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掌櫃今兒一早就出發了,路上也在官道旁邊的村裏歇腳了。
原本尋思距離裝莊還挺遠,別人可能不知道豆腐娘子的情況,他就試探性地提了提,結果那戶人家竟然知道!
那婆娘歡喜地說他們村跟着啞巴去豆腐村送了不少石頭,見着豆腐娘子和她男人了,頂和善的娘子,頂能幹的男人,可般配啦。
麥掌櫃對豆腐娘子的男人不感興趣,他只問豆腐娘子的事兒。
可那些莊戶人卻只對男女之事兒有興趣,說個沒完。
什麼“豆腐娘子和裴二郎可恩愛啦”,什麼“裴二郎爲了讓妻兒過好日子連童生大哥都分家了”,什麼“豆腐娘子心疼男人蓋房子辛苦,就琢磨出了豆腐......”
五花八門。
最後麥掌櫃換了問法兒,才漸漸打聽到一些事兒。
豆腐方子換蓋房的材料和勞力。
豆腐娘子頂聰明,做了豆腐又做別的。
豆腐娘子被詛咒,如何如何,本村和附近村的人都去幫他們寫福字,傳到他們村以後他們也有樣學樣幫着寫了。
麥掌櫃越聽越心驚,這豆腐娘子絕非一般人呀。
不說她做豆腐的本事,單單她這聚攏人心的本事就不可小覷。
她明明換了材料,讓人幫了忙,可大家都說她好,都感激她。
麥掌櫃故意引導,試探着說豆腐娘子可能不是心善才教大家做豆腐,就是爲了換材料,那些農戶都不樂意,說他不瞭解,人家豆腐娘子就是心善,就是爲他們好。
“一斤豆子做三斤多豆腐,還落一斤豆渣,我們喫起來可比一斤豆子管飽,這麼好的事兒也就豆腐娘子教,咋不見別人教我們?”
“就是啊,我們就出兩百文的東西和力氣,能有啥的?誰出不起呢?”
“豆腐娘子還教俺們做煎餅了呢,再難喫的粗糧做煎餅卷着豆渣豆腐的也好喫。”
麥掌櫃就不敢說啥了,告辭以後抓緊趕路。
他也沒敢直接去豆腐村以及附近村打聽,而是直奔龍廟鎮來找柳大爺。
他尋思柳家和豆腐村那麼近,都開豆腐坊,柳大爺不能不介意,肯定會打聽豆腐娘子的事兒。
柳大爺的確打聽了,給麥掌櫃說得更詳細,包括她因爲裴二郎摔破頭去大鬧吳家要賠償,回來逼着大哥大嫂分家,之後交好裏正和族裏長輩、做豆腐等等。
他還告訴麥掌櫃關於詛咒事件更多的細節,比如那幾行白灰字,大家都去給他們祈福,吳老童生氣中風,豆腐村有婆娘嚇生病。
現在她男人又給人做火炕,一天五百文、七百文甚至八百文,感興趣者衆。
包括他們的兒子閨女在聚文書肆讀書,很受京城來的謝家小公子青睞,以師兄弟相稱,來年兒子還要去聚文學堂讀書,等等。
柳大爺越說越心酸,越說越不甘心。
“這豆腐娘子,你乍看是一個俊俏的鄉下小娘子,你再看就發現她相當有魄力,有辦法,有本事。哎,也不知道那裝二郎咋就那麼好福氣,竟然能娶到這樣一個媳婦兒。”
麥掌櫃:“然後呢?"
柳大爺:“什麼然後?”
麥掌櫃:“柳大爺離豆腐娘子那麼近,就打聽這些?”
你擺明已經收買了豆腐村的人,否則也打聽不到這麼多消息。
素雞呢?
你不會就打聽一些八卦吧?
我聽着你對豆腐娘子有想法呢?
你這是做生意的態度嗎?
