坐於地,膝下墊着浸透藥汁的麻布,腿骨明顯歪斜未正——這些人不是剛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就是正往屍山血海裏去。

他停在屋子中央,未看屏風後那盞搖曳的油燈,只望着衆人臉上尚未褪盡的疲憊與繃緊的筋絡,忽然問:“你們殺了多少個血神教的人?”

鬱修竹一怔,隨即答得乾脆:“七個。其中兩個是煉氣三層,三個是雜丹初成,一個金丹中期,還有一個……是血神教‘赤鱗堂’的副堂主,喚作謝昭,金丹圓滿,擅使血線傀儡術。”

“謝昭?”李無相眉峯微蹙,“他用三具傀儡,一具持鉤鐮,一具背鐵盾,一具口噴蝕骨涎,對麼?”

鬱修竹雙目陡然睜大:“您……您見過他?!”

“昨夜子時,在渡口北岸第三座蘆葦蕩。”李無相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他正用活人脊骨煉製‘鎖魂釘’,釘尖尚未淬火。我順手摺了他兩根肋骨,踢進湖裏餵魚。”

屋內霎時死寂。

劉師妹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發緊:“那……那謝昭……死了?”

“沒死。”李無相搖頭,“我留他一口氣,讓他爬回血神教總壇報信——告訴他們,幽冥畫皮卷第三重封印,已在心島西崖松林破開一道縫。若七日內無人來取,那道縫便會自己長死,再無人能啓‘畫皮’真形。”

此言一出,滿屋人皆如遭雷擊。

東皇太鬥笠下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刺進掌心:“畫皮卷……第三重?!您是說……那傳說中能摹刻生死、倒轉陰陽的《幽冥畫皮卷》?!”

李無相不答,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指尖並無靈光迸射,亦無符紋流轉,只是輕輕一劃——空氣中竟似有墨痕浮現,如筆鋒蘸濃墨疾書,剎那間勾勒出半幅圖影:一隻枯瘦手掌懸於虛空,五指張開,掌心赫然繪着一隻閉合的眼。眼瞼邊緣,細細密密全是細小符文,每一道都微微搏動,彷彿活物呼吸。

衆人只覺心口一窒,氣血驟然逆衝,眼前幻象紛至沓來:有人看見自己幼時溺斃的妹妹從井底浮出,伸手拉他;有人看見戰死沙場的父親披甲歸來,盔纓滴血;還有人看見自己早已化爲白骨的母親坐在竈前熬藥,藥罐咕嘟作響,蒸騰起苦澀香氣……

劉師妹悶哼一聲,鼻腔湧出兩道鮮血,卻仍死死盯着那虛影,嘶聲問:“這……這是‘畫皮’真形?!可爲何……爲何只有一隻手?!”

李無相指尖一顫,墨痕潰散如煙:“因爲第三重封印未全解。畫皮卷共九重封印,前兩重在太一教祖庭‘靈山玉冊’裏,第三重在心島,第四重在幽冥地母冢,第五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在你們腳下這棟屋子的地窖深處。”

滿屋人呼吸齊齊一滯。

鬱修竹臉色煞白:“地窖?!可我們……我們三個月前就掘過地窖!只挖出三口空棺,棺蓋上刻着‘生者勿近’四字!”

“空棺?”李無相脣角微揚,竟似帶了三分譏誚,“那三口棺材,棺底都是活板。掀開之後,下面纔是真正的地窖入口。而入口之後,並非密室,是一條向下盤旋的石階——臺階共一百零八級,每級刻一尊‘畫皮鬼面’,面相各異,悲喜不同。走到第九十九級時,左壁第三塊青磚會自行凹陷,按下去,整面牆便向內滑開。”

他話音未落,東皇太已翻身躍起,撞開屏風直撲後屋!其餘人如夢初醒,紛紛跟上。李無相也不阻攔,只負手立於原地,聽那後屋傳來沉悶撞擊聲、磚石摩擦聲、木箱傾倒聲……片刻後,東皇太喘着粗氣奔回,手中緊緊攥着一塊巴掌大的青銅殘片,邊緣參差如齒,正面陰刻一隻半睜之眼,眼珠竟是用漆黑隕鐵嵌成,此刻正幽幽泛着冷光。

“果然是它!”東皇太聲音發顫,“這是‘畫皮引’的碎片!當年碧心湖十二支宗族聯手封印此卷,將引卷一分爲三,藏於三處禁地——我們只知一處在西崖松林,另一處在渡口舊燈塔,第三處……第三處竟在自家地窖?!”

李無相點頭:“十二支宗族,如今還剩幾支?”

鬱修竹垂首,聲音低沉:“只剩我們這支‘青梧支’了。其餘十一支,三年前一場‘血霧夜’後,盡數凋零。族老臨終前將‘青梧譜’交予我,只說……‘畫皮未死,畫皮不死,畫皮不滅’。”

“畫皮未死……”李無相喃喃重複,忽而抬眼,“你們可知,血神教爲何不敢明目張膽佔據全島?爲何要扮作流寇惡徒,在村鎮間燒殺劫掠,卻從不踏入這青梧村半步?”

衆人沉默。

劉師妹咬脣,忽然抬頭:“是因爲……我們村裏的祠堂?”

“祠堂?”李無相眸光一閃。

“對!”鬱修竹搶聲道,“祠堂供着十二支先祖牌位,但最深處那尊黑檀主龕裏,供的不是牌位,是一幅畫——一幅從未示人的《青梧十二圖》。圖中十二人皆着素衣,立於梧桐樹下,每人手中握一柄無鞘短劍。可那畫……那畫每隔三日,劍尖就會滲出血珠!”

李無相終於動容:“血珠落地,化爲梧桐種子?”

