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海跟隨聖甲蟲一路曲折深入。
傅青海甚至隱隱有一種感覺——他已經離開了博物館的範圍,太空死靈機械飛昇之前也算一種人型生物,塔拉辛博物館的佈局和結構同樣也是按照訪客爲人型生物來進行設計的,而他明...
青海站在蘇克弗拉公司無菌車間的觀察廊道盡頭,指尖輕輕叩擊着強化玻璃。窗外,三十七條巴克塔合成罐流水線正以恆定頻率嗡鳴運轉,淡藍色營養液在透明管道中緩緩迴旋,像一條條被馴服的星河。他盯着其中一條主排污管——直徑一米二,內壁覆有銀灰色抗腐蝕塗層,末端接入地下三級過濾池,再經高壓蒸汽滅活後匯入城市再生水網。這條管道,他昨夜已在腦中推演過十七遍:若將輻屍病毒母株以納米脂質體包裹,注入過濾池前最後一段未加壓區,病毒將在零點三秒內完成第一次裂解擴散,在二級沉澱倉形成生物膜附着層,隨後隨水流進入全城供水循環系統……但不行。
太慢了。
輻屍病毒雖可控,卻需要七十二小時潛伏期才能引發典型症狀——皮膚角質增生、關節鈣化、視網膜結晶化,最終在第七天午夜準時凝固爲硫礦晶雕。帝國軍方不是傻子,一旦發現士兵連續三天出現手部僵硬、步態異常,帝安局的病理學專家會在四小時內鎖定污染源。而青海要的,是閃電戰。
他忽然抬手,指向遠處一組正在校準的激光測距儀:“那個設備,精度多少?”
企業代表一愣,隨即湊近查看銘牌:“呃……±0.005毫米,少校。”
“校準週期?”
“每班次開始前自動校驗一次,誤差超限會觸發紅色警報。”
青海頷首,目光卻已滑向測距儀下方——那裏嵌着一塊不起眼的散熱格柵,格柵後方隱約可見半截銅色排線。他記得清楚,這組儀器與整條產線的中央控制系統共用同一組光纖主幹,而光纖終端就在質檢中心隔壁的UPS不間斷電源房裏。那裏沒有監控——因爲沒人會想到有人敢動支撐全廠數據流的命脈。
賈沙中尉適時遞來平板,屏幕顯示剛收到的加密訊息:【帕皮努斯總督召見,十五分鐘後,行政塔頂樓】。
青海把平板反扣在掌心,轉身時山地帽檐壓低了半寸。他沒看任何人,只對副官說:“通知蘇克弗拉,明天上午八點,我要調閱過去三年所有巴克塔箱批次編號與運輸日誌。理由是——‘排查黑爪殘餘勢力滲透可能’。”
企業代表笑容僵在臉上。三年日誌?那可是三百二十萬條記錄,光是紙質備份就堆滿兩間檔案室。
“另外,”青海腳步未停,聲音平緩得像在討論天氣,“讓你們的IT主管準備好接口協議。我要接入生產線實時數據庫,權限等級——總督級。”
“這……這需要帕皮努斯總督親批授權書!”
“那就現在打給他。”青海頭也不回,“告訴他,青山少校認爲,黑爪既然能篡改一批巴克塔箱,就能篡改三百二十萬批。而我們剛剛炸掉的,或許只是他們的分銷站。”
走廊燈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極細的影子,像把未出鞘的刀。
行政塔頂樓,帕皮努斯總督的辦公室瀰漫着昂貴香料與焦糊電路板混合的氣息。全息星圖懸浮在房間中央,賽菲拉星被放大至佔據整個穹頂,表面密佈着紅點——那是新維會標記的弗拉蒂克斯人聚居區,藍點則是帝國駐軍哨所,而此刻,有三十七個紅點正閃爍着不祥的琥珀色微光。
“你來得正好。”總督肥碩的手指劃過星圖,三十七個紅點瞬間放大,顯現出衛星熱成像畫面:三十一個聚居區屋頂正蒸騰着異常水汽,六個區域能源讀數驟降40%,最詭異的是第七區——熱成像裏竟有數百個低溫陰影在緩慢移動,彷彿一羣遊蕩的幽靈。
“帝安局剛送來的報告。”帕皮努斯三角眼裏精光暴漲,“所有異常都發生在昨晚十一點至今日凌晨兩點之間。而你的‘炸燬黑爪總部’行動,恰好在昨晚十點五十八分結束。”
青海垂眸看着自己軍裝袖口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刮痕——那是今早在地道爬行時被巖棱劃破的。他抬起眼,聲音平靜得像在彙報天氣:“總督大人,您相信巧合嗎?”