柳大爺道:“我剛接觸了吳家人,打聽了一些事兒,通過他們知道豆腐村有幾個對豆腐娘子不服氣的人家。”
吳家也沒少通過吳秀娥打聽裝二郎家的事兒。
他說了吳秀娥、二蔫巴媳婦兒、田氏、趙氏以及另外幾戶眼紅的人家。
不過這些人都不知道素雞怎麼做的,因爲吳秀娥都沒打聽出來。
他們和裴二郎、豆腐娘子根本不親近,或者即便他們想親近人家也不給機會親近。
柳大爺嘆了口氣,“瞭解越多,我發現這豆腐娘子越神祕,她好像對人心洞若觀火。”
他已經肯定自己第一次去鄉下試探的時候,她就猜到自己了。
而即便那些人嫉妒豆腐娘子的人也不得不感激她,學會做豆腐、千張,現在跟着賺豆子呢。
所以單純靠別人對豆腐娘子的憎恨和嫉妒就想拿到素雞方子不可能,還是得重金收買。
他打聽到做素雞的幾個人都是裴家的,但是有一個婆子出了五服,關係疏遠。
他覺得可以從這個婆子下手。
除了她,其他人都不好接觸。
裴大伯、三叔、四嬸兒家的人,趁着她們回孃家的時候收買?可她們估計得過年纔回去。
或者收買她們孃家人再收買她們?
這裏面有個問題,她們是裴家的媳婦兒,如果做了損害裴家利益的事兒,裴家肯定狠心給趕回孃家去,否則沒法給豆腐娘子交代,不能交代那就等於絕交,以後都沒法跟着賺錢。
這麼一想他們也會狠心的。
那這些精明的婆婆不會如此敲打兒媳婦?
兒媳婦回孃家可有活路?
孃家拿的錢可會給她們?
行不通。
再者就是裴家三嬸兒和張氏,她倆現在負責送貨,經常來龍廟鎮。
威脅恐嚇沒用,人家有一個村做靠山呢。
收買,還是那個道理,她們肯定不會爲了一筆錢損害自己的長期利益。
自己又不可能給一大筆錢把她們全家送走。
柳大爺思來想去只有收買啞巴娘。
啞巴娘偷賣方子,即便被寧查出來最多就是絕交,也沒婆婆休她,而且她家那麼窮肯定需要這筆錢。
至於跟豆腐娘子絕交以後啞巴家會不會被針對、被欺負,那就不是他的問題了。
你拿錢你自負後果不是?
麥掌櫃聽完以後心裏就有了計較。
他是來跟豆腐娘子談合作的,不是偷方子的,所以瞭解豆腐娘子的情況就行。
至於素雞怎麼做?
還是柳大爺比較着急,畢竟他們豆腐坊靠賣豆製品賺錢呢。
他也沒瞞着,表明此行來意,要去豆腐村訂貨。
柳大爺表示理解。
麥掌櫃:“柳大爺放心,只要貴坊做出素雞,我們肯定也從貴坊進。”
至於進多少就另說了。
他處事向來留餘地,自然不會跟柳家交惡,甭管跟豆腐娘子談談不攏,也會和柳家保持合作的。
畢竟東家只是開酒樓的,也沒有豆腐作坊,若是豆腐娘子願意去縣城,那開發出來的豆製品不也得找豆腐坊做嗎?
麥掌櫃傾向於找柳家。
這些盤算他是絕對不會說的。
第二日麥掌櫃沒有直接去豆腐村,而是帶着小廝和婆子坐馬車去裴莊北邊兒的孫莊兒。
雖然跟柳大爺打聽了豆腐娘子的事兒,可麥掌櫃也沒大意。
他想跟附近的村民多打聽一些豆腐娘子的性情。
知己知彼,才能談判勝利麼。
瞭解她,知道她的喜好、弱點,他才能開出她無法拒絕的條件,籠絡住她啊。
進村就打聽豆腐村,說自己是縣裏慕名來進貨的,結果在前頭兒走錯道兒了咋也找不到。
孫莊兒的村民一聽他們要找豆腐娘子,那可熱情了,紛紛給指路。
麥掌櫃就提出想討碗水喝,歇歇腳。
因爲豆腐娘子和張氏教點豆腐的交情,孫婆子主動邀請他家去喝水歇腳。
麥掌櫃是人精兒,態度又誠懇,又非常推崇豆腐娘子,那自然是想打聽啥就打聽啥。
而孫婆子等人聽說他是找豆腐娘子進貨的,也紛紛幫豆腐娘子說話。
張氏教完點豆腐還來他們村換過豆腐,會去孫婆子家歇腳,聽她說了不少豆腐娘子的事兒。
“豆腐娘子人可厚道呢,賣東西便宜,一點不貪心。
“對呀,對俺們可大方了,就是她自家挺節約的。
“哎,不容易呢,家裏蓋的房子和他們一樣,都是土坯磚的。”
“可不咋滴,連間竈房都沒,就擱草棚子做飯呢,這眼瞅着要冬天了,那草棚子多冷啊?飯菜不等喫都涼了。”
“還有呢,她給俺們換豆腐便宜,不賺錢,兒子讀書都沒硯臺,擱大碗底子磨墨呢。”
“這位掌櫃你是不知道呀,豆腐娘子家還穿麻布衣服和草鞋吶。你可多進他們的貨,不要往狠裏砍價。豆腐娘子心善,可不好意思多要錢了,當初換豆腐,六兩豆子換一斤豆腐呢,擱別家哪有這樣的?”