“正是!”東皇太脫口而出,“種子埋入土中,一夜抽枝,三日成樹,樹皮上自動浮現金紋——那金紋,就是‘畫皮卷’殘篇!”

屋內燭火猛地一跳,映得衆人臉龐忽明忽暗。

李無相緩步走向窗邊,推開木欞。寒風捲着雪沫撲進來,吹得他衣袖獵獵作響。窗外,那四座瞭望臺上的血神教哨探仍一無所覺,或倚柱假寐,或擦拭兵刃,渾然不知自己早已被死神拂過眉梢。

他背對衆人,聲音低沉如古鐘:“你們以爲自己在誅殺惡賊。實則,你們只是畫皮捲上的一道筆鋒,被推出來試刀的卒子。”

鬱修竹急道:“試誰的刀?!”

“試血神教的刀。”李無相轉身,目光如電,“他們需要確認,十二支血脈是否徹底斷絕。需要確認,‘畫皮引’是否仍在運轉。更需要確認……”他頓了頓,一字一頓,“確認我,是否真的來了。”

劉師妹失聲:“您……您是故意讓他們發現您的?!”

“不。”李無相搖頭,“我是故意讓他們,以爲自己發現了我。”

話音未落,忽聽屋頂“咔嚓”一聲脆響!

緊接着,整座大屋劇烈震顫,瓦片簌簌滾落。四座瞭望臺上,那七名血神教修士齊齊噴出一口黑血,七竅之中鑽出細如髮絲的血線,瞬間擰成一股猩紅繩索,直貫屋頂——屋頂正中,一塊青瓦無聲碎裂,露出下方幽深孔洞,血線如活蛇般鑽入其中。

李無相眼神驟冷:“來得真快。”

鬱修竹拔劍在手,厲喝:“結青梧陣!護祠堂!”

十四人瞬息列位,劍尖朝天,足下青磚應聲龜裂,裂紋如藤蔓蔓延,勾勒出巨大梧桐葉脈紋路。東皇太將青銅殘片按入地面裂縫中心,殘片嗡鳴震顫,一道墨色光柱沖天而起,光柱中浮現出十二道虛影——正是《青梧十二圖》中之人,手持短劍,劍尖齊齊指向屋頂孔洞!

就在此時,孔洞內傳來一聲尖嘯,非人非獸,似千萬冤魂齊哭。墨色光柱劇烈搖晃,十二道虛影身形開始透明、扭曲,彷彿隨時會被撕碎。

李無相卻未出手。

他靜靜看着光柱中掙扎的虛影,看着那七名哨探逐漸乾癟如紙片的軀體,看着血線盡頭,那孔洞深處緩緩睜開的第三隻眼——一隻純白無瞳的眼,眼瞼上密佈銀色鱗片,正隨着呼吸微微開合。

他忽然笑了。

笑聲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嘈雜,壓過了冤魂哭嚎,壓過了青磚崩裂之聲。

“原來如此。”他輕聲道,“血神教不是想奪畫皮卷……他們是想,把畫皮卷,變成自己的皮。”

屋內衆人渾身一凜。

李無相抬手,指尖再次凝聚墨痕,卻不再畫手,而是凌空疾書三字:

**“剝皮令”**

墨字成形剎那,屋頂孔洞中那隻白眼猛然收縮!銀鱗簌簌剝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眼球——眼球表面,赫然浮現出與李無相所書一模一樣的三個墨字!

“轟——!!!”

整座大屋炸開!

不是火焰,不是氣浪,而是無數墨色絲線自李無相指尖迸射,如蛛網鋪天蓋地罩向屋頂。那些絲線觸到血線,血線即刻碳化斷裂;觸到青磚,青磚浮現金紋隨即黯淡;觸到十二道虛影,虛影竟如吸飽墨汁的宣紙,輪廓愈發清晰,劍鋒之上,隱隱有寒光流轉!

七名哨探同時慘叫,身軀寸寸崩解,化爲飛灰。屋頂孔洞被墨線層層封死,最後一點白光也被吞噬殆盡。

煙塵落定。

大屋已塌去一半,梁木橫斜,斷壁殘垣間,十四人渾身浴血卻屹立不倒,手中短劍嗡嗡震鳴,劍尖滴落的,不再是血,而是粘稠墨汁。

李無相立於廢墟中央,衣袍纖塵不染,唯右手五指指尖,各有一點墨色,如硃砂點痣,久久不散。

他望向鬱修竹,聲音平靜無波:“現在,你們信了麼?”

鬱修竹抹去嘴角血跡,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碎磚之上:“信了!弟子鬱修竹,代青梧十二支餘脈,叩請梅神君……收我等爲畫皮卷護卷人!”

李無相未答。

他仰首望天。

心島夜空,雲層正被無形之力撕開一道縫隙。縫隙之後,並非星辰,而是一幅緩緩旋轉的巨大卷軸——軸身斑駁,裹着暗紅鏽跡,軸頭雕着半張人臉,半哭半笑,栩栩如生。

卷軸正徐徐展開第一重封印。

封印之下,隱約可見一行血字:

**“皮可畫,骨可描,魂可拓,唯人心不可摹。”**

李無相凝視良久,忽而抬手,將右手指尖那五點墨色,一一按向自己左腕脈門。

墨色沁入肌膚,不見蹤影。

他轉身,踏着斷梁離去,聲音隨風飄來,字字如刻:

“七日之後,西崖松林。帶齊青梧譜、畫皮引、十二支血脈精血——我要的,不是護卷人。”

“是……畫皮匠。”

廢墟之中,十四人久久未動。

唯有風穿過斷牆,捲起地上一張殘破畫像——畫中梧桐樹影婆娑,樹下十二人靜默而立,每人手中短劍,劍尖正緩緩滲出一點墨色,如淚,如痣,如……新生的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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