帕皮努斯沉默三秒,忽然拍案大笑:“當然不信!所以——我給你特別授權。”他按下手腕終端,一張金色電子令狀浮現在空中,“即日起,你有權調動賽菲拉星所有帝國機構的生物安全權限,包括但不限於:醫療監測網絡、淨水處理中心、大氣循環系統……甚至,”他頓了頓,肥胖手指點了點星圖邊緣,“新維會管理的七座弗拉蒂克斯人基因庫。”
青海微微欠身,指尖掠過令狀邊緣時,魔多客之腦已同步解析出全部加密協議——果然,令狀底層嵌着帝安局三級追蹤碼,任何越權操作都會在三分鐘內觸發帕皮努斯個人終端警報。這老狐狸,既想摘桃子,又怕被桃核噎死。
“還有一件事。”帕皮努斯忽然壓低聲音,“凱爾·蘭森的屍體……法醫報告顯示,他左耳後有顆痣,位置與二十年前帝國學院畢業照完全吻合。但右耳後——”他調出兩張全息影像並列對比,“這裏本該有道舊疤,可屍體上沒有。”
青海瞳孔微縮。
二十年前,凱爾·蘭森在帝國學院畢業典禮上遭遇刺殺,刺客用聲波匕首割開他右耳後動脈,他靠注射應急巴克塔存活。那道疤,是帝國高級官員檔案裏的標誌性特徵。
“所以呢?”青海問。
“所以……”帕皮努斯眯起眼,“帝安局在屍體胃袋裏發現了三粒未消化的藍莓果凍——凱爾·蘭森終身乳糖不耐受,從不喫含乳製品的甜點。”
空氣凝滯了。
青海靜靜看着總督,忽然想起阿舍恩帶他們穿過森林時,小屋茶幾上那盤藍莓果凍。當時凱爾·蘭森端起杯子時,手腕內側露出一截淡粉色疤痕——正是聲波匕首留下的舊傷,位置分毫不差。而那盤果凍……是他自己從儲藏櫃取出的,當着三人面拆封。
“大人,”青海緩緩開口,“您是否想過,帝安局的法醫,可能比您更早知道這件事?”
帕皮努斯臉色變了。
青海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他們需要一具‘完美屍體’來坐實前任總督罪證。而您需要一顆足夠大的人頭,去向塔金總督證明自己的能力。於是雙方默契地忽略了一個事實——真正的凱爾·蘭森,早在三個月前就被黑爪處決了。我們現在埋葬的,是他的孿生弟弟,一名在阿拉日培育場工作的基因工程師。”
全息星圖的光芒映在青海瞳孔裏,像兩簇幽冷的火。
帕皮努斯喉結滾動,良久才啞聲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他看書時左手無名指習慣性摩挲書頁右下角開始。”青海扯了扯嘴角,“真正的凱爾·蘭森,二十年前就因神經損傷失去了左手觸覺。而那位工程師,每天要調試三千次基因序列讀取器,指尖繭子厚得能刮下鐵鏽。”
總督頹然跌坐進椅子裏,肥胖身軀陷進真皮扶手中,像一灘融化的蠟。
青海轉身走向門口,手按在合金門把手上時忽然停住:“對了,大人。請立即下令關閉所有弗拉蒂克斯人聚居區的空氣淨化閥。就說——檢測到新型過敏原。”
“爲什麼?”