麥掌櫃對豆腐娘子就越發好奇,這到底是一個真善良、真厚道的女人,還是一個善於玩弄人心的女人?
善就是大善人,惡就是大惡人。
“多謝大家夥兒,知道了豆腐村在哪裏我們就不慌了。先去鎮上客棧開間房,明兒一早去豆腐娘子家買豆腐。”
麥掌櫃乍打聽到這麼多關於豆腐娘子的消息,得回去好好整合計劃一下,不能這樣急哄哄上門。
沒準備,到時候容易說錯話,於計劃不利。
他得想想自己能給什麼誘人的條件,用什麼節奏拋出來,才能吸引住她。
務必讓她感受到自己和東家的誠意,痛快答應,跟他一起去縣裏。
傍晚寧正在檢查素雞和燻素雞的質量,把略有問題的挑出來自家喫。
這時候高裏正幾個趕着騾車從縣裏回來。
回來第一件事兒先把一個木箱抬進沈寧家裏去,又把自己的賬本遞給沈寧,“阿寧,今兒咱倆分一次紅。”
沈寧心下大喜,哎呀,終於見着回頭錢兒了啊。
她把賬本放在箱子裏,先出去給高裏正幫忙。
這一趟高裏正他們不是空車回來的,還拉了一車黃豆。
雖然寧每天選的老豆腐和千張是跟村裏人賒賬的,但是隔幾天也得結算一部分。
不能一直賒賬,但是也不能一次結清。
讓他們看到回頭錢兒,這樣可以聚攏人心。
另外他從大伯孃、荷花嫂子以及黑壯嫂子等人家進豆製品是當天結賬的。
他們幾家天天做那麼多,不結賬家裏豆子根本不夠。
所以高裏正家黃豆也不夠換的。
霍家常年從糧店進釀酒的高粱、糯米等,有最優惠價,他也跟着沾沾光,比自己單買更劃算些。
他和陳家糧店談妥了,以後需要糧食就讓鎮上糧店給送過來。
今兒這車黃豆就先給村裏人結算一部分。
賒豆腐和幹張的賬本在沈寧這裏,她直接拿一個測量好的容器,裝一下刮平是五斤,給村裏每家先兌五斤。
小鶴年和小珍珠也過來幫忙。
小鶴年算賬快,幫忙看賬本勾賬本,小珍珠幫忙舀黃豆裝黃豆。
等兌完黃豆也黑天了。
雖然高裏正要買豆子,但是給村民兌豆子也是有必要的。
村裏人做豆腐需要豆子,沒有了就得出去買,與其讓他們一家家去糧店買,費功夫費錢,不如高裏正一起買好結算給他們。
只要保證他們賺豆子,村裏人家的豆子就一直夠用的。
沈寧覺得高裏正這裏需要買豆子,倒也不必非得去糧店買,完全可以先從附近村裏收購。
從糧店零買豆子是58-60文一鬥,高裏正靠着霍家拿到的批發價是52一鬥。
這些糧商下鄉收糧卻只給莊戶人42文一鬥。
那他們給50文一鬥,既比糧店的便宜,還能讓莊戶人多賺點。
如此他們和農戶皆大歡喜。
沈寧就對高裏正說了自己的想法。
高裏正猶豫了一下,“就怕有些麻煩。”
從附近收豆子,有些莊戶人事兒事兒的,很麻煩,他寧願跟糧商打交道。
再者散收莊戶人的,得一直盯着收,費功夫,買糧商的一句話人家就給送過來。
沈寧笑道:“肯定有點麻煩,不過裏正伯,咱這樣做也能造福鄉里,對他們好,對咱們也好。”
她和裴長青不止要發展本村的勢力,也要拉攏周邊村子的支持。
他們的名聲與支持者的好生活,缺一不可。
他們沒有名聲,別人不會支持,別人太窮太愚昧,支持的力量就很有限。
先富帶後富,有助於團結,也有助於提升當地百姓的生活水平和素質。
倉廩實而知禮節。
百姓喫飽了,自然就好面子,講禮儀了。
到時候他們也會想着送孩子讀兩年書,不求考功名,但求不當睜眼瞎。
要知道這年頭識字不容易,識字的人就非常喫香。
如果你識字,進城找活兒幹非常容易。
不需要去做苦力,人家會主動讓你當個小頭目或者記錄員啥的,一天工錢至少四十,甚至五十。
識字的去應聘夥計,只要不是有人品缺陷,那百分百錄用,東家還會往二掌櫃上培養。
所以如果百姓們手裏有餘錢,是肯定會讓孩子們讀書的。
現在他們有心無力,手裏根本沒錢。
他們一年到頭也就那點糧食,賣給糧商根本賺不到什麼錢,喫喫藥、買買布針頭線腦的也就沒了。
那他們豆腐村去買,一鬥多給些錢,他們就能多攢點。
她對高裏正道:“裏正伯,錢是賺不完的,咱如果衣食無憂,不缺孩子讀書的錢,再多的錢也就是買更多地,換更多元寶藏箱子裏。而錢,如果不流通,還不如塊石頭有用呢。”
還有一句誅心的話她沒說??如果沒有政治勢力,你積累越多的財富就會招致越大的災禍。
可能是子孫爲奪家產自相殘殺,可能是外人眼紅滅你滿門。
高裏正被她這番話震得很是動容。
錢,不流通,不如石頭?
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兒。
他微微頷首,阿寧說得有道理,村裏莊戶能喫飽穿暖和挨餓受凍不一樣
喫飽穿暖的村子,沒有那麼多盜竊、打鬧,而挨餓受凍的村子,盜竊、搶劫、賣兒賣女、男女亂搞等事兒層出不窮。
“就聽阿寧的,從附近村裏收黃豆。就是讓誰盯着收呢?”
沈寧笑道:“你家田嫂子不是沒啥事兒麼,讓她負責這事兒,我再推薦個小子給她幫忙。”
高裏正聽了直搖頭,“不行不行,她不行。
沈寧:“怎麼不行?田嫂子會算基本的賬目,做事兒也細心精明,很合適的。”
高裏正:“她.....”
阿寧爲什麼對田氏評價如此高?
田
氏又懶又饞不說,還容易嚼舌頭、嫉妒人,整天跟陶氏抱怨“不知道的還以爲沈氏是公爹的親閨女呢”,聽聽她說什麼混賬話。
他倒樂意阿寧是他親閨女呢。
現在家裏不用做豆腐,田氏又不推磨了。
他想讓她去養豬場和養雞場幫忙,可老二老三媳婦兒把持得緊,反而不肯讓她去插手。
她正好懶,樂得撒手不管。
蠢貨一個,哪裏能負責收豆子?