“因爲,”青海側過臉,山地帽陰影下眼神銳利如刀,“今晚十二點,賽菲拉星將迎來第一場酸雨。而所有聚居區的濾芯,都已被更換爲‘特供版’——它們能過濾巴克塔粉塵,卻會催化輻屍病毒結晶化。”
門無聲滑開。
走廊盡頭,齊妮婭倚着牆柱等他。她今天換了身灰褐色工裝褲,腰間別着三把不同型號的爆能手槍,髮梢沾着點新鮮苔蘚——顯然剛從地道回來。看見青海,她挑眉一笑,指尖彈出一枚微型芯片,在掌心轉了個圈。
“阿舍恩給的。”她晃了晃芯片,“黑爪控制的七座基因庫主控密鑰。裏面存着三十七種弗拉蒂克斯人亞種基因圖譜,還有……”她壓低聲音,“凱爾·蘭森真正的遺囑全息錄影。”
青海接過來,指尖摩挲芯片冰涼表面。魔多客之腦瞬間完成掃描:加密層級十二,但核心數據區留着一道肉眼難辨的縫隙——像被什麼高溫物體灼燒過的痕跡。他忽然明白阿舍恩爲何主動交出這個。那晚在小屋,工程師蘭森臨終前,曾用指甲在茶幾木紋上刻下一串數字:7-13-29。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日期,而是基因庫第七區第十三號冷凍艙第二十九格抽屜。
“他最後說了什麼?”青海問。
齊妮婭望着窗外翻湧的鉛灰色雲層,聲音輕得像嘆息:“他說,希望新世界的第一縷陽光,能照進弗拉蒂克斯人的育嬰室。”
青海把芯片收進內袋,抬腳邁出門檻。走廊燈光突然劇烈閃爍,整棟行政塔發出沉悶嗡鳴——是地下變電站過載了。他抬頭看去,穹頂星圖正在崩潰,賽菲拉星的影像碎裂成無數光斑,像被砸爛的玻璃球。而在所有光斑墜落的軌跡盡頭,有三十七個紅點,正以相同頻率明滅呼吸。
賈沙中尉氣喘吁吁追上來:“少校!蘇克弗拉公司剛確認,他們庫存的‘特供濾芯’……昨天全被運往弗拉蒂克斯人聚居區了!”
青海腳步未停,山地帽檐下嘴角微揚:“通知新維會,讓他們把所有備用濾芯,立刻送到軍事基地地下三層。就說——我們要做一場終極壓力測試。”
“測試什麼?”
“測試,”青海的身影即將沒入電梯陰影,聲音卻清晰傳來,“當三十七個聚居區同時斷電、斷水、斷氧時,那些被鎖在基因庫裏等待‘淨化’的弗拉蒂克斯人嬰兒,能不能靠自己哭出第一聲。”
電梯門閉合前,他最後望了眼窗外。烏雲深處,一道慘白閃電劈開天幕,照亮了遠處山脈嶙峋的輪廓——那裏,正是輝騰鑄造世界傳送陣的座標點。白色手提箱還在塔拉辛博物館裏沉睡,但青海已不再需要它。
因爲他忽然記起,鐵浮屠戰團在霍斯戰役繳獲的帝國雪地巡邏艇殘骸裏,藏着一套完整的生物實驗室模塊。而模塊主控芯片上,蝕刻着一行小字:【輻射宇宙標準病毒載體協議V7.3——適配FEV/輻屍雙模感染路徑】。
原來,答案一直都在他親手拆解過的廢墟裏。
酸雨尚未落下,但賽菲拉星的土壤早已浸透血與鏽的味道。青海按亮電梯下行鍵,金屬門映出他模糊倒影——軍裝筆挺,肩章鋥亮,胸前兩枚勳章在幽光中泛着冷硬光澤。其中一枚,是他在納布戰役殲滅分離勢力旗艦時獲得的;另一枚,則來自科洛桑地下拳場,當時他赤手撕碎了三名賞金獵人,只爲奪回被竊取的基因圖譜碎片。
電梯開始下降。
數字跳動:B1……B2……B3……
在抵達地下三層前的最後一秒,青海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用力擦過右耳後那道並不存在的舊疤。
那裏,正隱隱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