沈寧道:“她負責,那大娘肯定也會幫着把把關。另外,二蛋這孩子不錯,別看他小辦事卻認真,又跟着阿年識了幾個字,再學學簡單的加減法,監督收個豆子還是可以的。
二蛋這孩子真的很招人疼,小小年紀卻很聽話。
阿年讓他幹啥就幹啥,恨不得給阿年當小跟班兒。
阿年教他認字,還教他在地上寫,如今也認識附近村常見的姓氏,知道大郎二郎三郎這些稱呼,會簡單的加減法。
再者他們收豆子一家收個半鬥一鬥的,也沒什麼難算的。
裏正家有秤、鬥,陶氏田氏也識幾個字,陶氏也很會算賬,正合適收豆子呢。
二蛋是她派去監督田氏的,順便跟着歷練學習。
高裏正想了想,點頭同意了,“試試吧,她要是不行,就換人。”
他都不知道自己和老婆子是精明人,怎麼就把大兒子和大兒媳養得這麼………………只圖自己眼前舒坦,不管後面如何。
真
真的鼠目寸光,短視。
這話他也就自己恨恨地想想,並不好意思說給別人聽。
老二老三倒是精明,十成十地隨他和老婆子,兄弟倆就能聯手把大哥大嫂排擠出養豬場和養雞場。
也是老大兩口子懶,不出力只拿好處,兄弟自然容不得他們。
高裏正和陶氏倒也沒非得逼着老二老三包容老大兩口子,畢竟老二老三更像他們,更能幹、能守家業。
要是交給老大兩口子,保不齊家業兩年就喫空了呢。
他能做的就是領着老大出去送貨,鍛鍊老大,讓他以後負責豆製品這攤子事兒。
見沈寧都開始培養小子了,高裏正尋思也得給大兒子培養個,但是又覺得老大那樣兒,保不齊培養的小子都能耍弄他。
還是算了,自己再多帶帶。
當爹的,真是欠他的。
算了,不想那麼多,先分錢。
要分錢,高裏正又開心了。
他初八送了第一批貨,一共有貨款7240文,不包括腐乳貨款。
十二送了第二批,這一次貨量更大,一共有9680文。
這一趟十六去送的第三批貨,有十二多兩的貨款。
他以前給霍家的價錢很低,豆乾、油豆皮、千張的成本一斤差不多2.6文,他給霍家是4文,只有油豆皮高點是5文。
現在給老闆等人卻是7文,賺頭更大。
不過因爲腐乳、鴨蛋什麼的還沒出貨,且需要香料、酒、油等材料,成本更大,所以之前兩批貨的利潤沒分,全都投進去了。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一次要分的。
沈寧家蓋房子要陸續還賒賬,欠他的不急,但是還有童家和村裏人的木頭,還有幫工的工錢呢。
他和沈寧一人能分三兩二錢銀子。
靳老闆等城裏人習慣銀子結賬,高裏正這一次拿到了十兩銀子和一些零散銅錢。
昨兒張氏他們去青樓的時候他就帶着兒子去錢莊把十兩銀子換成銅錢,一兩可以換1100文呢。
這樣阿寧給人發工錢也更寬裕。
鄉下人日常花銷習慣用銅錢,他們不認識銀子,不能辨別真假,甚至不愛要銀子,大部分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銀子的。
十二多吊銅錢,可不得用箱子裝麼?
將近一百斤呢。
這一路上可給高裏正緊張得不行,生怕遇到搶劫的呢。
好在本縣治安好,沒有發生意外,平安到家。
他把屬於沈寧的3500文給搬出來,一吊用結實的布帶串着,老大一盤。
沈寧也不數,笑道:“裏正伯,再過幾天腐乳就陸續交貨了,咱回款就更多啦。”
到時候每人分得更多!
高裏正雖然賺過不少錢,畢竟靠着霍家開了養豬場和養雞場呢,每次送雞和蛋也不少錢。
可不知道爲什麼,這一次竟是格外高興。
大有一種自己老當益壯,還能再幹五十年的豪情!
這可能是因爲養豬場和養雞場就那樣兒了,以後只會縮減無法再擴展多賺錢。
甚至碰上雞瘟還會虧本。
可豆腐坊不一樣。
阿
寧不斷研究新菜式,幹活兒有一村的勞力,貨是源源不斷做出來的
只要他能賣掉,那就能源源不斷地賺錢!
他如何不歡喜?
自然體會到了巨大的成就感!
雖然是未來的成績,但是未來可期!
分了錢天都黑透了,高裏正趕緊趕着騾車回家,明兒晚上他還要來裝貨,後日一早又要去送。
路上他順便吆喝一聲,“明兒開始,跟附近村裏的親朋知會一聲,豆腐娘子要收黃豆,50文一鬥,送到我家去算錢。”
正喫飯的村裏人聞聲迅速動了,紛紛出來問清楚,火速去附近親朋家通知。
很快三裏以內的村民就知道了。
紛紛道:
“幸虧俺們留了個心眼兒,沒把多餘的豆子賣給糧商,就預備着豆腐娘子家需要豆子呢。”
“還多給五文錢,真仁義呀。”
之前有見識的老人都會提醒年輕人,“如今豆腐娘子和高裏正往城裏送豆製品,豆腐村的豆子肯定不夠用,你們都留着,回頭他們需要就送過去。”
感恩的村民都答應留着,哪怕豆腐娘子少給兩文他們也願意。
有那些小心眼兒的就盤算,低價給豆腐娘子自己不是虧了?
那可不行,他們就早早賣給了糧商。
這下倒是虧了,人家豆腐娘子多出五文呢。
別
小看這五文,哪怕一文虧了也肉疼啊。
這頓捶胸頓足的,發誓來年要多種豆子留給豆腐娘子。
沈寧則跟小鶴年說一下,讓他去給二蛋派任務。
“阿年,你可給二蛋培訓好呀,別讓他出岔子讓你田大娘笑話。”
小鶴年鄭重點頭,“娘,你放心。”
他就拉着小珍珠找二蛋給突擊培訓去了。
裴長青從西邊兒回來,洗手洗腳進屋,沈寧遞給他一碗小米湯。
他一口氣喝乾,“你放心讓田氏收豆子?”
寧:“你看她多精明啊,就是心眼兒沒用正道兒上。我瞅着裏正伯挺擔心那兩口子的,不如給田氏找點事兒幹,訓練訓練,不至於什麼都不會。”
沈
裴長青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你就是心善。”
沈寧抬手勾着他的脖子,笑道:“對呀,我就希望我身邊兒的人都好,越來越好,這樣我就會加倍快樂。”
裴長青不禁再次爲她的好心悸,前世他曾經嫉妒得她關心的那些人,不想她對別人那麼好。
他只想獨佔她的美好。
當然,只是想想,他知道她像一顆小太陽,因爲溫暖了別人而更快樂。
沈寧靠在他肩頭,“表哥,你知道嘛,別人的真心祝福,其實是非常非常珍貴的。”
在這個世上,除了真心對你好的親人,誰還會真心祝福你呢?
這些村民,還有附近的村民,她不敢說佔比多少,但是很多人都是真心的。
那天她在路邊的石頭上都看到密密麻麻的福字,他們只會寫福字,她也不知道是誰寫的,這就是他們的真心。
她領情的。
她要讓高裏正無後顧之憂地出去跑業務,賣多多的產品,賺多多的錢。
說不定,到時候還得從周邊村裏選老豆腐和千張呢。
第二日一早,田氏還睡着呢,就被梆梆的敲門聲驚醒了。
高老大翻個身,矇頭大睡,“誰呀,一大早敲門。”
半夜和一大早敲門都沒好事兒,就怕親戚報喪啥的,因爲其他事兒都可以等天亮,就喪事兒不等。
田氏嘟囔,“管他呢......”突然一個激靈,哎呀,昨晚公爹跟她說早上收豆子。
他
孃的啊,爲什麼要讓她收?爲什麼要早上收?
白天不行嗎?
她罵罵咧咧地起牀穿衣,一大早的深秋的風涼颼颼的,凍死她了。
她一出門就看到院子裏黑乎乎的身影,是公爹,嚇得立刻清醒了,“爹,這麼早呢,我讓他們以後喫過早飯再來送。”
高裏正:“人家怕咱村缺豆子才一大早來送的,收了豆子正好給村裏人結算。
田氏苦逼哈哈地去開門,就見珍珠和二蛋領着好幾個挑擔子的村民,一張張黑臉上掛着大大的笑容。
“娘子,俺們來送豆子。”
田氏心裏沒好氣,拉着臉,“挑進來吧。
二蛋有點害羞退縮,不敢進去。
小珍珠推了他一把,“昨晚上怎麼培訓的來着?”
二蛋想到阿年的臉,立刻挺直腰板兒,脆聲道:“各位大大叔們,大家排隊、進去,不要搶,也不要亂跑、亂看,更別大聲嚷嚷,想解手的跟我講呀,我帶你去茅房。”
這是昨晚上小鶴年和小珍珠給他的緊急培訓。
他都記住了,就是有些害臊、發憷。
一開口有點磕絆,說順嘴就好多了。
這會兒有珍珠給他壯膽子,再看這些大人到了裏正家門口比他還怕呢,他就不怕了。
幾個漢子隨他有序進入,果然很守規矩,不敢亂說亂看,生怕惹惱人家以後不收他家的。
二蛋給田氏問好,請她拿秤和鬥出來。
田氏不樂意,“拿鬥不就好了?幹嘛那麼麻煩?”
小珍珠笑道:“田大娘,阿年說一官鬥豆子差不多是十五斤五兩到八兩之間,咱們要給大家夥兒看看咱們的鬥和官鬥一樣,不是黑心的大鬥,豆腐村不騙人!”
田氏覺得他多事兒,但是公爹在旁邊盯着呢她趕緊去拿了,又把公爹給新式賬目和炭筆拿出來。
他們家也用炭筆,對於非專業讀書人來說,毛筆不那麼方便。
也不用她動手,二蛋就指揮幾個漢子,“排隊,自己拿裏正家的鬥裝豆子,先裝一鬥咱稱一下重量,大家夥兒就記住是這個鬥,以後就用它裝。”
豆子裝在鬥裏,刮平,然後倒在已經稱過重量的鬥裏,重新稱一下。
這樣一鬥豆子的重量就出來了。
二蛋看向田氏。
田氏有點不情願地往兩個架着秤的男人跟前探頭瞅一眼,“十五斤六兩。”
二蛋:“這一鬥是十五斤六兩,這些就給你50文,都記住了。”
漢子們紛紛誇他,“這小子怪機靈的。”
二蛋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脯,“都是阿年和珍珠教的,阿年和珍珠都是豆腐娘子的孩子!”
衆人又紛紛誇小珍珠和小鶴年厲害,“真不愧是豆腐娘子的孩子。”
小珍珠:“我娘說感激大家夥兒幫忙祈福,除了豆子,以後還要跟大家夥兒買柴火呢。她讓你們種完麥子多去砍一些黃荊條,來年多在溝沿荒地種一些黃荊條和梧桐,這兩樣長得快,都可以砍來當柴火。”
煮漿子是需要柴火的,裴莊的肯定不夠用,那就得跟附近村裏買或者換。
當地沒有什麼山,自然沒處打柴,就得燒莊稼杆兒或者根,另外就是儘可能在荒地河邊兒栽種菖蒲蘆葦以及荊條等植物。
漢子們聽得很是歡喜,“豆腐娘子大善,俺們也感激她。”
等田氏把這幾個人的賬目記好,珍珠又示意二蛋要來看看。
二蛋略有點不敢,但是鼓起勇氣要了。
田氏不耐煩,“你看得懂嘛?”
珍珠笑道:“田大娘,我娘明說了,讓二蛋來監督你,他得認真負責,錯了要罰他的。”
雖然豆腐娘子沒給他工錢,但是阿年說了,以後家裏做好喫的就給他一份兒。
即便不給他,他也願意幫忙,因爲阿年還免費教他識字算術呢。
要是不能識字算術,他有啥資格給阿年當跟班兒?
在小珍珠和小鶴年的培訓下,二蛋現在深諳高分貝的好處,只要田氏不佩服,他就提高聲音。
田氏無奈,只得配合。
二蛋檢查出兩處錯誤,“這個李三郎是兩鬥零着五斤六兩哦,不是三斤,這個零頭咱不給錢,讓他下一次湊整,這樣好算錢。”
田
氏
撇嘴,卻老實改過來。
二蛋又仔仔細細檢查一遍,然後拿炭筆給他自己指尖塗黑,把修改過的地方摁了記號。
田氏尖聲道:“你幹嘛?”
二蛋笑道:“阿年跟我說,修改的地方要蓋章,這樣再有其他亂塗抹的我不認賬,大娘你得負責。”
田
氏要氣死了!
這沈寧一家子天生來刻她的吧?
高裏正卻看得心曠神怡。
豆腐娘子,就是高!